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黃天琴”正為一具臉朝下伏倒在桌上的尸首整理姿勢,聽見聲音便朝我這邊抬起頭來——我覺得他應(yīng)該真是個瞎子,我總覺得他雖然方向辨別得很準(zhǔn)確,卻象是“聽”出來的,而不是看到的——沉聲道:“你又回來干什么?”
我站了片刻,眼睛才適應(yīng)了燈火,赫然發(fā)現(xiàn)他正在整理的那具尸體應(yīng)該就是我的“替身”,從身材上看,真的是個小和尚——也許只是個被剃了光頭的小孩子,而地上還有另一具伊老大的“替身”,看來也是個歲數(shù)相仿的年輕女子——我忽然不再害怕,只覺得惡心和憤怒,勇氣也倍增起來了,抬起頭大聲道:“我決定不死了——或者你干脆真的殺了我算了!”
“黃天琴”松開尸首,慢慢走過來,一直走到我面前不到兩尺的地方,才站住了冷冷道:“再說一遍。”
我深吸了一口氣,大聲道:“我不相信什么命,也不想等將來再明白什么事情,我要自己替自己做主,不要別人來安排——你若不肯放我走,那現(xiàn)在就殺了我吧?!?br/>
“黃天琴”沉默了半晌,方道:“你想清楚了?”
我毫不猶豫地道:“想清楚了?!?br/>
“黃天琴”忽然一揮手,不知道從哪里拔出了一把形狀奇特的刀——刀身狹長,微微彎曲,燈光下看去仿佛是青綠色——然后遞給我,緩緩道:“想走可以,我有一個條件?!?br/>
我不由自主地接過刀,非常輕盈的一把刀,拿在手里忽然讓我產(chǎn)生一種莫名的興奮——半晌,才問道:“什么條件?”
“黃天琴”冷冷道:“留下你的一只手。”
?!我抬起頭來看著他,可從這個黑粽子腦袋上根本看不出這話的真假來,只得開口問道:“為什么?”
“黃天琴”道:“因為沒有什么東西無須代價便可得到?!?br/>
“可是……”我想了想,又道:“能不能用別的法子來代替?”
“黃天琴”冷笑道:“原來所謂的自由,還不如一只手來得珍貴啊。”
我好像被人兜頭給了一耳光,羞赧得幾乎抬不起頭來,是的,枉自說了半天的豪言壯語,原來連這點勇氣都沒有,還吹什么牛皮,裝什么好漢……不,我確實是渴望自由的!砍下一只手確實很疼,以后也會很不方便,但總比就此失去自由,變成“黃天琴”這樣一個黑粽子強!至少仍可以光明正大走在街上,不怕任何人看到自己的面孔,不怕任何人脅迫自己去做什么事情,想吃就吃,想睡就睡——為了這一切,我好幾次幾乎連命都送了,如今只要犧牲一只手就可以達(dá)到,還算是賺了……
主意拿定,我勇敢地抬起頭對“黃天琴”大聲道:“誰說的,我現(xiàn)在就把這只手給你!”說完,手起刀落,便向自己的右手砍去——砍的時候我沒忍心看,把頭扭到了一邊,老實說,私心里也還存著一線希望,也許“黃天琴”不過是試探我罷了,江湖傳說里不都是這樣的嗎?他沒準(zhǔn)會架住我的刀……可惜還沒想完,就只覺得右手手腕一涼,接著便是鉆心的劇痛,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悠悠醒來的時候,只見燈火明亮,我睡在我們住的那間房的床上,曾經(jīng)發(fā)生的一切,好像只是一個夢,我松了口氣,正要坐起來,雙手習(xí)慣性地向下一撐,右手忽然劇痛起來,我立刻冒出了一頭冷汗,閉著眼顫抖著將右手舉到面前,鼓起勇氣睜眼一看,才驚喜地發(fā)現(xiàn)手居然還在——雖然青紫腫脹,還包扎著血跡斑斑的白布條,可畢竟還長在我身上,手指還會動呢!
我正在激動不已,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道:“小師父,你醒了?!?br/>
我轉(zhuǎn)頭看去,正是那和藹的客棧老板,面上帶著驚恐之色,顫聲道:“直到這邊安靜下來,我,我才敢過來探看一下……唉,小師父你還算好運,不過傷了手腕,傷口雖深,還好都在皮肉上,我簡單包扎了一下,明早再請大夫來瞧罷……可那,那兩位就已經(jīng)……這事情,這事情不明不白的,我想還是天一亮就去報官比較妥當(dāng),小師父你說呢?”
