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眾目睽睽之下,彈去他額頭上流下來的汗珠。這頂皇帝的流蘇冠冕,氣派倒是挺氣派,只是重量不是人能戴的,每日將慕容衡沂的頭扯得難受的緊,而且在這種夏末秋初的季節(jié),暑熱尚未褪去,每日上早朝都是滿頭大汗的回去。
晦氣!
慕容衡沂看著站在他對面的云丞相,越發(fā)覺得此人討厭——若不是他,自己每日能減少半個時辰的上朝時間!
“皇上啊!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太后娘娘縱能掌權,但她終究也是懷著一顆與先帝一般無二的心,想要為皇家開枝散葉的啊!即便是太后娘娘掌著實權,但皇上如今年青力盛,豈不正是需要紅顏知己陪伴的時候?若是不然,處理政務,整日面對一些個不解風情的太監(jiān),豈不是枯燥的很么?”
云丞相上前一步,那深紫色的官袍隨著他說話的縫隙,與他呼吸的頻率一樣的大大起伏著,吸氣的時候,能看見腹部空出來了一小塊,就像是吹起的氣球一般,空空蕩蕩,毫無內(nèi)容。
他的這番話,表面上看起來,還挺能混淆視聽,似乎確實是在為慕容衡沂著想,但實則很是混蛋,明里暗里的說慕容衡沂那方面不正常。
這事情是個男人都不能忍吧?除非……除非慕容衡沂那方面確實不行。
底下眾大臣的面部表情忽然變得無比精彩,原本都將自己縮成一團,恨不得皇上和丞相的論戰(zhàn)的火不要燒到自己的身上,但此刻卻紛紛露出八卦的神情,伸長了耳朵,只盼不要錯過任何一句有效信息。
官員也都是人,都有七情六欲,都愛談八卦,這也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慕容衡沂百無聊賴地聽完了云丞相那番發(fā)言,唇角帶著一股意味不明的笑意,低頭轉(zhuǎn)動著手指上的銅戒指:“云丞相年事已高,向來應該更注意健康,少吃些油膩的食物才行那!您且看看您的肚子,是不是像那蹴鞠一般,圓潤潤的,雖則看起來還算憨態(tài)可掬,但終究是讓您說一句話便喘三口氣,看來不是什么好東西?!?br/>
云丞相的那番話,聽在慕容衡沂的耳朵里,全都是類似于“呱嗒呱嗒”的蛙聲一片,老生常談,沒什么意思。
云丞相自己其實也很頭疼,自己家那個不爭氣的女兒,原本已經(jīng)被他放棄了,準備等她被慕容衡沂休棄的這陣子風頭過去之后,尋一個地位低一點的好人家,將她許配過去。
可誰知,前段日子,慕容衡沂的繼位大典上,慕容衡沂卻用了一副全新的面孔出現(xiàn)在萬眾的面前!
從前的慕容衡沂,面貌丑陋,雙腿殘疾,除了這個太子的身份,他的其他任何,都沒有任何別的人會羨慕一個丑陋的瘸子。
但現(xiàn)在,慕容衡沂竟然搖身一變,成了全京城最俊美的少年郎,那日玄武殿前的英姿,黃袍加身,冠冕在頭,身姿硬挺颯爽,面容若天神下凡一般的俊美,當即俘獲了全京城所有貴女的少女心,被評選為京城第一俊。
自那日之后,云見菍便好似著迷了一般,再次對慕容衡沂執(zhí)著上了,每日纏著云丞相,讓他將自己立為皇后。
偏生女子撒潑耍賴的本事,比男子高明上許多,但凡云丞相敷衍云見菍,她便一哭二鬧三上吊,反正就是讓云丞相不得清凈。
云丞相腦海里浮現(xiàn)出云見菍在家里滾在地板上,滾來滾去,甚至將她的衣衫都沾滿了塵土和碎樹枝的場景,便覺得頭疼不已,更何況此刻竟還被慕容衡沂這個黃毛小兒羞辱?
云丞相頓時感覺自己的權威被無視了,他面色頓時變得鐵青,指向慕容衡沂的胳膊顫抖著:“慕……皇上!老臣一心為了皇家的未來著想,皇上年紀尚小,還任性,也是難免的,只希望皇上能早日擇定嫻淑良德的好女子,當此后位。”
慕容衡沂卻冷笑出聲,指節(jié)扣在那扶手上,聲音清脆,像命運的指針磕噠的催命聲一般。他原本就五官硬朗,此刻沉下臉來,腦海中憶起自己那個從未在意過父子之情的父皇,面上更是添了一絲冷硬,氣質(zhì)更是冷峭,叫人連他的一根頭發(fā)絲都不敢靠近:“云丞相,朕的父皇尚且尸骨未寒,你們這些人便每日商討立后事宜,朕請問你們有一瞬將朕的父皇的尊嚴看在眼里嗎?”
