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一。(頂點(diǎn)小說手打小說)早上五點(diǎn),傅兗帶著全家著吉服,在爆竹聲中,到正殿神牌前拈香行禮。此處原本供著關(guān)公神像,但自傅喆接手家業(yè)后就改成了緇衣散發(fā)、金甲錦衣、仗劍怒目、光足踩龜踏蛇的威猛真武大帝。
拜完神,一家又去到祠堂祭祖,然后再于昇陽城南門外祭拜天地與歷來征戰(zhàn)中陣亡的將士亡靈。
早上九點(diǎn),傅家的附庸、家臣、頓別治下官僚與鄉(xiāng)紳們來到正殿向傅兗賀新年并獻(xiàn)上賀詞。
十點(diǎn),傅兗在南門外接受百姓賀語。不管何人,城內(nèi)城外,甚至是外鄉(xiāng)過客,只要來到他面前說上一句賀詞的便能拿到紅包一個,里面裝銀幣一錢。一錢的銀幣是個橢圓形,背刻魚一條,俗稱小銀魚,用作紅包便有年年有余之意。
午時,大殿開席,宴請這些來到昇陽城拜年的家臣、官僚與富紳。
初二,烏云當(dāng)空,鉛幕遮天,下了一日潑拉拉的大雪。
初三,長空昏晦去盡,朗日浮云,阿圖上午就跑去了松墨院給楊繼搟與蘇湄送去了年禮。
他一早起身去庖堂,沿路就見到傅家的子弟人人手提一塊臘肉奔往城外,一問方知過年送臘肉乃是本地尊師之禮。起初,他依樣學(xué)樣地跑去鎮(zhèn)上準(zhǔn)備買臘肉,進(jìn)了店卻忽然改了主意,然后換買了別的禮品。理由是:如果學(xué)生都送臘肉,那豈不是肉堆成山,先生們又怎么吃得完。
送給楊繼搟的是好茶兩包,說:臘肉咸肥,不利養(yǎng)生。清茶兩包,稍解腥臊。。
送給蘇湄的是一盒用花紙包得漂漂亮亮的糖果,里面有粽子、姜汁、奶乳、松仁、烏梅、橘子、山楂、薄荷八種糖,說:先生懷瑾握瑜,愿再啜甘嚼飴。
兩位先生聽了均點(diǎn)頭稱是,說他的禮物不錯,含笑收下。
初四、初五又連下兩日雪,初六天空再次放晴。
連日糟糕的天氣,使得地上積雪更厚。所幸的是,通往昇陽城的道路鏟了雪,鋪上了煤渣防滑,灰白白地蜿蜒著。道路兩旁卻是三尺白雪,積厚吃腳,人畜難走。
這日正午,南門外的校場傳來叫好聲連連。
雪地里,酋木穿著身黑色的厚棉軍服,身旁擺著幾個箭袋,正演練著箭法,五十步外遠(yuǎn)的數(shù)個鼓形草靶上插滿了箭枝。
只見他并不怎么瞄準(zhǔn),也從不低頭看腰下的箭袋,隨手取箭,肩膀一動便搭箭上弦,身子向后一擺,拉至滿弓后側(cè)身松手。隨著啪地一聲弦響,羽箭帶著風(fēng)聲正中靶心。
這一手著實(shí)漂亮,阿圖擠在一群后生里跟著大聲叫起好來。
酋木正,連珠箭!一個胖胖的后生喊了起來。誰都知道酋木正的連珠箭是大大有名的,他的話隨即就躥嗦了一大幫后生都湊起來哦熱鬧:酋木正,來一個!
酋木正似乎興致勃高,口中應(yīng)了,便將右手垂去箭袋,五指分開在箭羽上一順一鉤,三只箭便分別于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之間夾起,然后箭羽朝內(nèi),將拇指與食指箭間所夾的羽箭往弦上一搭,拉弓側(cè)身射出。
箭方離弦,隨即回身扣上食指與中指間之箭,再次側(cè)身施射。如此三次,雙息之間,三枝羽箭全中靶心。
連珠三箭射完,旁觀之人更是轟出了震天的叫好。
酋木正射完箭,臉上也沒有明顯的得色。目光一轉(zhuǎn),眼角瞟到了人堆里的阿圖,便把手一招,喊了聲:趙圖。
酋木都尉。阿圖踏著厚雪,腳高腳低地來到他的身前。
自中川回來之后,這幾個月里他們倆打的交道并不多,畢竟一個是都尉,一個是小兵,最多也就是路上碰了面客氣地招呼聲而已。
酋木正唇上的兩撇小胡子說起話來一翹一翹的,你會不會射箭?
不會。
想不想學(xué)?
原來酋木正是要教自己射箭,阿圖心下一喜,大聲應(yīng)道:想。
聽說你有過目不忘之本領(lǐng),適才我射箭的動作你看清了嘛?或許是雪上日光映射太強(qiáng),他的雙眼瞇成了一條縫。
阿圖剛才大部份的注意力都在看熱鬧,細(xì)微之處難免模糊,便說:能不能再射一次?
酋木正也不答話,只是慢慢地發(fā)了一箭,再問:看清了嗎?
