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轍是萬萬沒想到王乳娘還有這樣一面。

    王乳娘做戲歸做戲，還想將戲做的更像一些，上前就將蘇轍搶了過來。

    任乳娘雖忠心耿耿，卻是沒想到她還有這一出。

    蘇轍很快像物件兒似的被王乳娘抱在懷里，王乳娘自己哭還不算，想營造出蘇轍也舍不得她的錯(cuò)覺，一手抱著蘇轍，一手已悄悄探到襁褓下，偷偷去掐蘇轍的腳脖子。

    蘇轍是多聰明的人吶。

    他一向知道王乳娘好吃懶做，卻萬萬沒想到王乳娘膽子這樣大，又是有備而來，專挑不起眼的地方掐。

    惹得王氏便是在程氏眼皮子底下，程氏也沒能發(fā)現(xiàn)她的小動(dòng)作。

    在王乳娘的預(yù)想中。

    她一哭，小八郎也跟著哭。

    到時(shí)候她就能借口小八郎舍不得她，她也就能順理成章留下來。

    誰知道蘇轍瞪著無辜的大眼睛看著她，眼眶都疼紅了，卻是死活不哭。

    惹得王乳娘都懷疑起自己來，這八少爺可別真是小傻子吧？

    不過小傻子也好，長大了好拿捏！

    正在王乳娘絞盡腦汁想法子時(shí)，蘇軾就回來了。

    他一進(jìn)來就吵嚷著要喝糖豆粥。

    有好吃的，他就什么都顧不上，看著王乳娘抱著蘇轍哭哭啼啼，時(shí)不時(shí)摻和幾句：“王乳娘，你別嚇到八郎啦！”

    “王乳娘，你為什么要哭？”

    王乳娘一邊哭，又一邊悄悄掐著蘇轍的腳脖子。

    她動(dòng)作隱秘，尋常人根本看不見。

    可她忘了，蘇軾只有四歲，年紀(jì)小，頭一抬，就看到了她這細(xì)微的動(dòng)作。

    頓時(shí)蘇軾就尖聲叫了起來：“娘，她掐八郎！”

    王乳娘嚇得眼淚是戛然而止，話都不會(huì)說了。

    程氏臉色一變，揚(yáng)聲道：“把她給我抓起來！”

    頓時(shí)屋子里就變得兵荒馬亂起來。

    王乳娘的求饒聲，程氏擔(dān)心蘇轍被掐傻了、輕聲哄著蘇轍的聲音，還有蘇軾嘰嘰喳喳的聲音……可真是熱鬧極了。

    蘇軾掀開襁褓，瞧見蘇轍腳脖子上都是指甲印，氣的哭了起來，嚷嚷道：“娘，王乳娘是壞人！”

    “王乳娘是壞人！”

    程氏更是氣的直發(fā)抖，指著王乳娘道：“好啊，從前你偷奸耍滑也就算了，我想著你照顧八郎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沒想到你竟生出這樣狠毒的心思來?！?br/>
    她雖氣的不行，卻還是叫任乳娘先將兩個(gè)孩子帶下去，這才道：“常嬤嬤，給我將她拖下去打板子?！?br/>
    “先打她十個(gè)板子，先叫旁人好好瞧瞧！”

    常嬤嬤不免有幾分猶豫。

    她忍不住附在程氏身邊耳語幾句，說來說去無非說蘇家一向?qū)ο氯巳噬疲瑸槊贾萑朔Q贊，這等事傳出去，只怕不大好。

    誰知程氏卻是冷笑一聲，道：“若這等事傳出去，我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

    其實(shí)她早覺得蘇老太爺也好，還是蘇洵也好，對下人都太好了些，導(dǎo)致好些奴仆不分尊卑。

    有道是升米恩斗米仇，凡事都要講究一個(gè)度。

    蘇家早已不比當(dāng)初，她正好想借著這個(gè)機(jī)會(huì)立立威。

    任乳娘抱著蘇轍，將蘇軾帶回屋兒，很快外頭就傳來王乳娘哭天喊地的聲音：“夫人，奴婢知道錯(cuò)了?！?br/>
    “奴婢，奴婢……再也不敢了！”

    “哎呦，打死人了，疼死我了……”

    她是一聲高過一聲，想的就是這事兒能傳到蘇老太爺耳朵里去。

    蘇老太爺心腸好，為人和善，定會(huì)制止程氏的。

    誰知程氏聰明，早就有所防備，吩咐下來，這事兒誰都不得告訴蘇老太爺。

    等著交代完了，程氏就前來看蘇轍，瞧見嫩乎乎的腳脖子上都是指甲印，臉陰沉沉的，難得嬌慣的將蘇轍摟在懷里：“傻八郎，你方才怎么就不知道哭了？”

