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幼在妓院長大。

    這妓院就落在一簇擁擠的民居之間，只有摸黑走過一段狹窄曲折的石路，才能看到那冒著昏黃燈光的大門。

    門口，常常會有幾個花枝招展的女人向到來的客人賣弄風(fēng)騷，期望他們今晚愿意在自己的身上花上幾個錢。

    莫要說自己只是路過的良民，這妓院在路的盡頭，任憑哪個無知者都不會因好奇而走進這又黑又窄的巷道。

    你若是真的要裝無辜，那各位大小姐們也會十分通曉人意，笑盈盈地拉著半推半就的你進到房子里去，為你打開一夜**的序幕。

    是的，這就是一個普通的妓院。

    她的母親只是其中一個最為普通的妓女，而她的父親，她自己也不曾知道。

    只是聽別人說過，那是一個自稱很有錢的富商。當(dāng)他剛路過這座小城鎮(zhèn)后，便打聽到了這座妓院的位置。

    但她知道那絕對不是什么有錢人，否則怎么會選擇最便宜的母親呢？

    那只是個落魄卻驕傲的窮小販罷了。

    她的出生就是因為這兩人由金錢所牽連起來的交合，也是因為一個意外。

    按照往常的慣例，妓院里出生的野孩子都要被扔到野外，任其被別人撿走、被餓死、或是被吃掉。

    除非他們的母親愿意養(yǎng)他們，但顯然她的母親不是這樣的人。

    她的母親絲毫不介意把她丟掉，甚至在她出生的時候沒有看她一眼。

    但妓院的‘老媽’卻選擇把她留下來，并且交給她母親照顧。

    她也知道自己為什么被留下來——因為她是女孩。她看見過剛出生的男孩們的下場。

    那天，在她還不到十歲的時候，她被‘老媽’送到某個房間。

    房間的窗戶被關(guān)的嚴嚴實實的，只有一盞油燈亮著暗淡的光線，即使是如此狹小的房間也無法通徹的照亮。

    她看見床上有個肥胖的人影，燈光無法照到他的臉上，止于脖子，留下一道陰暗交界線。但她卻能感覺到那饑餓的目光。

    野獸的目光，如同盯著荒野中哭泣幼嬰的野獸的目光。

    她被‘老媽’推到床前，身后的門嚴嚴實實的關(guān)了起來。

    那男人一把攬過了她，準(zhǔn)備用那雙粗糙的肥手脫掉她破舊的單衣。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充斥著她的每一個細胞，她開始瘋狂的尖叫，一口咬上男人的手臂。

    一瞬間，鮮血四溢，男人厲聲慘叫。她借機掙脫了男人，拼命向門口沖去，慌亂中打翻了油燈。

    幸虧‘老媽’及時出現(xiàn)，才避免了一場火災(zāi)。

    那天，那肥胖的男人在妓院內(nèi)大吵大鬧，要她出來償命，‘老媽’好一陣安撫，又差來一個和她年齡相仿的女孩給客人做補償，才最終了事。

    她被鞭打了一晚上，關(guān)在地下室一周后才被放了出來。

    而那個代替她的女孩，承受了客人的部怒火。了事之后已是遍體鱗傷，奄奄一息，還沒等她從地下室放出來就死了。

    巧的是，那肥胖的男人也是個路過此地的商人。

    那之后，‘老媽’便沒再讓她去接客，但告訴她等到年滿十五歲的時候，就必須開始自己的‘工作’。

    她知道，剩下的五年時間，短短的五年時間，是唯一太平的日子。

    但似乎也沒有那么太平。

    她有時候會被‘老媽’叫去集市買東西。

    集市，自古就是市井氣息最濃重的地方，這里眾生百態(tài)。朝氣蓬勃的外表下卻是群魔亂舞。

    集市，也總有那么幾個頑童，一心給自己找點樂子。

    而她就是他們的樂子，因為她是個骯臟的孩子，大家都知道。欺負她不會受任何責(zé)罰。

    那天，她拿著‘老媽’給的錢買好了妓院需要的瓜果與谷物，正準(zhǔn)備回去的時候，看見地上有許多被踩爛的菜葉子。

    她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沒人在意她，便悄捏捏地蹲了下來，將那些菜葉子一根一根的揣進懷里。

    看來今晚能吃頓好的了!

    她開心地想著，琢磨著回去的路上要撿些柴火，等晚上‘老媽’睡著后從廚房偷來鍋子，用這些菜葉子煮一鍋濃粥。

    有可能還能有一些土豆或者其他東西？嘿嘿。

    她幸福地想著。

    她剛要撿起面前的一根菜葉子，一只腳忽然踩了上去，把菜葉碾的粉碎。

    “野孩子揀野菜啦!怎么不去找你的野媽呢？”她抬起頭，看見一張丑惡的臉，那是一個經(jīng)常在集市玩耍的男孩，一雙金魚眼仿佛隨時都要擠出眼眶，碩大的門牙怎么都關(guān)不進那雙厚重的嘴唇中。

    一旁還有幾個男孩起哄著，而那齙牙男仿佛更加得意了，一把抽出她懷中的菜葉子。

    “這玩意兒是給豬吃的，你吃不起的。”那男孩晃動著手中的菜葉子。

    “還給我……”她低頭說道。

    “??？”男孩將手抵在耳邊，裝作聽不清的樣子。

    “我說還給我!”她發(fā)狂似得撲向了那男孩，而那男孩輕松的向一側(cè)躲開。她撲倒在地，露出身后的菜籃子。

    男孩們看見了那菜籃子，嘲笑道:“爛菜葉子都不配吃，還吃新鮮的菜？做夢去吧!”隨后一腳踢開那籃子。

    女孩回過身去，卻恰巧看到那籃子在自己面前飛起，交錯的藤條四分五裂的斷開，里面的菜像是不受重力控制了一般飛散開來，落地，破碎。

    “你們一群，滾蛋!別影響老子做生意!”旁邊菜攤的攤主朝著男孩們大吼，他們隨之悻悻地跑開了。

    而她則默默的拾起散落一地的食物，用衣服盛著走回了妓院。

    她沒有哭。

    ‘老媽’見她這樣，不由分的一巴掌扇了過去，這一巴掌讓她覺得頭暈?zāi)垦?，只覺眼前一黑，跌坐在地。

    她捂著自己腫脹的臉，看著‘老媽’一臉心疼的將食物撿起，拿走。

    但她卻沒有哭。

    晚上，吃完一小塊黑面包后，她回到了和她母親一同居住的房間。今晚沒有客人要她的母親，所以那女人就坐在床上，雙眼空洞的望著天花板。

    “媽媽?！?br/>
    那女人沒應(yīng)答。

    “媽媽。”

    那女人還是沒應(yīng)答。

    “媽媽?！彼叩酱睬?，女人終于看了她一眼。

    “……什么事？”

    一瞬間，女孩再也忍不住了，她的眼淚洶涌而出，她撲向她的媽媽。她想要被安慰，想要被親吻，想要像一個尋常孩子那樣在媽媽的懷里撒嬌，想要得到一個尋常孩子應(yīng)有的愛。

    但女人沒有絲毫反應(yīng)，只是像具死尸一樣看著天花板。

    不一會，‘老媽’進來了?！蠇尅种心弥患乱路叩剿拿媲?，告訴她今晚有客人要來。

    她這才想起來，今天是她的十五歲生日。

    女孩抱著那衣服，‘老媽’的催促和母親無神的雙眼都越離越遠，此刻她眼中，只有那嵌在墻上的，敞開的窗。

    第二天，妓院照常營業(yè)，但少了那個小女孩，不過并沒有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