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御涵將姬嬰的發(fā)現(xiàn)告訴了江逸臣，問他主意，江逸臣說：“案子查到這兒，扳倒了楚王，已經(jīng)很不容易，要想再查太子，怕比登天還難。”
“就這么算了？”
“姬嬰已經(jīng)成了眾矢之的，難道還要冒頭嗎？如果你是太子，現(xiàn)在會做什么？”
李御涵慌忙說：“這個玩笑開不得，你說話小心?！?br/>
“我不過是打個比方。換句話說，如果你參與了一起謀殺案，縣官老爺找了個人頂了你的罪，你會怎么辦？”
“我不會輕易殺人的?！?br/>
“我只是打個比方?！?br/>
“我會……我會順?biāo)浦?，然后主動遠(yuǎn)離這件事。”
“如果有人站出來指責(zé)縣官老爺斷錯了案呢？你會怎么做？”
“要真這樣，我會想辦法堵住那個人的嘴?！?br/>
江逸臣贊同地點了一下頭，說：“我想每個人都會這樣。太子雖不機靈，但勝在謹(jǐn)慎，他怕是已經(jīng)感覺到，姬嬰知道的太多了，所以，就算姬嬰不會自找麻煩，太子也會給她添點堵。我們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看好姬嬰，不要妄動。”
“知道了。對了，陛下打算怎么懲辦楚王？有結(jié)果了嗎？”
“原本是說要賜死的，但他的舅舅也就是李皇后的胞兄李煥數(shù)次上書陳情，陛下便饒了楚王一命，改為囚禁寒園，無陛下特旨不準(zhǔn)任何人探視。”
“寒園？”李御涵說，“不是皇宮里廢了三十多年的園子嗎？我記得那是以前關(guān)押有罪的宮人的地方，早就不用了?！?br/>
“陛下此舉當(dāng)真比殺了他還狠。”
李御涵嘆息說：“昨日還是叱咤風(fēng)云的王爺，如今成了人人唾棄的囚徒。早知如此，何必當(dāng)初呢？”
游牧野要走了。
姬嬰、江逸臣、端木凌風(fēng)、李御涵和容家兄弟都到城門口送行。
游牧野今天穿著一身淡青色的長衫，跟他一起的是他的胞弟和族兄，幾個人都精神很好，早沒了往日的疲憊抑郁。
姬嬰突然很舍不得游牧野。從她一進(jìn)京，到會試、殿試，再到做官查案，每一步都有游牧野的幫忙。他表面張揚，喜歡嬉皮笑臉，其實內(nèi)心隱忍，不忘江湖義氣。他是一只蝴蝶，留戀江湖的風(fēng)光，采集山野的靈氣，哪怕是刀光劍影，他也能自在地掠過。
端木笑著對游牧野說：“你終于不再穿紅衣服了，我每次看見你雞冠花一樣的造型，就渾身起雞皮疙瘩?！?br/>
游牧野尷尬一笑，說：“其實吧，我也不喜歡紅色，跟血的顏色一樣，讓人看著難受。以后不會了?！?br/>
江逸臣卻說：“我倒覺得游牧野穿紅色衣服挺好?！?br/>
“為什么？”端木問。
“沒有他的丑，怎么顯出我們好看？”
大家一陣哄笑。
容慎笑著說：“我怎么不知道，小懷王竟如此不自信？”
江逸臣說：“我也喜歡容大公子一直穿白衣?！?br/>
容慎知道江逸臣這是要拿他開涮，忙住了嘴，可容哲好奇，問：“為什么？”
“因為每次我想跟容大公子一決高下的時候，大公子衣袂飄飄，總像是在舉白旗投降?！?br/>
大家又是大笑一陣。
姬嬰遞給游牧野一個蛇皮水袋，說：“妙裁知道你要走，把她親手釀的酒刨了出來，讓我拿給你。一路顛簸，潤潤喉嚨也好。”
游牧野接過水帶，打開木塞嗅了嗅，酒香沖破瓶口溢了出來，沖碎了淡淡的離愁。游牧野蓋好蓋子，說：“代我謝謝她。”
“一路保重?！?br/>
游牧野上前一步，將姬嬰抱在懷里，輕聲說：“謝謝你，姬嬰?！?br/>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游牧野，走好。
次日，陛下臨時通知上早朝，眾位大臣知道，這是要商議黃河決堤、百姓暴動的事。
臨上朝時，刑部尚書鄒浩走了過來，似乎等了姬嬰很久了。姬嬰忙整整衣裝，拱手行禮。
“姬大人，”鄒浩說，“一連查了這么長時間的案子，辛苦了?！?br/>
“不敢，多虧鄒大人提攜?！?br/>
鄒浩湊的更近些，說：“大人兢兢業(yè)業(yè)，為人所敬佩，但經(jīng)此一事，必受很多人注意，福禍參半。望大人今日早朝盡量不要露頭，免得引火燒身?！?br/>
姬嬰一向以為鄒浩混跡官場多年，圓滑世故，沒想到今天竟主動關(guān)照提醒，很是感激，說：“多謝大人提醒，嬰定加倍小心?！?br/>