或許慕容衡沂今日是真的厭煩了,從前只是冷笑一陣,便就此揭過,而今日,他竟拿出了證據(jù)來,開始據(jù)理力爭了!
何況按照律法,先帝去世后的一年以內(nèi),確實不能往后宮招納新人,除非是偷偷摸摸、無名無份的送進去。
可又有哪家的貴女會愿意無名無份的住進后宮呢?那不是平白叫別人看不起么?
這些跟在云丞相后面,盲目的討好這位權貴一時的丞相的官員,一時之間如同被當頭棒喝,潑了滿頭冷水,忽地就掃了興。
當下便悄悄地退后,跪回了原地,只留云丞相一人在前面,被慕容衡沂逼視著,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支持者全都反水了。
慕容衡沂見到那些官員像傍晚退潮的海水一般,頃刻間便縮回了他們原本的位置,再不敢僭越,心情頓時大好。
他心情好了,也便生出了一點好心,當下滿臉誠摯地提醒云丞相道:“云丞相,給你一個友情提示,看看你的身后?!?br/>
慕容衡沂說的神神秘秘的,饒是云丞相,也不免被他勾出了好奇心。他皺著眉,滿臉皆是狐疑之色,卻忍不住在慕容衡沂挑逗的目光中回頭。
這一回頭,可險些叫云丞相吐血。
只見他身后原本跟著大半朝中官員,準備請命立云見菍為皇后,可此刻他身后竟一個人都不剩,只有他一個人站在御前。
慕容衡沂見狀,“哈哈”大笑著,也不顧太監(jiān)遞過來的手,沒讓太監(jiān)扶著自己,而是親自起身,繞過云丞相的身邊。
219 親手制作的生辰禮物
恰好走到云丞相身邊的時候,慕容衡沂帶著一臉壞笑,伏在這已經(jīng)氣得發(fā)抖的老臣的肩頭,那雙琉璃般的瞳孔里滿含狐貍一般的得意之色,偏偏話音不大不小,也不想著給云丞相留一塊遮羞布,而是讓全金鑾殿的人都能聽的一清二楚:“云丞相,先帝若是上天有靈,不知是會感謝您如此心系皇族子嗣,還是會恨你那般無視他死后百日?”
云丞相的身子抖了抖,不可置信的看向慕容衡沂,這少年卻饒過他,徑直走向金鑾殿外。
只留下云丞相面色幾變,最后蒼白著一張老臉,轟然倒地。
殿中大臣猛地炸成一鍋粥,幫忙的幫忙,議論的議論。
慕容衡沂一個人的身影在金鑾殿門口佇立片刻,唇角的弧度微涼:“真是比菜市場還吵?!?br/>
而后毫不留戀地轉(zhuǎn)身,大步離去。
屋外已是狂風大作,方才還遠在天邊的烏云,此刻已經(jīng)飄近了許多,天空比平日里暗沉了些許,總叫人莫名覺得有些壓抑的意味。
慕容衡沂臉上的笑容只堪堪維持了一瞬,而下一刻,他便收斂去唇角的弧度,整個人雖穿著明黃色的黃袍,卻仿佛籠罩在一團陰云里。
一旁的菊花,原本傲寒開放,此刻在慕容衡沂的威壓下,竟瑟縮著將花瓣合攏起來。
他收回目光,將雙手背在身后,身姿雖然英挺,氣質(zhì)卻不似意氣風發(fā)的青年,尤其是臉上的胡茬,硬生生讓他看起來活像一個中年大叔一般憔悴。
方才在朝堂上的一番論戰(zhàn),雖說他將云丞相氣暈過去了,也算是給喬糖糖出了一口餓氣。
但這段日子里,他最牽掛的就是喬糖糖,只可惜他往悅山樓跑了少說也有上百趟,但令檀琴他們卻是一問三不知;還有寧晟和方如墨,也全都不靠譜的很,竟然和喬糖糖一同消失了,他簡直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毫無辦法,只能將玉衡教所有的人手都派出去,可惜至今還是毫無音訊。
真是叫人頭大。
喬糖糖還在落蒼國的時候便是如此,每次只要她出現(xiàn)在自己的面前,總能惹出一堆大大小小的事情來,讓他跟在后面解決,她還總是和他吵架,一點都不讓人省心。