    常嬤嬤是個(gè)聰明的，忍不住道：“夫人，八少爺才不傻了，方才若是他一哭，豈不是王乳娘就能順藤摸瓜求您將她留下來了？”

    這天底下的女人大多如此，平日里再聰明，再厲害，一旦關(guān)乎兒女，總是很好說話的。

    程氏仔細(xì)一想，還真是這個(gè)理兒，便替蘇轍揉起腳脖子來。

    蘇軾聽見外頭的哭聲一聲大過一聲，到了最后變成了嗚嗚咽咽，連蘇轍與糖豆粥都不稀罕，扒在窗戶縫看熱鬧，嘴里更不知道嘀嘀咕咕說些什么。

    程氏也有心趁這時(shí)候好好教教兒子，便道：“六郎，你可覺得娘今日下手太狠了些？”

    透過窗戶縫隙，蘇軾眼瞅著幾個(gè)婆子將王乳娘抬上床板走了，這才回過神來：“才沒有。”

    他的眼神落在蘇轍那白嫩胖乎的腳脖子上，恨恨道：“爹爹說過，做人要正派，王乳娘先做錯(cuò)了事，您才罰她的，哪里又錯(cuò)了？”

    “更何況您時(shí)常教我不傷鳥雀，說鳥雀比起我來太過渺小，無招架之力，那八郎比起王乳娘來，不也很渺小嗎？得叫王乳娘嘗嘗苦頭才是！”

    程氏微微頷首，面上這才浮現(xiàn)幾分笑容來。

    很快常嬤嬤就進(jìn)來說將王乳娘送回家中去了，王乳娘家中還有兩個(gè)嗷嗷待哺的孩子，有個(gè)酗酒賭錢的丈夫。

    程氏原想著王乳娘照顧蘇轍這么久，臨走給她幾貫錢的，如今王乳娘卻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她抱著蘇轍，帶著蘇軾前去正院，一路上更是與蘇軾說起道理來：“……人生在世，須行得端坐的正，你說了什么做了什么，老天爺可都知道的?！?br/>
    蘇軾下意識看了看天。

    他忍不住想，那老天爺是不是也知道昨夜里他偷偷躲在被子里吃糖的事兒？

    他心里很是不安。

    程氏一去正院，就開口道：“爹，如今您身子好的差不多了，我想著明兒就叫任乳娘繼續(xù)帶八郎到您這兒來?！?br/>
    蘇老太爺這幾日閑的無聊，很是想念蘇轍。

    可偏偏當(dāng)初蘇洵用的是程氏管家沒時(shí)間照料蘇轍的借口，所以才將蘇轍送到正院來，如今程氏也不用管家，他老人家哪里好開這個(gè)口？

    如今一聽這話，他老人家是連連點(diǎn)頭：“這敢情好。”

    “去年年底我剛教八郎認(rèn)到琴絲竹，還有好些竹子沒教他認(rèn)了?！?br/>
    程氏瞧他老人家心情好，便說起了王乳娘一事，更是擼起褲腿給他老人家看：“……這個(gè)王乳娘心腸未免也太狠毒了些，幸好八郎聰明，不如兒媳就要著了她的道兒將她留下來了，有這樣一個(gè)心狠手辣的人照看八郎，后果簡直是不堪設(shè)想?！?br/>
    “兒媳向來知道您宅心仁厚，下人犯了錯(cuò)也不會(huì)責(zé)罰，可如今咱們家不比當(dāng)初，正好也要那起子心懷不軌的下人看看犯了錯(cuò)會(huì)是什么下場?！?br/>
    蘇老太爺是心疼不已，也就不計(jì)較程氏打板子一事。

    他老人家是抱著蘇轍的腳脖子看了又看，一聲接一聲嘆氣，恨不得這傷落在自己身上就好了。

    心事重重的蘇軾這才回過神來，邀功道：“翁翁，將才我已給八郎吹了吹，想必八郎這時(shí)候已經(jīng)不疼了?！?br/>
    蘇轍適時(shí)笑了笑。

    蘇老太爺心情這才好了些，沖蘇軾好：“好孩子，待會(huì)叫秦媽媽抓糖給你吃?！?br/>
    嚇得蘇軾是連連擺手：“我不要吃糖了?！?br/>
    蘇老太爺與程氏只覺得奇怪得很。