這次他可是看清楚了,在心中默想一遍后答道:看清了。
好。酋木正將弓往他手中一塞,然后把箭袋的鎖扣往他腰帶上一鉤,說道:射一箭試試,隨即又說:不可拉得太滿,會把弦繃斷的。
他知道的阿圖素有神力之稱,而這張反曲弓的最大拉力為一石,就怕他力量太大而把弓弦拉斷或者把弓身給拉折了。本朝所用弓弩的拉力以石為計(jì)量單位,一石又分為十分。
阿圖持弓在手,隨即向他伸出手掌說:你手上那個扳弓弦的東西。
這叫扳指。酋木正一笑。他本想考較他一下,看他有沒有注意到自己拇指上的扳指,結(jié)果阿圖的觀察還是很仔細(xì)的,于是就除下了牛骨扳指給他戴上。
這時,一旁的那些后生眼見這名以神勇聞名的趙圖也要射箭,更是來了興趣,口中發(fā)出了陣陣鼓噪之聲。
阿圖戴上了扳指,也不慌著取箭射箭,而是手持空弓比了幾個動作,然后再虛做了幾個拔箭與射箭的動作,再將它們身體的擺動組合起來,連成一氣做了幾遍。
酋木正在一旁看了連連點(diǎn)頭,心道這趙圖真是個練射箭的天才,無師之下能做到如此地步,實(shí)在是前所未聞。一旁圍觀之人這才明白,原來趙圖是在學(xué)射箭,而不是會射箭,心下都有點(diǎn)泄氣了。
阿圖卻仍然是不急不忙地拉了幾次空弓,每次到酋木正說停的時候就打住,省得用力過猛。如此數(shù)次之后,終于看靶舉弓、取箭按弦、推弓開弦、側(cè)身靠弦,滑弦放射,一箭射出。
眾人細(xì)看,這枝羽箭卻是順著五十步外靶子的右下角滑了出去,只差少許。一射未中,旁邊有人笑出聲來,有人叫著可惜。酋木正卻是鄭重地連連點(diǎn)頭,還向他比了個大拇指說聲好。
隨即酋木正取了他手中的弓,一邊將動作仔細(xì)地分解給他看,一邊口中講著要點(diǎn):
持弓審固之時,左手垂下,大拇指微曲,要松;食指中指著力把持弓箭,余下二指自然垂下,指向左腳面……
把按弦之際,身體俯下微曲,注視目標(biāo),左手輪指,用坐腕持弓,箭如懷中吐月之勢…………
第二箭施射之前,酋木正給他糾正了幾個小缺陷,講了一些射箭的要點(diǎn),阿圖再調(diào)整了一下角度,便射中了靶子,隨后便三箭二中,旁觀者都大聲喊出好來。
這時,酋木正卻讓他打住,問道:你學(xué)過目測沒有?
阿圖搖搖頭。隨即酋木正就從一旁的后生里喊了兩個人出來,讓他們隔著一步的距離站好,再退回到他身邊,教他用手來對著這兩個人影來做目測距離,然后道:射出去的箭都不是直線,乃是有一點(diǎn)向下的弧度,所以要根據(jù)距離來進(jìn)行射角調(diào)整。另外,今日風(fēng)力不小,對箭枝中靶也大有影響,瞄準(zhǔn)也要據(jù)此調(diào)整。
半個小時后,待酋木正再次讓他開弓射箭之時,便是五發(fā)箭四中。酋木正不禁嘆息說:你今日這幾個小時,抵得上我練兩年,真不知道你腦袋、身子是如何長的。
接下去就是熟能生巧的問題了,酋木正便讓他自行練習(xí),又講了些日常訓(xùn)練的法門,然后又告訴了他幾本書名,讓他自去鎮(zhèn)上的書鋪買些教練射術(shù)的書回來看。據(jù)他所說,歷史上所有與武學(xué)相關(guān)的書籍中,以射術(shù)書數(shù)量最多,洋洋大觀。采百家之長,可更進(jìn)一步。
酋木都尉,為何肯教我射箭?
我想你教我滑冰,所以先得投之以桃。酋木正笑道。
我每個周日都在湖面教人滑冰,都尉前來便是。
酋木正卻臉色神色古怪地道:不行,你得單獨(dú)教我,要學(xué)得快,明天就要開始。
哦。這倒也沒問題阿圖回答道,隨即又問:莫非都尉想在冰上開弓射箭?
非也,非也。酋木正連連搖頭。
阿圖做恍然大悟狀: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酋木正吃了一驚。
有不少女子都在學(xué)滑冰,都尉定是想借機(jī)與她們親近親近……
這本是一句玩笑話,酋木正卻是臉紅了,一擺手道:胡說,然后將弓箭與箭袋留給他,自行離去了。
他本是孤兒,又是降將,在頓別幾乎沒有什么朋友。往日天天有事干還好,這十來天的假期就可把他憋慌了,今日實(shí)在是忍不住,便拿了弓箭出來演練一番,不想臨時收了個徒兒。
阿圖看著他的蕭瑟的背影,結(jié)合著他離去時的表情,心中暗暗猜疑:難道他真是為了泡女人?
腦袋里把所有正在學(xué)滑冰的女子篩選了一遍,從九歲的傅槿到四十歲的大媽,也沒覺得誰適合跟他配成一對,便恍然明白,自己對這個時代的人還是了解太少,而配對這種事難度太高,不是自己干得了的。
酋木正既走,阿圖就拿著他的弓和箭獨(dú)自練了起來。
也許是受到他們兩人的感染,下午三點(diǎn)以后,便有人也帶著弓箭出來練箭。漸漸地,來人愈多,二十來人就在這冰天雪地里練習(xí)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