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掉一身的疲勞和酸痛,慕惜依然想著,自己前一天還是一個外人,今天就住進了這個稱之為二人世界的地方,心里依然覺得十分別扭和奇怪,就像在外頭住賓館一般,饒是堯楠再細(xì)心,關(guān)懷備至,她還是找不到家的那種共鳴和歸屬感。
但又能怎么辦呢,既來之則安之,這是她做的選擇,她沒有隨意更改的資格,只好順著這條道一直走下去,即便前方是個死胡同,她也必須悶著腦袋一條道走到黑。
不撞南墻不回頭,說的恐怕就是她。
套上艷紅色的寬大睡袍,熱氣蒸得她的臉紅撲撲的,添了些血色,被這頗具喜色的衣袍一襯,更是嬌媚動人,她對著鏡中的自己微笑,像是在平復(fù)心緒,甫一出衛(wèi)生間,她就聽到堯楠壓低聲音在打電話:“怎么會這樣?好,我知道了,馬上過去?!?br/>
他一回身,慕惜便見到他面上惴惴惶亂的神色,零散迫切而輕緩不一的腳步,便知有事不妙,不然就他泰山崩于前而不色變的個性,不會如此失態(tài)。
“發(fā)生了什么事?”慕惜心底一種不好的預(yù)感躥升至頭頂,徑直上前詢問。
“你在家里好好休息,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待會再給你打電話?!眻蜷虾谏耐馓?,著急忙慌地繞過她往門口走。
“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你總要給我個準(zhǔn)話頭,至少讓我安下心來吧?!蹦较Р灰啦火埖刈飞先?,拉住他的小臂便執(zhí)著地問著,心底的不安愈演愈烈,心跳就像擂鼓一般,咚咚咚響得可怕。
堯楠停下了急促的步伐,身軀微滯。牽動了下嘴角:“也對,你我已是夫妻,本就該同甘共苦,患難與共,不應(yīng)再有欺瞞和顧忌。剛才楊醫(yī)生打電話過來,說媽媽她……情況有些不妙?!?br/>
“阿姨……哦不,媽媽她怎么了?”慕惜頓時意識到自己不該阻撓堯楠,也不該在這時候揪住這個毫無意義的問題深問,她此刻最應(yīng)該做的,是立即和他一起去醫(yī)院。而不是在這里做無謂之爭,“我馬上換個衣服,跟你一起去看媽?!?br/>
盡快趕到病房。陸母已經(jīng)吃過藥睡下了,但看到她額頭上濕乎乎的汗?jié)n,和依舊微皺的眉頭,便能知曉她方才與病魔的斗爭所受的痛楚,并非一般人可以承受。
陸英麒坐在旁邊的躺椅上。見他倆來了,便起身走過去,將兩人向外推了推,示意到樓道走廊里再講:“堯楠,我今天和你媽媽攤了牌,她已經(jīng)知道自己真實的病情了。她倒不是很意外,沒哭也沒鬧,而是思忖了好久。之后非常冷靜地跟我說,她一定要嘗試手術(shù),不然死了都有遺憾,定不下心來閉上眼?!?br/>
“爸,你怎么選在這時候和媽說?”堯楠有些惱怒。
“不然我還能怎樣?今天你媽媽又吐了,然后腹部就火燒火燎地疼起來。她側(cè)躺在病床上,蜷縮著身子,狠命按壓著上腹,忍痛忍得牙關(guān)緊咬,冷汗直冒,我看了真的很不忍心?!标懹Ⅶ璧难劭粑⒓t,眸子里泛起縷縷血絲,仰起頭望著走廊上單調(diào)一色的天花板,“楠楠,這件事我們不可能瞞她一輩子,今天她就已經(jīng)痛成那個樣子,爾后的頻率會越來越頻繁,疼痛的感覺也會越來越劇烈,身體也會越來越虛弱,這一切她都有感覺,我們又能瞞她多久呢?”
話音剛落,走廊上驟然降臨一陣死寂的沉默,沒有人再開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每個人都沉浸在這樣的悲傷和無力之中。
“你媽媽知道了以后,她說,給我兩條路,一條,贊成她做手術(shù)治療,在手術(shù)同意書上簽字,另一條,就是讓她立刻安樂死,不用再受一點點的痛苦?!标懜阜路鹪诨貞浭裁雌D辛苦澀的事情,眉頭糾結(jié)到了一起,淚光已抑制不住地滑出眼眶,“我和你母親相愛相守三十余年,實在是舍不得看她一個人再受這樣的痛苦,而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卻什么都不能為她做。我剛剛詢問過楊醫(yī)生了,照現(xiàn)在這樣的狀況,茹珺她最多只能再撐五個月,如果手術(shù)治療,則還有一線生機,盡力將生命延長一些。我會請國外在這方面最好的專家來主刀,盡量爭取勝算,至于結(jié)果,只能聽天由命了,也總算是遵從了她的心愿,憑著那一點執(zhí)念搏一搏,療養(yǎng)得好的話,起碼還能拖個一年半載的,我和你母親也就知足了,楠楠,慕惜,你們覺得呢?”