    太陽可是打從西邊出來了？

    六郎竟不愛吃糖起來？

    殊不知蘇軾一聽到和“糖”有關(guān)的字眼，就下意識看看天，又捂起自己的屁股來——老天爺不會(huì)也要打他的屁股吧？

    接下來好些日子，蘇軾都沒吃糖了。

    蘇轍又如從前一樣過起早上來正院，傍晚回三房的日子。

    隨著春暖花開，他也一日日長大了。

    到了三月里，他就要一歲啦。

    因當(dāng)初蘇七娘的夭折，蘇家上下都沉浸在悲痛之中，故而蘇轍的洗三，滿月，白天都沒有大辦。

    程氏原想著如今蘇家日子不好過，蘇轍的周歲一家人在一起吃頓飯就好了，誰知道王氏卻不答應(yīng)。

    妯娌兩人相處的時(shí)間久了，王氏也知曉程氏性子如何，愈發(fā)覺得先前自己那些小心思上不得臺面。

    可她性子要強(qiáng)，要她厚著臉皮與程氏道歉，她做不出來，便想著在蘇轍身上彌補(bǔ)一二，如今便前來正院尋蘇老太爺說這事兒：“……三弟妹的意思是八郎的周歲一家人一起吃頓飯就好了，可兒媳思來想去覺得這樣不合適?！?br/>
    “八郎上頭的幾個(gè)哥兒和姐兒都辦了周歲的，小孩子家家可不知道如今是家中日子艱難才不能他辦周歲，只會(huì)覺得哥哥姐姐有的東西，為何他沒有?！?br/>
    “這幾個(gè)月下來，府中上下節(jié)衣縮食，賬上也有了些余錢，夠八郎辦周歲的?！?br/>
    她并沒有說實(shí)話。

    如今公賬上也就一百多貫錢，大多還是年前蘇家次子蘇渙捎來的銀錢，想要維持日常開銷加給蘇轍辦周歲，肯定是不夠的。

    她想，若實(shí)在不夠，她拿出些私房銀子就是了。

    蘇老太爺連聲稱好：“旁人有的，咱們八郎也要有。”

    “若是錢不夠了，你只管來找我?！?br/>
    蘇轍聽到這話不可謂不感動(dòng)。

    今年年初蘇老太爺為了填補(bǔ)王氏與程氏嫁妝的虧空，正院里能變賣的古玩字畫都已賣了，一眾人是攔都沒攔住。

    用他老人家的話來說，男人頂天立地于世，該支應(yīng)門庭，養(yǎng)活妻兒，蘇家可沒有叫媳婦拿嫁妝出來享樂的道理。

    如此一來，本就沒多少好東西的正院是愈發(fā)顯得空蕩蕩。

    蘇老太爺不光不傷心，甚至還很是自豪，抱著蘇轍認(rèn)竹子時(shí)悄悄與他道：“……幸好咱們蘇家祖上出過宰相，我都沒想到我墻上掛著的字畫，屋子里擺的古玩竟還那樣值錢了?！?br/>
    蘇轍是哭笑不得。

    王氏很快就忙活起來，忙著置辦蘇轍周歲宴請的東西，忙著宴請?zhí)K家親朋好友……她并不知道三房與程家的恩恩怨怨，便給程家也送去了帖子。

    程氏知曉這件事時(shí)，帖子已送去程家，已是晚了。

    常嬤嬤是著急不已，想著到了蘇轍周歲宴這一日，只怕程氏要淪為整個(gè)眉州的笑柄。

    程氏卻想的通透明白，直道：“……紙包不住火，有些事怎么藏著掖著也是瞞不住的，大哥不愿與蘇家來往一事，又能瞞得住多久？”

    “便是大嫂不給程家送帖子，我也是要差人送的?！?br/>
    “去年我們給程家送去了年禮，程家并未回禮，如今八郎周歲，我們該盡的禮數(shù)已經(jīng)盡了，至于怎么做，則全看大哥?！?br/>
    “若眉州百姓真要議論，誰是誰非，大家心里是一目了然。”

    話雖如此，到了蘇轍周歲這一日，程氏抱著穿戴一新、一團(tuán)喜氣的蘇轍露面后，眉宇間多少還是有幾分擔(dān)憂之色的。

    程家再不好，終究也是她的娘家。

    蘇轍也跟著擔(dān)心起來。

    他分明看得清楚，每每有婆子通傳有客來訪，程氏眼神都要朝外掃一眼。

    程氏心里也是希望程家能夠來人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