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坐在車?yán)?，JR774的手柔軟的攤開在我的腿上，煙藍(lán)的頭發(fā)貼著玻璃。他的表情異常疲憊，我不清楚以前他的經(jīng)歷，不知道為什么他會換那么多信仰。我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對朋友知之甚少。我看到了藍(lán)色的大海，帆船和桅桿。我用手肘推了推他。
“我們到了?！蔽姨嵝阉?。他沒有醒。我嗅到了鹽的氣息。
下車時天快黑了。他拎著行李走在前面，但我不想和大會的人一起住宿。人太多了，太雜了。雖然不乏費曼和狄拉克相會的可能，我覺得更多的是危機四伏。按我以前的性格絕對是要堅決反對老大給我的行程安排，直到驚動比老大更大的人物為止。但是這次我是為了他。我最不希望來這里了，因為之前我們收到過恐嚇信，那十個黑色的詞語觸目驚心。這里只有我們，DTR35去了另一個地方，除了會見那個打電話的人我真想不出還有什么地方可去。他為了我的實驗犧牲了很多，包括門列陣和他喜歡的手槍。
“為了這個實驗我把死期拖后了，”DTR35把手槍揣起來的時候遺憾又高興的告訴我。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一不小心就忘了歸期，一不小心就無處可去。
大會對我唯一的好處就是有借口喝酒?！熬撇贿m合你?！蔽倚α诵?。只有量子物理才能容忍我們這種同樣荒謬的存在。除了殺人我也不知道還有什么能讓我忘了因為殺人而產(chǎn)生的負(fù)罪感的東西。戰(zhàn)爭無處不在，不是我們鑒證它停止了它就失去了意義。我們總把自己的苦難看的太重了，但是當(dāng)所有苦難放在一起的時候我還是會選擇自己的那個，因為我們的痛苦都是自己給自己量身定做的。
那時候我本來以為一切會以一場災(zāi)難結(jié)尾，沒想到是以一場悲劇結(jié)尾。
我們住在另一個旅館，只租了一個房間，相互守夜。因為這個研究所只有我們兩個參加會議，而且威脅已經(jīng)像蝴蝶一樣圍繞在周圍，所以必須謹(jǐn)慎小心。我推辭了明天的正式演講，但是我知道他們?nèi)匀粫翢o意義的討論。
我根本睡不著，平時也是。那一次我咽下藥片的時候，盲人出現(xiàn)在門口，一臉關(guān)心和憂慮。他聽到了沙錘一樣的藥瓶聲?！皼]事的?！蔽艺f。
“不知道為什么，我不覺得你沒事?！彼哪樤陂T口轉(zhuǎn)瞬間消失了，就像光與暗的小小游戲。
我進(jìn)入了不安穩(wěn)的睡眠，有些過去總是在不經(jīng)意間找到我。
那一天我絲毫沒想到。變故發(fā)生的那天，我依舊在高塔上，觀測象征時間的擺錘掃倒代表宇宙星辰的釘子。最后平衡的級聯(lián)宇宙，釘子應(yīng)該如期倒下。那一天我破壞了平衡。1,2,3,4,1,2,3,4,1,2,3,……它的周期沒有變化。但就在下一秒，我睜大了眼睛。
時間落下了一個角落，那根本來應(yīng)該倒下的釘子突兀的立著，擺錘給了我一記重?fù)?，我明白一切開始不一樣了，時間也是我們的敵人。我剛想去找導(dǎo)師，那些人已經(jīng)包圍了我。那些警察。
我回到實驗室是導(dǎo)師死了以后，我精神崩潰之前。我走在被**燒毀的實驗室里，驚訝的發(fā)現(xiàn)，經(jīng)歷了砸毀，火燒，洗劫，雖然一切都不一樣了，但是那根該死的，一開始就被遺忘釘子依舊嶄新，從沒出現(xiàn)過變化。我用它刺穿了我的肩胛?，F(xiàn)在這根嵌在我肩胛里的釘子的形象和世界這支生有倒鉤的箭漸漸重合。
“如果宇宙因為坍縮而成為唯一，就必須有東西從外面注視它，但是目前我不能證明宇宙之外，那么另一個假設(shè)就是有東西從里面向四面八方看過去，坍縮這個宇宙，可是如果沒有注視它的東西，這一切也不會存在?！?br/>
“對視?！蔽易匝宰哉Z。?？箖H僅是這個觀測宇宙的儀器的一半。我知道答案，我不知道原因。但是，這不是明擺著嗎？
“瞎子看不見世界，因為他們就是世界的一部分?！蔽姨痤^，黑暗中出現(xiàn)兩?；鹦?，照亮了導(dǎo)師的眼眶，然后是面孔。我下意識的把手伸向自己的眼睛——致命的錯誤——暴露了自己，證明導(dǎo)師說的都是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事實。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不是瞎子，”他厲聲對我說，“你到底是什么？”
我夢到了大海?；ǖ拇蠛?。我坐在花海里的石頭上，再有一刻鐘它們就會生長過來，淹沒我在的地方。風(fēng)吹過去，它們像海浪一樣翻涌。這是真正的海。明白了或者忘了自己不明白的，我們只能用后者活下去，只有那根釘子在我的動脈里止住了致命的血崩。
后半夜是我守夜，雖然他沒有叫醒我，但是我想我沒有真正的睡著，腦子里東西一直在毫無目的的說話。JR774睡得很熟，盡管他在車上已經(jīng)睡夠了。并且透露出意志自己想一直睡下去。他在哭。他像個孩子，在夢里迷失了方向。蜷縮在角落里，黑色的眼線被淚水沖刷下去，爬出彎彎曲曲的印記。只有他意識不到的地方他才會哭出來，抽泣著，攥緊被子。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他小的時候一定有晚上自己一個人掉下床，然后在無盡的黑夜里醒來，沒有一個說著好了好了沒事了然后把他抱回去的人。他完全沒有那么堅強，不然不會在沒有人的地方和那些不被接納的動物說話，給它們療傷。
第二天的太陽照常升起，我們領(lǐng)取了自己的姓名牌和關(guān)于每一個項目資料的檔案袋。JR774用了自己的原名，或者可能是原名吧，而我把假的名字翻過去，卡片的背面朝外。如果是真的名字，他姓金索爾文。我們在一群不斷說著廢話的記者后面悄悄溜過去，我聽到他用各種語言謾罵這些愚蠢的外行記者，希臘文，拉丁文，古英語，丹麥文，中文，荷蘭，瑞典，冰島，法文，西班牙，斐濟語，甚至埃羅曼戈安語，去咒罵擋道的家伙。
第一場演講主題是量子晶體動力學(xué)，演講者對著碳的晶體侃侃而談，我不由得看了一眼JR774，他果然開始打瞌睡?！拔疫x下一場的內(nèi)容，”他說。他選擇了兩棲動物的系統(tǒng)子結(jié)構(gòu)。當(dāng)青蛙出現(xiàn)在幻燈片上時他來了精神，而我開始精力渙散。演講結(jié)束時掌聲響起來，我們站起身，加入離場的聽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