可如今她離開了,慕容衡沂不單單是記掛著她體內(nèi)的胎毒,卻又念起她的好來,懷念那種有她在的打打鬧鬧的日子,就差向佛祖立誓,如果能將她找出來,那自己即便是天打雷劈也甘愿了。
慕容衡沂的身影在瑟瑟秋風中,走得極為緩慢,他一邊走,一邊向四處張望著,似乎是在奢望,那個叫他魂牽夢縈的女子,會從哪個樹叢后面突然蹦出來,給他一個驚喜。
若是細心一點,便不難發(fā)現(xiàn),慕容衡沂走的路,是從金鑾殿通往太子府的路。
他如今繼位時間不長,皇宮中和太子府中的東西還沒有交接完全。
更何況,太子府中還有許多喬糖糖的東西,現(xiàn)今徐立秋早已從長春宮中搬了出來,雖則喬糖糖還是太子妃,但是沒有喬糖糖的應允,慕容衡沂也不敢貿(mào)然將她的東西搬進宮里去。
也因此,喬糖糖原先的居所還保持原樣,每次慕容衡沂心情郁悶,他便會來喬糖糖住的地方,看看她觸碰過的東西,也能讀一讀她留下的手札。
當下慕容衡沂已經(jīng)站在了喬糖糖房間門口,這屋外靜悄悄的,綠色藤蘿沿著走廊的柱子瘋長,屋外原本只有幾盆富貴樹盆栽,如今少了匠人打掃,卻長勢越來越瘋,外面綠意盎然,熱鬧的很,半點看不出冷清。
慕容衡沂心里抱著希望,或許是屋子的主人已經(jīng)回來了呢?否則這屋子也不會這般有生氣。
他光是這么想了想,心中的某塊地方便已經(jīng)膨脹開來,被期待撐滿了。他換上了一副期待的表情,嘴唇緊繃著,手腳皆放輕了,不想發(fā)出聲音來,免得打草驚蛇。
推門進屋子的時候,慕容衡沂忽然忍不住,輕笑了出來。
他當了皇上之后,所有人對他都敬畏了起來,沒有人敢讓慕容衡沂輕手輕腳的,他橫行霸道了這么多日子,誰知一回到喬糖糖的地盤,便原形畢露了,變得這般膽小謹慎起來。
他這么一笑,便鬧出了點動靜,惹得屋子里的人一陣翻箱倒柜的。
這一陣響動之后,一個十幾歲的清秀少女急匆匆地從臥室中掀簾子出來,她正是先前喬糖糖的貼身婢女,碧落。
碧落看清來人的臉之后,原本臉上含著的一絲期待瞬間落空,那雙報春花般精致的雙眼沒精打采的耷拉下來,在這位君臨天下的九五至尊面前,結結實實的打了個哈欠,聲音懶洋洋的,毫無諂媚:“奴婢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br/>
慕容衡沂被碧落的行為給逗笑了。
面對當今圣上,她竟然只在口頭上問好,卻不行禮也不下跪,真可謂是膽大妄為。
但一想到碧落是喬糖糖的侍女,慕容衡沂心頭的怒氣忽然全都被澆滅了,他眼神似笑非笑的,長長的眉梢定格在一個看似友善的弧度上,上下打量了幾番,最終定格在碧落那黑色紗衣的袖口處。
那袖口處分明便藏了一個銀器的小角,碧落今日恰好穿著一身黑衣,也是碰巧,那閃著亮澤的上好銀料,被那烏黑的衣袖一襯,便顯得越發(fā)明顯。
碧落見慕容衡沂將目光落到她的袖口,面色一虛,咬著嘴唇,使勁兒將那銀器朝袖子里又塞了塞。
慕容衡沂見此,便上前一步,朝碧落逼近了些。
為帝王者,哪個不是通身的氣度?這樣的人,光是靜靜的看著你,便足夠叫你感到一陣威壓,慕容衡沂黃袍上繡著的龍形更是狂傲不羈,龍那長著長長胡須的臉上越發(fā)顯出幾分猙獰來。
碧落在慕容衡沂的逼視下,竟是發(fā)起抖來,雙腿止不住的癱軟下來,身子一軟,不由得向后倒去,撞在茶幾上,一陣生疼。
220 碧落,你忍一下便好
她人雖然跌倒了,手上的力氣卻絕不放松,仍是緊緊地將那銀器藏好了。
女子的面容滿是桀驁不馴,雖然癱在地上,但她揚起的脖頸,仿佛在揚言自己是一個不畏強權的斗士。
慕容衡沂失笑,也忘記了保持帝王的威嚴:“碧落,這些招數(shù),是你家太子妃娘娘教你的?”
