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場大雨一直下了三天三夜才停下來。
參加會議的部落首領(lǐng)們一個接一個地離去了，最后只剩下空蕩蕩的白石城。
一切似乎都改變了，卻又好像什么都沒有改變。
“也不知道水車現(xiàn)在怎么樣了？”
斑鳩坐在自己的辦公室，朝著遠(yuǎn)處的窗外，望眼欲穿。
他多么希望，此時也能看見一匹快馬從遠(yuǎn)處飛奔而來，馬上的騎士大喊著：“大捷！大捷！”
可是勝利是個出了名的懶蟲，它不會來得這么勤快的。
……
“也不知道河貍死得安詳否？”
斑鳩又想起了這個老混蛋。
印第安中不缺英雄，缺的是無恥的小人，暗戳戳的陰謀家，以及見多識廣的博學(xué)之士。
缺的是，明明看不見光，卻執(zhí)意要相信自己便是那一團(tuán)光的勇者！
——可惜了，河貍！
——我能救你一次，可救不了你兩次、三次。你若堅持要給維克托殉葬，我又怎能攔得住你呢？
——你以為殉道而死是一種勇氣嗎？
——不，你那叫做軟弱，叫做懦夫！
——死，誰不會？
——可是面對著絕境，能夠咬牙切齒地活著，這才是真正的勇氣！
——如果說維克托里奧的死，尚且有激勵印第安人奮勇前進(jìn)的作用，那么河貍，你的死毫無意義！如果智慧之神魁札爾科亞特爾真的曾經(jīng)鐘情過你，讓你擁有比其它印第安人更聰明的頭腦，那么毫無疑問，你浪費了她對你的深情，也逃避了你原本應(yīng)該承擔(dān)的責(zé)任，辜負(fù)了你的族人對你的期許。
——你若執(zhí)意要死，我也無法挽留。
——那就去死吧！
斑鳩曾經(jīng)對河貍期待過，但是在河貍一個人獨自走上登山的那條路的時候，斑鳩就已經(jīng)對他失望了。
哪怕河貍曾經(jīng)說過一千遍他愛著他的部落和人民，但是斑鳩現(xiàn)在，連他說的每一個字都不想相信。
——你所愛的，只有你自己！
——就像是一只長著斑斕羽毛的孔雀一樣，你所愛惜的，只有你自己的羽毛！
——在我們最需要你去戰(zhàn)斗的時候，你卻像一個懦夫一樣，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
——只希望你死得安詳吧，懦夫！
“比索！比索！”斑鳩敲了敲桌子，將趴在桌面打瞌睡的比索叫醒了起來。
“再去問問，十五美元什么時候來？我這邊已經(jīng)搭好了架子，就等他來大顯身手呢！”
……
就斑鳩定下‘以攻代守’的策略的時候，便已經(jīng)派人去找十五美元過來了。
對于這個決定，他也曾反復(fù)猶豫了很久。
一個不得不考慮的因素是，馬德雷山林中那一大攤子，如果十五美元走了，留下的人，恐怕會過得更加艱難了……
一個上萬人的部落，被封鎖在山林中，想要活下去，談何容易！
說起來那里是處于‘和平’之中，但這種‘和平’，即便是部落里的小孩子都不會相信。
在白人軍隊的封鎖下，即便是將來有一天，斑鳩聽說那個部落再次分裂了，他也絲毫不會覺得意外。
力的作用總是相互的，那只部落給德克薩斯周圍的白人造成了一定的壓力，但德克薩斯的壓力也分毫不差地反饋到了部落的身上。
白人體量大，骨骼健壯，更能承受。
而部落呢？
缺衣少食，窮困疾蹙，而且還需要勒緊褲腰帶供養(yǎng)現(xiàn)在的白石城，斑鳩光是想一想，便覺得心里很對不起他的‘第一基地’。
這種感覺，有點像是前世的時候，花光了六個錢包，再逼著自己年邁的父母出去打工，好給自己貸款買房一樣難受。
好在十五美元和洛岑勤勉自苦，竭力撐持，方才維護(hù)住部落不倒。
如果再將十五美元調(diào)了過來，原本的兩根梁柱，一下子便成了一根，斑鳩不知道，洛岑是否還能堅持得下去！
那個曾經(jīng)奇亨特部落的第一美人，如今身上遍是傷痕，連她曾引以為傲的面龐上都被劃了幾道刀疤。
自來斑鳩部落之后，她從沒有睡過一天囫圇覺，時常還需要和別的男人一樣，伐木、挑擔(dān)、種地、漫天遍野的追逃跑的種豬……
斑鳩親眼看見她白皙的脖頸變得蠟黃，細(xì)膩的手掌變得粗糲，水蛇一般的腰圍變成水桶……
鳳冠霞帔變成了荊釵布裙，滿頭珠翠變成了草莖土灰。
每每回憶起來，真是感慨良多。
……
“斑鳩，信！”
鱘魚和熏魚沖了進(jìn)來，手里揚著一張紙。
這家伙絲毫沒有‘隱私權(quán)’的覺悟，已經(jīng)將這一封信給拆開了。
斑鳩接過來一看，發(fā)現(xiàn)是洛岑寫來的。
剛剛還想到她呢，竟然就在這個時候收到她的來信了。
“斑鳩！”
“最近的天氣漸漸的熱了起來，我不知道你那里是否是要涼快一些?！?br/>
“我給你新做了兩件短袖的衣服，托人給你帶了過來。如果不合身的話，你就讓人再帶回來，我再幫你改改！”
“你要多吃點面包和蛋，不要總是吃玉米餅?！?br/>
“我找到一些水稻種子，也讓人弄了一塊水田。如果你今年秋天能回來的話，應(yīng)該能吃到一碗香噴噴的白米飯的！”
“你在那邊還好嗎？如果看見有合適的姑娘，你就先娶一個吧，讓她給你生個孩子，到時候如果不方便撫養(yǎng)的話，可以送回到家里來?！?br/>
“十五美元真是個能干人，他的修洛特爾軍團(tuán)不但能征善戰(zhàn)，更是開荒種地的一把好手。如果沒有十五美元的幫助，我簡直不知道該怎么維持下去了！”
“家里一切都好，并且會越來越好的，萬勿掛念。”
斑鳩看了一下落款的日期，還是一個月前的。
大約也就在他率兵出發(fā)后不久，洛岑便給他寫了這封信。
那時候，斑鳩還打算將十五美元留在部落里幫忙。
但是當(dāng)他收到這封信的時候，他派人去叫十五美元過來的信使都已經(jīng)出發(fā)六天了。
……
“洛岑！”
“當(dāng)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十五美元應(yīng)該已經(jīng)到我這里了?！?br/>
“我知道你那里肯定是不容易的，但是，反抗軍需要工業(yè)，靠農(nóng)業(yè)和漁牧是撐不起我們的反抗事業(yè)的。為了這個目標(biāo)，為了將反抗軍的黑旗早日插在白宮的房頂上，我不得不做這個決定?！?br/>
斑鳩拿著筆，寫了好幾遍，可是他不管怎么解釋，都覺得實在太過蒼白。
“下個月你不用再送糧食過來了，我這邊還能支應(yīng)兩個月的。我剛和蘇族結(jié)成了聯(lián)盟，名義上我成為了所有印第安人的首領(lǐng)。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始?！?br/>
“這里一切都好，并且會越來越好的?！?br/>
“祝我們早日取得勝利，祝所有印第安人，都能回到他們的家園！”
斑鳩咬著筆桿，想了想，又加上了一句話：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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