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荃與王磊會面的隔天,依舊如往常一般是個悶得令人受不了的大熱天,前來醫(yī)院就診的醫(yī)患個個都露出不耐煩的表情,看來老天爺總算有下雨的跡象了。這時嶺前的趙欣雅來了,她才剛走進診療室,就表現(xiàn)出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同樣是沒什么精神,趙欣雅的情況卻與被酷暑折磨得頭暈腦脹、體力全消的患者不同,只見她抬起頭來,仿佛打算回答似的動了動嘴唇,可話還沒說出口,又不耐煩的閉上了嘴巴,好像連回答都懶張口的樣子。
“怎么啦?精神不好嗎?把手拿來我看看?!?br/>
繼續(xù)問話的李少荃搭上趙欣雅的手腕,只感到一股異常的冰涼襲上心頭。趙欣雅的脈搏稍微慢了些,不過倒還算正常。湊近趙欣雅的臉一看,李少荃只覺得趙欣雅的眼神十分渙散,結(jié)膜處更是混著一絲不正常的青色。
“就是全身無力……我婆婆她說什么都要我來衛(wèi)生院一趟。”
“似乎沒有發(fā)燒,應該不是感冒才對。什么時候開始不舒服的?”
“昨天……不,今天早上?!?br/>
“到底是什么時候?”
“今天早上一起床,我就覺得全身怪怪的。大概是昨晚太熱了沒睡好的關系吧?不過我婆婆倒是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問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br/>
歪著腦袋的李少荃只覺得趙欣雅的說法有點奇怪。
“意思是你昨天還不覺得身體不舒服是嗎?”
“……我也不知道。聽我婆婆這么一說,倒是有種提不起勁的感覺……整個腦袋昏昏沉沉的,全身都沒有力氣,一整天都在發(fā)呆。”
“看來也似乎如此?!崩钌佘觞c點頭?!坝袥]有心悸或是呼吸急促的現(xiàn)象?”
李少荃一邊詢問,一邊替趙欣雅把脈。脈搏似乎稍嫌弱了點,不太容易找到。
“呃……我也不太清楚,就是感覺有氣無力,呼吸也不怎么舒暢?!?br/>
“食欲如何?”
“沒什么食欲。”趙欣雅回答的聲音小得令人幾乎聽不見。翻開眼皮檢查眼瞼,沒什么血色,指甲也呈現(xiàn)灰白。為了保險起見,李少荃請趙欣雅張開嘴巴檢查口腔粘膜,結(jié)果發(fā)現(xiàn)趙欣雅德口腔壁半點血色也沒有,就跟陳若憐當時的狀況一樣。
“站起來的時候會不會感覺頭暈?!?br/>
“有一點?!?br/>
“生理期正常吧?現(xiàn)在正值生理期嗎?”
趙欣雅點點頭。
“看來你似乎有點貧血,而且有點呼吸衰弱。”李少荃說完之后,又不忘補上一句?!安贿^為了小心起見,我還是要請你做個詳細檢查。還有沒有其他特別不舒服的地方?”
“……沒有?!?br/>
于是李少荃請趙欣雅到隔壁的診療室脫去身上的衣物,并且指示護士田萍前去測量趙欣雅的身高、體重、血壓、脈搏以及體溫。
田萍測量完畢的時候,李少荃正替另一名患者看病。趙欣雅德血壓偏低,脈搏也有點低,有點輕微發(fā)燒,除此以外別無異狀。臉色雖然有點蒼白,倒還不到黃疸的程度,更看不見需要特別注意的紫色斑點。指甲和舌頭一切正常,毛發(fā)也沒有異常脫落的現(xiàn)象。
“請你稍微半蹲。最近上廁所的時候,有沒有想尿卻尿不出來的情況?”
“沒有。”
李少荃一邊點頭,一邊用手檢查趙欣雅的肝臟下緣,卻沒感覺到什么異狀。
“尿液的顏色呢?有沒有帶血或是偏褐色?”
“……應該沒有吧?!?br/>
趙欣雅的回答也是半點力氣都沒有。李少荃一邊詢問她的個人病史、家族病史以及生活習慣,一邊全神貫注的進行觸診。脾臟似乎沒有腫大的跡象,不過頭部、腋下的淋巴結(jié)有點腫脹。拿起聽診器的李少荃沒有聽見心臟或是靜脈的雜音,呼吸的聲響在聽診器里十分微弱,一切的跡象都顯示趙欣雅只是普通的貧血和小感冒而已。
“我想應該是貧血和感冒引起的倦怠?!崩钌佘跽堏w欣雅將衣服穿上。“不過內(nèi)臟出血也會引起貧血的癥狀,所以還是照張X光比較保險?!?br/>
看到趙欣雅點點頭之后,李少荃轉(zhuǎn)頭向田萍做出指示。
“給趙欣雅做胸腔和腹部的X光,驗尿驗血。記得各留兩份檢體,一份留在醫(yī)院,一份送去檢驗所。對了,還要做骨髓穿刺?!?br/>
“骨髓穿刺?胸骨嗎?”
田萍的表情十分訝異。
“嗯,順便做末梢血和穿刺液的樣本。”無視于田萍懷疑的眼神,李少荃轉(zhuǎn)頭對趙欣雅露出微笑?!白龉撬璐┐痰臅r候可能會有點痛,不過不會有任何危險。我先開一點維他命給你,三天之后再到醫(yī)院來復診。不過……”李少荃加重語氣?!叭绻魈煸缟锨闆r沒有好轉(zhuǎn),或是開始發(fā)燒,請你一定要馬上來找我,一定要記住?!?br/>
趙欣雅點點頭,臉上的表情十分無所謂,仿佛李少荃只是在跟她談論別人的病情。她的漠不關心讓李少荃感到非常不安??粗w欣雅在田萍的催促下離開診療室后,吳婷小聲地詢問李少荃。
“院長,你是不是碰到什么棘手的難題啦?”