喬糖糖待碧落極好,碧落和喬糖糖別的不學,倒是學來了一身反骨,一點都不怕自己,自己的恐嚇對她一點都沒用。
不過。
慕容衡沂這個大魔頭忽然拋出一個邪肆的笑容,眼里也含了些惡作劇般的笑意。
當時喬糖糖饒是囂張,自己也從未叫那女人欺負了去,便是因為,自己武功高強,喬糖糖打不過。
碧落見慕容衡沂突然詭異的笑了起來,一改方才消沉的士氣,心里不覺警覺的敲起了警報:“皇上,你要干什么?”
慕容衡沂臉上的笑容更甚:“碧落,你忍一下便好?!?br/>
話音剛落,慕容衡沂便一改原先放松的身板,將渾身的骨骼都調(diào)動起來,撲身到碧落身前,迅雷不及掩耳,那手臂上的動作快出了殘影,倏忽間便搶走了碧落方才拼命保護的銀器,而后直起身來,將銀器得意洋洋的揮了揮。
碧落這才后知后覺的感受到一絲疼痛,咬著牙,面部表情極為扭曲:“……慕容衡沂,你勝之不武,卑鄙?!?br/>
慕容衡沂卻仰頭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管我是勝之不武還是什么,反正東西我拿到了,你開始解釋吧?!?br/>
方才碧落那般掩藏,行跡古怪,這個銀器定然不是個普通的物件,說不定與喬糖糖有關。
那日喬糖糖不告而別,只留下一封信,告訴他們她離開落蒼國,不必去找。碧落前天晚上可是眼睜睜看著喬糖糖進了慕容衡沂的書房的,她心性簡單,沒往深處想,便以為喬糖糖的走,多半要怪在慕容衡沂頭上。
碧落氣不過,只能拿慕容衡沂撒氣,也多虧了她是喬糖糖最得力的丫頭,慕容衡沂才懶得和碧落計較什么。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頭?碧落和喬糖糖不僅學了一身剛硬,也學了能屈能伸的道理,見慕容衡沂開始動手了,她十分有眼力見地和盤托出,只是表情不太服氣,一張和善清麗的臉上滿是怒容:“這是太子妃娘娘先前為皇上親手制作的生日禮物,當時她想了好久,才找了這個狐貍銀雕,說這個狐貍狡黠的很,和皇上很像,做這個銀雕的時候還被炭火燙傷了手指,只可惜后來還沒到皇上的生日,太子妃娘娘便被皇上逼走了!”
碧落說這番話的時候,梗著脖子,一副傲氣的樣子,別扭的很,但說出來的話,卻叫慕容衡沂心頭一軟。
他將手中的銀雕抬起,放在眼前細細端詳,滿臉皆是細膩的悲傷:“這小狐貍細細一看,還真的挺像我的?!?br/>
饒是慕容衡沂時不時便來喬糖糖的寢宮,似乎對喬糖糖很是懷念,但先前喬糖糖被皇家逼走的事情,碧落心中終歸有些芥蒂,因此,碧落還是沒有原諒慕容衡沂。她見慕容衡沂滿臉癡癡的,盯著手中的那銀雕,沒好氣的“嘁”了一聲:“太子妃娘娘那般用心,為您準備禮物,她心中有您,那這銀雕的神韻自然是像您的,這有什么好神奇的?!?br/>
慕容衡沂將銀雕緊緊的攥進手中,瞥了碧落一眼。
看來,這丫頭的腦袋還挺靈活,見硬抗不行,便開始變換路線了,走起了感情牌。
他蹲下身子,正蹲在碧落的對面,黃袍的衣擺落在地面上,攤平開來。他的表情很認真,眉頭輕輕的蹙著,眼神含著點試探的意味:“碧落,你對喬糖糖的去向當真分毫不知嗎?”