“我……”我一時連擺什么表情出來都拿不準(zhǔn),該說什么就更不知道了,只得低下頭掩飾窘態(tài),口中胡亂道:“還是不要報官了,這是殺手同盟的家務(wù)事,報上去官府也不會理的,我們還是悄悄把尸首埋了的好。”
說完才覺得簡直都是胡話,還不如不說呢,正要想兩句比較不胡的來找補一下,卻聽客棧老板奇怪道:“尸首?什么尸首?”
我也奇怪道:“你不是說,另外二人已經(jīng)……?”
客棧老板居然笑了一下,方道:“怪我沒說清楚,我前前后后找了半天,另外兩位客人都不見了,所以說事情有些不明不白?!?br/>
“……?”我也覺得奇怪,明明看到“黃天琴”已經(jīng)拖了兩具尸首進(jìn)來,難道又拖走了?這是為什么呢?
客棧老板見我不出聲,試探著又道:“不過小師父你說是殺手同盟的家務(wù)事,也就不奇怪了,看來他們還不敢太為難少林弟子——小師父是少林弟子吧?呵呵,不過我們是生意人,不問江湖事,不問江湖事,但既然如此,報官不報官的,確實也無所謂了,只是小店……”
我也想起了小黃在屋頂撞出的大洞,心里直抱怨這家伙的莽撞,一點也不替別人著想,就算心潮澎湃,也可以推開門跑出去啊,這樣我沒準(zhǔn)還在懷疑他到底會不會武功……口中只得趕忙道:“不瞞您說,我……實在是身無分文,不過我有一技之長,只要您給我些時間,一定能掙錢賠償您的損失。”
客棧老板笑了笑道:“哪里的話……我是想說,小店在此開了二十余年,一向只求糊口保身,實在不愿招惹是非,本來是想請小師父精神好些就起身的,不過聽小師父這么說,想是有些為難的地方,可是如此?”
我又慚愧,又感動,也非常矛盾——既不想再麻煩善良的老板,也想不出還有什么地方可去,想了半天也只好道:“是的……”
客棧老板想了想,似乎下了點決心,方道:“這樣吧,小師父如不嫌棄,就在小店先住下來,待傷好了再做打算——小店生意一向清淡,多個人做伴也是好的,小師父你看如何?”
我只剩下拼命點頭的份了,客棧老板似乎也很高興,便著我躺下休息,自己也端著燭火回房去了。
黑暗中我大睜著眼睛,還是覺得一切都象個夢,除了右手手腕始終在痛,而且好像越來越痛,其他都那么不真實:難道我真的從此就自由了?再也沒有伊老大、小黃、“黃天琴”等等莫名其妙的人來找我麻煩了?殺手同盟也不會再逼著我去找真正的黃天琴了?等我養(yǎng)好了傷,又可以開始種野菜了?……老實說,我遇到的人,大部分都還是好人,一路走來,多數(shù)的時候也還算運氣不錯,可這樣自欺欺人的生涯,實在太讓人厭倦了,如果這就是江湖,那我情愿退出江湖,如果成為黃天琴就必須經(jīng)歷過這一切以及更無聊也更恐怖的未來,那我情愿還是做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刀好了……
想著想著,我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床下不是有個密道嗎?是誰挖的?難道是這老板?難道他和“黃天琴”本就是認(rèn)識的?……這么一想,立刻睡不著了,掙扎著爬起身來,下了床,猶豫了一刻,決定不點燈,待眼睛習(xí)慣了些,便伸出左手——好在我左手力氣更大些——掀開床板向下看去。
這一看不打緊,我才發(fā)現(xiàn)——其實我什么也看不見,望著床板下那黑糊糊的一大塊,又好奇又有點害怕,最后還是鼓起勇氣,伸出疼痛的右手,慢慢地伸了過去,大概是動作太慢的緣故,不知道伸了多久,才碰到了實物,嗯?實物?我用右手小心地摸了摸,確實是實物——好像是床架,中間還有些縫隙,但是都不太大,右手的手指腫脹得厲害,伸進(jìn)縫隙里就有拔不出來的可能,想想還是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