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半蹲下來的關(guān)系，從何言衡的角度看來，一低頭就能看到小園丁暴露在外的一小截光潔的脖頸。

    何律師幾乎移不開眼。勉強控制自己的視線，何言衡轉(zhuǎn)過眼看著母獅子：“就叫相柳。”

    “你不再考慮考慮？人家是雌性，叫這個名字好像母夜叉?！奔o淮開玩笑道，說著說著，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轉(zhuǎn)瞬消逝。

    這樣的人，叫他怎么不喜歡。何言衡一向冰冷的眸子現(xiàn)在溫柔地注視著紀淮，要是紀淮此時轉(zhuǎn)過頭，一定會發(fā)現(xiàn)何言衡的異樣。但是他沒有轉(zhuǎn)頭，而是看著那頭母獅子，似乎想要去摸一下它。

    何言衡覺得紀淮有時候冷漠得跟萬年積雪似的，有時候又特別孩子氣，比如說現(xiàn)在，他心里害怕那頭獅子，可是又忍不住想要去摸摸?？吹竭@樣的小園丁，何律師的心都快融化了。

    良久，何言衡才記得回答紀淮的話：“它有什么選擇的余地?！?br/>
    不了解何言衡的人可能會覺得他這個人一點愛心都沒有，蔑視生命，不可一世，但是紀淮知道，何言衡就是一本正經(jīng)地開玩笑。意思翻譯過來就是：我是它的衣食父母，它沒有自己選擇名字的權(quán)利。

    等兩個人喂好三只大型動物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晚上10點多了。

    順著原路返回，不多時就到了何言衡所住的別墅。因為何言衡住的是大別墅，紀淮住的是另一棟傭人宿舍樓，所以兩個人離得有點遠。

    路燈灑下的光把兩個人的身影拉得老長老長。明明何言衡可以回去了，但是他沒有動，紀淮也只好跟他一起站在鵝卵石路邊傻兮兮站著。

    紀淮觀察了好久路燈邊的自動滅蚊器運作，久到他覺得自己都能寫3000字觀察日記后，何言衡才說：“我回去了，晚安。”

    紀淮馬上從善如流：“晚安。”

    何言衡走上臺階，看著紀淮漸行漸遠，眼里的情意似乎要溢出眼眶。

    這時，那個走遠的身影突然停下，回過頭來。此時兩個人有點距離了，加上天色已晚，何言衡看不清

    紀淮的表情，但是能清楚地聽到對方的話：“何言衡，你以后多笑笑吧，我也努力克服困難，我們一起努力好不好？”

    何言衡看不清紀淮的神情，但知道他是認真的，點了點頭，隨即怕紀淮看不到似的，朝對紀淮說道：“好?！?br/>
    等到想要的回答，紀淮才離開。這一次，他沒有再回頭。

    直到紀淮的身影被綠樹掩蓋住，何言衡才轉(zhuǎn)身回屋里。

    一進門就看到何二少坐在沙發(fā)上吃著一包薯條，周圍全是零食。何三少淡淡地瞥了一眼：“二哥?！?br/>
    何二少看到何言衡面無表情的樣子就來氣，一把扔掉手里的薯片，也不顧嘴角的碎屑，指著何言衡生氣道：“你這是做弟弟的嗎，明知道自己哥哥沒車，居然每次都把你哥扔下，重色輕哥也不是這樣的！何言行不在你就欺負我！我現(xiàn)在快餓死了，還不許我吃點東西！”

    “……把東西收拾好?！焙窝院鈱τ谶@個秒變?nèi)龤q小孩的二哥很是頭疼，加上之前攔著紀淮不讓他幫何二少煮面的事，還有點愧疚，只能無奈地由著二少。也不知道二少又受了什么刺激。

    二少部隊里的人絕對不會知道，英明神武、高大威猛的何二少有個特別奇葩的毛病，就是受了刺激，會有兩種情況，一種情況是絕食，另一種情況就是像現(xiàn)在這樣，特別孩子氣，換句話說就是特別難纏。

    “憑什么要我收拾？我是你哥，你自己出去風(fēng)花雪月，回來還對你哥那么兇！”何二少現(xiàn)在完全就是放飛自我。因為他心里特別悶，悶死了，必須要有個發(fā)泄的出口。

    “隨便你?！焙窝院庖膊幌肜硭耍@一天累死了，現(xiàn)在還要應(yīng)付疑似精分的何二少。過了一會沒人理精分的何二少，他就自己好了。

    何言衡上樓去了，何二少自個兒沒人搭理他，自顧自傷心了一會兒，突然跟變了個人似的，恢復(fù)了正常。甚至在上樓之前還把客廳收拾好，打掃了一遍。

    紀淮躺在床上，按例給紀母發(fā)了條信息后，想著今天一天發(fā)生的事，心亂如麻，心里特別擔(dān)心自己不能克服這多年的難題。想著想著，就有了睡意。睡著前，紀淮的意識定格在他跟何言衡在后園時對視的那一幕。