碧落將細瘦的身板朝后面縮了縮,直到避無可避了才停下來,顯然是方才被慕容衡沂打怕了:“奴婢當真不知,那晚太子妃娘娘是在您的房中睡的,第二日早晨便聽說她離開落蒼國了。”
她忽然換了種神色,目光中透露出和慕容衡沂一般的試探,眼神清透:“皇上,莫非您知道我家娘娘的去向?”
慕容衡沂見碧落不再緊張,便挪了挪身子,就近在碧落身邊坐了下來,大手一揮,滿臉皆是苦惱:“別提了,朕也不知道她去哪兒了,問遍了京城中認識她的人,沒人知道?!?br/>
碧落聞言,剛剛升起的一點希望又一次破滅了,女子濕潤的唇嘟起,撒氣似的,從慕容衡沂身邊站起來,臉色雖然沉著,但女孩子家終究心軟,碧落嘴撅的活似油壺,原地糾結片刻,不情不愿卻還是說了出來:“皇上,我家娘娘在銀雕的底座寫了字的,她原本準備當面告訴你,現(xiàn)在便宜你了?!?br/>
她雖然將此話說了出來,但兩道遠山眉緊緊鎖在一處,心底還是糾結的很,拿不準若是喬糖糖知情,會不會允許自己將此事告訴慕容衡沂。
但終究是咬牙,眼神堅毅了下來,若不刺激皇上一下,他想必到現(xiàn)在都不知道自家娘娘的好呢!
碧落細細端詳著慕容衡沂,他一聽到這銀雕底座有字,便忙著將銀雕翻過來,只見背面寫著一句詩和提款,皆是用簪花小楷寫就,正是喬糖糖的字體,因著是用刀刻上去的,還多了些鐵畫銀鉤的意味。
“驚覺相思不露。——糖糖”
這是慕容衡沂陪著喬糖糖一起讀過的一本戲中的念詞,講的便是一朝心動,終成眷屬的故事。
那時候恰是深秋,照著時節(jié)推移,應是比如今的時候再冷一點,兩人在書房中擺上楓葉點綴,點著一捧白色燭火,那是西域進貢來的物件,與一般蠟燭不同,燒出的火焰是鎏金一般的銀白色,火心處帶點紫。兩人對酌讀戲,比著誰懂的典故更多。
喬糖糖在銀雕底部刻的那句話的下一句,慕容衡沂也好記得,正是“原來只因已入骨”。
221 喬糖糖平安健康
慕容衡沂的身形猝然間便軟了下去。
他身為一國的太子,從來都被教育要做整個國家的頂梁柱,要為國家遮風擋雨,要為子民奉獻,為社稷謀利,但卻從未有人告訴他,他能夠得到什么。
落蒼國要求他推心置腹的對待他的臣民,要求他將天下蒼生都放在心上,因此才能給他那萬人之上的超然地位,但卻唯有喬糖糖,不需要慕容衡沂為她做什么,她便已然將他放在心頭,用心去愛。
慕容衡沂那向來挺拔的脊背,倏忽間像是蒼老了許多一般,頹然地彎下,那身影風神俊朗,卻似乎飽含著無限的后悔,在正午的明媚陽光下,竟顯出幾分頹唐和脆弱。他口中喃喃:“從前我收到過無數(shù)的生辰禮,它們無一例外都精美無鑄,有些甚至價值連城。但送禮物的人,大多想要從我身上得到些什么,父皇給我獎勵,是為了叫我聽話,大臣們給我送禮,我為了他們的地位和利益,皇兄們給我送禮,是為了提醒我,我身后還有他們在虎視眈眈著我的位置?!?br/>
一陣暖風掀動他的衣角,帶進了陣陣菊花的香氣,不甜,甚至有些微微的苦意,卻叫慕容衡沂清醒了些,他用手掌五指分開,撐在地面上,將脊梁挪正了些:“可唯有喬糖糖,她給我送的,是她一筆一劃,刀尖上刻出來的心血,而她想要的,也不過是我回敬以和她一般的寵愛。”
慕容衡沂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自責,似乎每一個詞句間的呼吸和下降的尾音,都艱難的昭示著他想起哪個女子時,那種無法呼吸的心痛。
這下饒是碧落再怎么不機靈,也從慕容衡沂的話中聽出了一點端倪,看向這位滿面追悔莫及的帝王,眨了眨清澈的雙眼:“皇上,您不會真的沒有趕走我家娘娘吧?”
慕容衡沂聞言,掩去眼中的悲傷,瞟了一眼碧落,嗤笑道:“碧落,你不會真的一直以為是我趕走的你家娘娘吧?”