朝堂上，周汝康先痛斥了去賑災(zāi)的戶部侍郎左大人和龍圖閣學(xué)士蕭大人，將兩個人貶為庶民，永不錄用，然后向朝臣們征求可以鎮(zhèn)壓暴動的將軍。
如果說文官“賑災(zāi)”是個絕好的差事，那么武官“鎮(zhèn)災(zāi)”就是個費力不討好的差事。只要動用軍隊，就一定會引來當(dāng)?shù)匕傩盏囊恢路纯梗矔腥侨珖娜说目谡D筆伐。就算幾年后暴動鎮(zhèn)住了，史書上也只會留下一個毀譽參半的名聲。
誰都不會毛遂自薦，就算被人舉薦，也會用各種借口推脫。
果不其然。首先被舉薦的是兵部侍郎趙將軍，趙將軍借口養(yǎng)母新喪，想去丁憂。然后是禁軍副統(tǒng)領(lǐng)宇文將軍，宇文將軍推說練兵時受了重傷，不便領(lǐng)兵。接著是定遠(yuǎn)將軍安瑞辰，安瑞辰父親安侯爺剛死，當(dāng)然也沒法帶兵。
周汝康惱怒地說：“這個推，那個搡，朕養(yǎng)你們干什么！”
太子忙說：“父皇息怒。兒臣以為，五弟是大周公認(rèn)的帶兵好手，鎮(zhèn)守燕云十六州戰(zhàn)功赫赫。正巧在京城這么長時間，也沒個像樣的差事，不如替父皇分憂，跑一趟河?xùn)|。五弟以為如何？”
眾人將目光聚集在燕王身上。
燕王周瑀從來沒有聽過太子叫過他“五弟”，雞皮疙瘩都要掉了，他忍著心里泛起的惡心，對皇上說：“父皇有令，兒臣萬死不辭。只是兒臣帶慣了野戰(zhàn)部隊，喜歡跟北狄騎兵打交道，遇見平民百姓，反倒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了?！?br/>
“既然已經(jīng)對抗軍隊，他們就不再是平民百姓，五弟大可放手去干。”太子周璁說。
周瑀說：“太子殿下對這樣的事這么有經(jīng)驗，為什么不在麾下選出幾個將軍去，反倒舉薦臣弟這樣的外行呢？臣弟馬上就要回去了，恐怕沒辦法滿足太子殿下的期望吧?！?br/>
“燕王殿下過謙了，”李行止站出來說，“燕王殿下縱橫沙場多年，連陛下都時有稱贊，領(lǐng)幾十萬步兵該不在話下吧?！?br/>
現(xiàn)在朝堂上所有的矛頭似乎都在指向燕王，可周汝康似是不知，冷眼旁觀。眼看周瑀處在劣勢，江逸臣站出來說：“李侯爺此言差矣。李侯爺也知道，鎮(zhèn)壓暴動和叛亂，需要協(xié)調(diào)軍政各方勢力，還要安撫民眾，做到休養(yǎng)生息。燕王多年遠(yuǎn)離京師，對此經(jīng)驗不足，并不是最合適的人選?！?br/>
“合適不合適，還望陛下裁決?！崩钚兄箤⑦@個決策大權(quán)又拋給了周汝康。
周汝康捋著胡子說：“這個……”
“陛下，臣有本要奏！”本已安靜的大殿里，傳出了略帶沙啞的聲音，人們的目光又投向了這位新晉狀元郎——姬嬰。
姬嬰跪在大殿中央，一字一句震動朝堂：“據(jù)臣所知，河?xùn)|災(zāi)情雖然嚴(yán)重，但軍情并不是緊迫到了不可回旋的地步。朝廷只看到幾百萬的百姓被迫拿起鐮刀，與朝廷的刀劍弓弩對抗，卻沒有看到，數(shù)千萬的百姓饑不果腹、流離失所、賣兒鬻女、流亡異鄉(xiāng)。陛下，百姓在等著朝廷開倉放糧，等著有人能安定民心，若還是一味鎮(zhèn)壓殺戮，豈不寒了百姓的心！臣刑部侍郎姬嬰，愿為陛下走這一趟，前往黃河賑災(zāi)安民！”
很長時間，大殿里沒有一點兒聲音。
有人自責(zé)，有人傷感，有人自嘲，有人痛惜，當(dāng)然，也有人幸災(zāi)樂禍，希望皇上制裁這個膽大妄為的“作秀者”。
姬嬰還在大殿中央跪著，她的上身挺得筆直，等著陛下的決定。
周汝康回過神來，說：“既然姬愛卿一心為江山社稷考慮，那朕就準(zhǔn)了你的奏請。不過現(xiàn)在河?xùn)|軍情也不容耽誤——燕王?！?br/>
“兒臣在！”
“你隨姬嬰走這一趟。拿朕的尚方寶劍，可行先斬后奏之權(quán)！”
姬嬰和周瑀異口同聲：“臣領(lǐng)旨謝恩?！?br/>
從大殿上下來，姬嬰一路被人指指點點，但她不在乎。嘩眾取寵也好，初生牛犢也罷，還沒有試，怎么能輕言放棄？姬嬰緊走兩步，追上鄒浩，向他致歉，鄒浩淡淡地嘆了口氣，卻不知道，這聲嘆息是為了姬嬰還是為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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