    第二天。

    紀淮很早就起床了，順帶給花花草草澆了水，投喂了三只大型動物，然后坐在客廳的長沙發(fā)上等著何言衡上班。

    幸好兩個人的作息時間還是比較相近的，何言衡不一會兒就穿好正裝下來了。見到紀淮坐在沙發(fā)上，想起了昨晚紀淮說的話。何言衡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跟紀淮打招呼：“早?！?br/>
    紀淮也知道這是何言衡邁出的第一步，但是他還是忍不住開玩笑：“這是笑么？我終于知道什么叫做笑得比哭還難看了。”

    伊人眼里的笑意似乎通過空氣傳到他心里，何言衡的笑容自然了點。但看上去還是很僵硬。

    紀淮今天的笑容也多了點，甚至主動去幫廚娘擺好早餐后，磕磕絆絆跟廚娘聊了一陣。

    何言衡嘴角勾起。這人還笑話他，自己還不是一樣，不懂得跟人交流，話題轉(zhuǎn)得特別生硬，虧得廚娘喜歡像紀淮這樣白白凈凈、斯斯文文的孩子，才不至于冷場。

    雖然何言衡也想紀淮不跟別人交流，只是他一個人的，但是他也清楚地知道，紀淮孤獨了太久，再孤獨下去就該得病了。

    ……

    何言衡去資料室查資料去了，紀淮獨自一人在何言衡辦公室用何言衡的電腦找相關(guān)案例。

    紀淮看得認真。有些案件還配了一些連打了馬賽克的圖片，紀淮隔著屏幕都覺得痛心。律師的業(yè)務(wù)很廣，只要涉及法律糾紛，就有律師的存在。

    但是何言衡單單只接xing侵兒童的案子。這些案例，無一不讓人痛心、悲憫，還有無力。何言衡到底是有多堅強的內(nèi)心才堅持下去，并且不動聲色的？

    這個男人，冰冷的面具下，有這最熾熱的內(nèi)心。

    紀淮對何言衡的好感持續(xù)上升。

    看著電腦里對孩子特別殘忍的圖片，紀淮心里特別不舒服，有種呼吸不過來的感覺。他盡量不看圖片，只看別人的法律分析。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紀淮想要喝點水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的杯子已經(jīng)沒有水了。紀淮皺了皺眉，起身去茶水間倒水。

    現(xiàn)在還是上班時間，不知道是不是何言衡特別縱容他的手下，還是女律師并不多，導(dǎo)致男人們特別愛湊堆說話。幾個穿著西裝的男律師湊在一起，熱切討論元旦快到了，去哪去哪玩。

    因為茶水間是獨立的，還有一堵墻遮蓋，所以男律師們并沒有發(fā)現(xiàn)紀淮。

    律師A：“我要跟我女朋友去xx山游玩，之前答應(yīng)她的，結(jié)果沒時間，這次一定要帶她去?！?br/>
    律師B：“告訴我們，為什么只有你不是單身？為什么我們都沒有女朋友？”

    律師C：“就是就是。元旦對于我們來說就是在家睡覺的節(jié)日！”

    聽著他們討論，然后話題不可避免地朝著男人之間的那點事扯，紀淮沒再聽下去。元旦快到了？那是不是也意味著快要過年了？

    他怎么過元旦？三天假期，他真的很想回家看看，可是又怕他回家給媽媽添堵。思緒混亂間，紀淮完全忘記了手里還拿著一杯水，手一個傾斜，杯子里的水灑了一身。

    紀淮知道自己不快樂。既想出來闖蕩，又想要媽媽的理解。他真的不知道母親為什么前后變化那么大。之前無論怎樣都希望他出人頭地，后來回了一趟家鄉(xiāng)，就特別反對他出來。

    如今過了幾個月，但是母親的氣應(yīng)該還沒消吧，不然為什么他發(fā)了那么多信息，她都沒有回呢。紀淮心里很亂，想了想，又給舅舅發(fā)了條信息，希望知道他們的近況。

    可能是這個時候舅舅正忙，沒人回應(yīng)。紀淮收了手機，電腦屏幕一閃一閃的，似乎在邀請他去一探究竟?？墒沁@個時候的紀淮，沒有那個心思繼續(xù)工作了。

    所以等何言衡回來的時候，就看到他的小園丁對著電腦屏幕發(fā)呆，手上無意識地轉(zhuǎn)著一支簽字筆，轉(zhuǎn)著轉(zhuǎn)著筆掉在地上，也不曉得撿，又從桌上拿了一支，繼續(xù)轉(zhuǎn)筆。

    何言衡看了看地上的筆，大約有十多支了。他覺得好笑，這樣的小園丁很是可愛。可是等他看到紀淮的臉時，才發(fā)現(xiàn)他的小園丁這時候很低落，秀氣的眉毛檸在一起，平時黑亮黑亮的眸子似乎也失去了光彩。

    看到這樣的紀淮，何言衡的劍眉也皺了起來，有些心疼地看著他的小園丁：“是不是累了？累了就休息一下?！?br/>
    “心累了，也可以休息嗎？”紀淮的視線從電腦屏幕移開，看著何言衡，眸子里似乎有暗潮涌動。

    何言衡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該怎么去安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