雖然是一個問句,但慕容衡沂的意思已經(jīng)很明顯了。甚至在游刃有余地否認是自己趕走喬糖糖這個事情之外,此話還含著些鄙視的意味。
看來慕容衡沂身為皇上,氣度卻并沒有達到君懷天下的程度嘛。
碧落的氣度不比慕容衡沂大多少,她“哼”了一聲,便扭過頭,不理會慕容衡沂了。
“教主!”
忽地,自門外跑來一個暗衛(wèi),他原先規(guī)規(guī)矩矩的站在門外的梨花卵石軟墊上,然后看見了慕容衡沂在屋子里,這才發(fā)現(xiàn)屋子的門開著,他頓時十分靈活處理,當即便推門進去,滿身水汽席卷過一陣輕風,吹的慕容衡沂和碧落有些不適應,兩人同時抬眸,看見了暗衛(wèi)。
此人身量不高,長得纖細小巧,看起來估計是個鉆洞的高手。他滿身皆是水汽,大半個身子都被雨水淋濕了,那雙長筒靴即便已經(jīng)在進門之前抖過了,也還是帶進來一條長長的水跡。
碧落起先的反應是被嚇了一大跳,不過她跟在喬糖糖身邊挺久了,也知道穿著這墨色制服的是慕容衡沂的人,反正對她沒什么威脅,因此便也放下心來,甚至還調(diào)整了一個甚為囂張的坐姿。
慕容衡沂心里在看到那暗衛(wèi)闖入的一瞬間,重重的漏了一拍。
他咽了下口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番,卻沒說什么正是,反而開始顧左右而言他:“老六,身子怎么全都濕了?方才我進門之前便看到烏云了,外面雨勢很大么?”
玉衡教的人,全都被他派出去,探尋喬糖糖的消息去了。當時慕容衡沂的原話,是“若沒有她的消息,一個都不要活著讓我看到”,因此他也有一個多月未曾見到玉衡教的人。
而今日,老六卻這般毫無預告地出現(xiàn)在慕容衡沂的面前,叫慕容衡沂心中既有期待,又不敢問,生怕從老六口中會問出什么不好的消息來。
老六便是那個剿滅燕國奸細那日,慕容衡沂從金谷門前帶回來的看門人,當時不過是看他機靈,便吸收他成了教眾,誰知無心插柳柳成蔭,竟是他最先回來找到自己!
慕容衡沂將眼眸垂著,雙眼皮的褶子像未來得及散開的水中漣漪,那眼皮微微翕動著,薄唇抿在一起,昭示著慕容衡沂此刻內(nèi)心的無限緊張。
碧落聽了慕容衡沂的話,還以為慕容衡沂在擔心雨下得太大,回不去宮中了,故此才問從外面進來的老六如今的天氣如何。她將脖子伸長了,朝窗戶外面張望去。
老六是個懂事的,一下子便聽出慕容衡沂本意不在雨勢上面,只見此人“嘿嘿”一笑,沖慕容衡沂挑著眉笑道:“教主,小的找到太子妃娘娘的蹤跡了,她在草原國,如今身體健康,毫發(fā)無損。”
此話一落,慕容衡沂整個人就好像突然活過來了一般,雙眼倏忽間抬起,露出那一雙琉璃般瀲滟的眸子,脊背直了直,終于不似方才那般的狼狽感覺,撐在地上的那只手稍一用力,將身子彈起,沖到老六面前,服氣老六的雙肩。
“你說的是真的?她當真平安無事么?”
從前不可一世的慕容衡沂,如今有了牽掛的人時,竟也不管她人在何處,若她想要自由,他并不會去干涉,只是在背后,默默祈愿她的安全。
老六被慕容衡沂劇烈的搖晃搞得呼吸抖有些困難,他一陣猛烈的咳嗽,似乎恨不得把心肺都咳出來:“真的,咳咳咳,教主,再晃下去,小的可能就無福消受那三十萬兩黃金的獎賞了!”
畢竟無利不起早,之前慕容衡沂讓教眾們?nèi)フ覇烫翘堑臅r候,為了能提高他們的積極性,便設置了獎金,誰第一個帶來其他團隊消息,便能拿到獎金。
慕容衡沂便松開了一些,老六這才喘過氣來,止住了咳嗽,到:“太子妃娘娘如今當真是平安無事,活蹦亂跳的住在草原國的王子府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