李少荃笑著聳聳肩膀。
“若真是什么棘手的難題,我早就丟給公立醫(yī)院啦!我們這里可沒辦法應付大的疾病,做這些檢查只是為了保險起見,沒什么其他的用意?!?br/>
“可是……”
李少荃搖搖手,制止吳婷繼續(xù)說下去。
“若只是普通的感冒或是腎炎,我也不會這么小心。趙欣雅的癥狀看起來只是貧血加感冒而已,而且還是‘普通的貧血和感冒’,照理說根本不需要這么興師動眾。可是趙欣雅目前表現(xiàn)出來的癥狀跟陳若憐去世前一模一樣,怎能不小心謹慎?”
吳婷點點頭,仿佛能夠體會李少荃的意思。
“我可不想事后再后悔。”
“說的也是?!?br/>
......
“林哥,請你幫個忙好嗎?”
衛(wèi)生與宣傳科的王磊突如其來的請求,讓林毅一時間不知該怎么反應。王磊表示想知道七月以來到底死了哪些人,然而現(xiàn)在并不是人口普查的時間,本月份的人口推計也早就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好奇的林毅問王磊為什么想知道這個,得到的答案卻十分含糊不清,不過林毅還是答應了王磊的請托,畢竟這也不是什么難事。
“只要拷貝死者名冊里面的死亡證明書就好了吧?什么事情那么神秘?。俊?br/>
“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想調(diào)查一些事情而已。不過這件事我不想鬧大,所以才會私下請你幫個忙?!?br/>
林毅點點頭。趁著辦事處其他職員出外用餐的時候,他將死亡證明書的卷宗夾抽了出來。
幾顆雨滴打在辦事處的玻璃窗。凝聚了一整個上午的水氣終于達到了飽和,爭先恐后的化作水滴從空中傾瀉而下——這是林毅對這場午后雷陣雨的感覺。豆大的雨滴紛紛落下,不一會兒就變成傾盆大雨,滋潤久旱不雨的大地??諢o一人的辦事處很快就被密布的烏云籠罩。
林毅抱著卷宗走回自己的位置。翻開卷宗之后,第一個映入眼簾的名字是陳家俊。林毅并不認識這個人。四十一歲,男性,是前壇公立醫(yī)院所開立的死亡證明。陳家俊的前面是一個叫做陳娟的老婆婆,接下來則是陳幸村。
林毅不由得皺起雙眉。陳幸村是在木料廠工作的小伙子,雖然不隸屬于同一個治喪辦,不過大家算是鄰居,當時林毅也去參加了葬禮。
‘今年去世的人可真多啊……’
陳幸村去世之前沒多久,陳若憐也死了,如今她的死亡證明書就釘在陳幸村之下。陳若憐是女兒的好友,比女兒大幾歲,自家女兒經(jīng)常會去找她玩。陳家的悲痛固然可以理解,然而痛失好友的女兒也同樣讓人同情。
在陳若憐之前去世的,就是那幾個住在哨所引起一陣騷動的老人家。
林毅突然停下翻閱卷宗的手,他隱約察覺出王磊想要調(diào)查的是什么。今年夏天真的死了太多人。陳若憐之前是個住在中嶺的中年男人,以及哨所的那幾名老人。再往前推的話,好像還有個住在上嶺的人也是在前陣子過世的。這些人的死亡全都發(fā)生在八月初。
‘嗯?怎么會這么巧?’
雖然說林毅負責戶籍以及登記的業(yè)務,可是實際的情況卻是誰剛好有空,誰就負責接受村民送來的文件。林場的村公所規(guī)模不大,總共也不過六名職員,大家平時就是互相支援來支援去的,因此林毅才沒注意到今年居然死了那么多人??戳诉@些死亡證明之后,林毅頓時覺得這件事頗不尋常。
林毅急忙翻閱剩下的死亡證明書,他看到上嶺的陌生村民,以及一位林場的老人,日期都是在七月份。那位老人因為食道癌病逝于前壇的公立醫(yī)院。而之前的是五月去世的死者,中間相差了一個月。
村子里貌似是出現(xiàn)了異常狀況,而且還是進入八月之后才發(fā)生的。
林毅將資料整理妥當走到休息室,在一群正享用午餐的同事當中把王磊叫了出來。王磊的表情十分僵硬,似乎已經(jīng)察覺到林毅的臉色有點不太對勁。
“這是你要的東西,拿好?!?br/>
王磊一邊道謝,一邊將整疊拷貝資料收下。一旁的林毅直盯著王磊,臉上滿載僵硬的表情。
“王磊,村子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林毅刻意壓低音量。外頭的雨勢正大,遠遠的還傳來幾聲雷鳴?!斑M入八月之后,村子里就不大對勁。這就是你想調(diào)查的事情嗎?請你告訴我實情?!?br/>
“總共有多少人去世?”
“十個?!?br/>
王磊瞪大了雙眼看著面色凝重的林毅。這個數(shù)字比想象中的還要高許多。
“林哥,我能體諒你的感受,不過這件事請你可不要聲張,我已經(jīng)著手在調(diào)查了。”
“可是……”
林毅的眼神透露出些許不安。
“把這件事當成永遠的秘密,懂嗎?萬一被外界知道,情況可就一發(fā)不可收拾了。只要你肯配合,我就會告訴你調(diào)查的進度。對了,往后接到死亡證明書的時候,請你務必記得拷貝一份給我好嗎?”
林毅點點頭,一句話也不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