堯楠與慕惜對視了一眼,懂了彼此的心意,他艱難地點了點頭:“既然是媽媽的意愿,我們倆沒有意見。”
可是大家心里都明白,這手術(shù)一旦開得不好,或是當(dāng)中出了差錯,極有可能起到反作用,由于手術(shù)需要切除腹腔內(nèi)部分消化器官,破壞了病患正常器官的功能,激化癌細(xì)胞的擴散,加速死亡的步伐,甚至躺在手術(shù)臺上下不來。
這一局,是任茹珺孤身一人在和上帝賭,賭注便是她僅剩五個月的生命,賭贏了,她獲得更加充裕的時間,用最后一點意志力去過她想過的生活,賭輸了,她就將自己五個月的性命賠上,命喪黃泉。
慕惜一直知道堯楠的母親是一個堅強的女人,卻沒有料到她竟是這樣的有勇氣,她表面上和一般的相夫教子的家庭婦女沒有什么兩樣,但骨子里透露出的那股韌勁,是連她都自愧不如的。
慕惜望了一眼悲痛欲絕的陸父,終于明白,每一個成功男人的背后,一定都有一個不凡的女人。
任茹珺對于陸英麒的意義,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早就無人可以取代。
“楠楠,慕惜,我想你們應(yīng)該明白,茹珺她究竟舍不下什么。這幾天,我一直守在她身邊寸步不離,從她的一字一句中聽得出來,她真的很想要一個孫兒?!毖灾劣诖耍较E然打了個寒噤,孩子,是她從來沒有想過的,更別提這么快就懷孕,更是在她的意料之外,陸父繼續(xù)道,“慕惜啊,我們家沒有重男輕女的觀念,茹珺也很喜歡女孩,總說女孩子長大了是父母的貼心小棉襖。我說這些,只希望你不要有心理上的壓力,這孩子不論男女都好,現(xiàn)在我只想滿足她在有生之年抱上孫輩這個心愿。”
“爸,這時候談這個話題,不妥吧。”堯楠見慕惜的臉“刷”的一下就白了,也覺得這事兒太急躁冒進了些,便出言阻止。
“楠楠,你和慕惜都已經(jīng)是夫妻了,要孩子是早晚的事,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要緊,我知道你們年輕人想多自由幾年,不想被這個孩子牽絆,我也理解,畢竟我也曾經(jīng)年少輕狂,也是從那個年紀(jì)走過來的??墒悄銈円?,茹珺她剩下的時間已經(jīng)不多了,我真……”陸父言語間停頓了一下,似乎覺得自己的言辭太過咄咄逼人,實在不太適當(dāng),于是疲憊感傷地抬起手搖了搖,“罷了罷了,這事你們小兩口商量吧,我懂這事急不來,茹珺要是曉得了,也不會贊同我的做法。講老實話,我也不想逼你們,可能是最近的情緒起伏實在太大,心思和期待又一直寄托在你倆的身上,才會這個樣子,希望你們不要介意?!?br/>
陸英麒的鬢邊已經(jīng)染白一片,眼角也深刻細(xì)紋,不知是因為流年易逝韶華不再,還是因為近來操勞憂心過度。慕惜還清楚地記得她第一天進公司時,他坐在會議室的最上首對新來員工的一番訓(xùn)導(dǎo),他說治大國如烹小鮮,他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他說人生沒有捷徑可走,字字扣人心扉,如珍寶一般,那種舍我其誰,盡在掌握的氣度,那種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豪邁,那種洞悉世事,從容淡定的睿智,和如今摯愛之人身處水深火熱時,透露出的那股無奈彷徨,凄楚寂涼,和站在眼前的那個頹然失落,垂垂老矣的形象,相距何止千里。
“爸,這事我會和堯楠好好商量,您放心,我們……會盡力的?!蹦较У男碾[隱作痛,深呼吸了幾次,逼迫自己露出一個完美的微笑。
陸英麒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似惋嘆似可惜,微微低首,回身進了病房。
他一走,走廊上又恢復(fù)了死水一般的沉默,兩人的眉都緊緊地鎖著,找不到話題開口,半分鐘后,堯楠終究牽起她的手,帶她離開了醫(yī)院。
“慕惜,其實你用不著這么委曲求全,逆來順受,爸爸的要求雖然稱不上毫無道理,但你也有拒絕的權(quán)利,我不希望看到的你嫁到我們家之后,是委屈的,是吃苦的,是感覺不受到尊重的?!眻蜷{駛著轎車,目光零零星星地落在她身上,“慕惜,我們已經(jīng)是夫妻,我很看重你的想法,如果你不愿意,可以隨時提出來,畢竟要孩子是我們兩個人的事,別人插不上手,若是你不想要,我不會強迫你,至于爸媽那邊,我自然會和他們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