我獨坐在漆黑的夜里，眼前是望不著邊際的草地。

    白天里碧綠搖晃著的草葉此刻已經(jīng)跟夜色融為一體，仿佛是一片深沉的大海。

    而我是坐在海岸線上落單的水手，要小心翼翼才不會被只是看上去友好的黑暗大海吞沒。

    逐漸的，有光亮從遠方升起，有人撥開一層層的“海浪”來到我身邊。

    這是一個身穿黑色夾克的年輕人，頭發(fā)很凌亂，帶著一副用膠布修補過鏡腿的笨重眼鏡。

    不過，沉重的鏡片可擋不住他充滿光亮的眼神。

    他是一個偵探，一個即將要成為小說家的偵探，是我創(chuàng)作的第一本小說中的人物。

    夢境真是一個奇妙的東西，自從十八歲之后，我經(jīng)常做夢，并且是陷入一般進入一種自己能體味到的神奇夢境。

    就比如現(xiàn)在，我能清楚的意識到我面前的年輕人本就是一個不存在的人，但夢中的我卻不會對他的出現(xiàn)感到一絲驚奇。

    就好像，我本來就是在等他。

    “等很久了？”

    年輕人坐在我的身邊。

    “倒也沒有?！?br/>
    我下意識的說出了一些客套話。

    “我之所以現(xiàn)在才來，是因為我在籌劃一個很偉大的計劃?！?br/>
    年輕人帶著滿臉的期待望向黑漆漆的天邊，仿佛他看到的景色跟我眼中是截然不同的。

    “比如把你變成我，不，應(yīng)該說是把我變成你？”

    我莫名其妙的接上這么一句話，一句我自己都想不明白意思的話。

    “不不不，當然不是，”

    年輕的偵探很輕松地擺擺手，

    “沒有這么復(fù)雜啦，我只是在構(gòu)想自己以后可以借著這個機會，成為一個小說家?！?br/>
    “我現(xiàn)在覺得，當一個小說家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跟我當初選擇成為偵探一樣，都是一個充滿思考的職業(yè)。”

    “當然也同樣是很容易把自己陷進去的職業(yè)，”

    我輕笑了一聲，不知道是在嘲諷誰，

    “你知道小說創(chuàng)作者中多發(fā)的疾病除了頸椎病跟腱鞘炎就是精神類疾病嗎？”

    年輕人像是聽到了什么很好笑的故事，旁若無人地哈哈大笑起來，四周是如此空曠，黑夜吸走了所有的回聲，

    “無所謂咯，你本來也不是什么精神狀態(tài)很好的人……啊啊，我是說我啦！”

    “這個故事，如果是你的話，你會怎么寫？”

    年輕人很突然地就停止了笑聲，一邊沖我發(fā)問，一邊遞過來一支外殼質(zhì)感很棒的濃黑色鋼筆。

    “用這玩意兒寫嗎？”

    我看著鋼筆，內(nèi)心愣怔了一下，心說這可有夠復(fù)古的。

    “哎呀，象征意義啦，這么較真的話以后的生活會很無趣的?！?br/>
    年輕人把鋼筆收回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愉快地拍了拍手，像是要調(diào)動我的情緒。

    “想想看，這個故事，應(yīng)該有一個什么樣的結(jié)局？”

    “你竟然要從結(jié)局開始寫嗎？”

    我無奈地看著他，

    “雖然我讀書少，但我也知道一個故事肯定要從開頭開始寫吧?！?br/>
    “可往往很多故事，在確定了結(jié)局之后，才能確定它應(yīng)不應(yīng)該被創(chuàng)作出來，繼而才要去考慮開頭什么的啊。”

    年輕人也毫不客氣地還給了我一個看傻子的眼神，就像我剛才對他做的一樣。

    “那好吧，”

    我選擇了妥協(xié)，開始陷入沉思，

    “說到結(jié)局，其實我最關(guān)心的，是我該以一個什么樣的方式結(jié)局？”

    爺爺，二叔，二嬸，甚至三叔三嬸還有我媽媽，他們的結(jié)局都已經(jīng)顯而易見，得到了最合理的安排。

    那么我呢，我該用一個什么樣的方式走向結(jié)局？

    又或者換種方式思考，我本身在這個故事中充當?shù)氖且粋€什么樣的角色？

    主角嗎？用我的視角展開的話確實是，但可惜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一位偵探全程在用旁觀者的眼神目睹一切。

    包括我在內(nèi)的每一個人，都是他眼神中走過的一個個角色而已。

    想到這里，我似乎想通了什么。

    關(guān)于我的一切，尤其是我的結(jié)局，本就不應(yīng)該由我本人來描寫。

    我可以選擇自己做出什么樣的行為，但我不能選擇自己在旁人眼中是一個什么樣的形象。

    一陣晚風吹過我的臉頰，帶動了我額前的碎發(fā)，這一刻，我好像終于走向釋然。

    在旁人眼中，我是一個什么樣的人都無所謂，在一個故事里，我擁有什么樣的結(jié)局都無所謂。

    “還是交給你來選擇吧，大作家，”

    我笑著輕拍了一下年輕人的肩膀，在我的視角里，他模糊的臉龐樣子變得越來越熟悉，

    “不管我是個受害者，還是個兇手，都交給你去評定吧。”

    “我可以一生活在思想跟精神的桎梏之中，變成囚籠中的困獸，也可以在一個云淡風輕的午后突然釋懷一切，也可以是從一開始就對什么對無所謂的自私自利者。”

    “我就是我，我可以是各種各樣的我，因為我只是一個角色?！?br/>
    “你這樣講，可就把我給說迷糊了?！?br/>
    年輕人跟著我一起笑起來，

    “你要這樣的話，那我可就按照我最本質(zhì)的想法去創(chuàng)作咯？”

    “去吧，你的想法，本來就是我的想法?！?br/>
    “故事似乎終于到了尾聲的部分，已經(jīng)蒼老的愛慕者最終還是因為傷重不幸離世，我跟他的孫子找到了他藏在小樓里的尸體，發(fā)現(xiàn)了他深藏了一輩子的秘密。

    身為爺爺?shù)膶O子，也是爺爺彌留之際仍然信任的人，那個少年選擇幫他隱藏這個秘密，卻不會守護下去，我尊重了他的選擇。

    恩怨一代傳一代，可總要有結(jié)束的那一天，這場舊案，雖有遺憾，但終究迎來了結(jié)。

    少年放棄了所有的遺產(chǎn)繼承，把爺爺?shù)呢敭a(chǎn)留給了比他更需要的三叔，他的三嬸順利的生下了一個大胖小子，母子平安，為了來之不易的幸福一家，往后的日子三叔需要用錢的地方還多得很。

    后來，聽說少年順利進入大學，她媽媽也調(diào)動了工作來到他就讀大學所在的城市，他們賣掉了老房子，在這處新城市定居，一如平常地過起了新的生活。

    過去的那一切，那個炎熱又充滿血腥味的假期，好像一場布滿塵灰的舊夢，只存在于記憶深處輕易不會打開的地方。

    畢竟這人嘛，即使你想頹廢，生活也不會給你機會，只會不斷推著你向前而去，沒有回頭路。

    《舊樓謎影》至此全文完結(jié)——來自一個并不成熟的小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