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宣華之死(本章免費(fèi))

    宣華夫人，不，陳采女面上現(xiàn)出幾分從容，也不看我，轉(zhuǎn)身隨太監(jiān)離去，陳婤則望著陳采女的背影發(fā)呆，滿面都是愧疚，卻無一絲悔意。

    我愴然失笑，長長嘆一口氣，這一次，到底誰勝誰負(fù)？

    似乎，沒有勝者。

    蘇可兒見眾人面『色』不對，尷尬道：

    “本來臣妾是想向娘娘討教懷孕事宜，既然娘娘不方便，臣妾告退了?！?br/>
    言畢，恭謹(jǐn)退出。

    直到陳采女的背影消失不見，陳婤方漸漸斂去愧『色』，恢復(fù)一臉的倨傲：

    “娘娘，臣妾沒有食言，坐實(shí)了姑姑謀害太子的罪名，也請娘娘不要食言?！?br/>
    我冷笑：“陳嬪如此大義滅親，自然是后宮典范，本宮會向陛下請命，封妃的詔書很快便會傳至永福宮?！?br/>
    如今的宮中，低等宮嬪眾多，而妃位空懸，陳婤，是取宣華而代之。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今天的我，犯了一個極其嚴(yán)重的錯誤，然而悔之晚矣，當(dāng)然，這些都是后話了。

    現(xiàn)在的我，早已被恨意與怨意沖昏了頭腦，只要想著害我昭兒的兇手仍舊逍遙法外，且隨時都有可能重新獲寵，再次與我為敵，我就會寢食難安，坐臥不寧。

    或許，我更多的是嫉妒，嫉妒往往令人不能明辨是非。

    宮中諸人的恨意不比我少，盈袖每每看到昭兒身體虛弱，便不由得忿忿：

    “娘娘，斬草不除根，后患無窮?。‘?dāng)年太后她老人家也是一念之慈，才會留下這樣的禍根！”

    而我，卻什么也不能做，因?yàn)槲颐靼祝瑮顝V的心中仍是深愛著陳采女！

    我的心便在這樣的煎熬中捱過了半個月，楊廣沒有再踏足永安宮，他瘋狂的寵幸宮內(nèi)的低等宮嬪。據(jù)說，楊廣每夜都會召幸三四名妃嬪，有時也會是宮女，但都是被抬去仁壽宮，楊廣，除了上朝，再未離開仁壽宮半步。

    我去向他請命要封陳婤為妃的時候，他寫了一串名單給我，淡淡道：

    “后宮的事皇后就全權(quán)做主吧，這是朕近日寵幸過的人，皇后也一并依例晉封吧。”

    我接過一看，已有數(shù)十之多。

    低低應(yīng)了一聲，離開仁壽宮，那張寫著名單的宣紙仿佛重愈千斤，迫得我無法喘息。

    三日后，天氣微微晴和，有絲絲的暖意，春風(fēng)下，萬物伊始，皆探出嫩芽。這一日，大隋皇宮內(nèi)，人人喜氣洋洋，熱鬧非凡，因?yàn)檫@一天，是大封六宮的日子。

    而我，卻無一絲喜氣，遙望著落梅宮的方向，雙手緊緊握著，許久，方頭也不回的對身后的盈袖說：

    “想辦法把陛下近日寵幸及晉封的妃嬪名單叫陳采女知道。”我的唇邊掛著一絲與溫暖陽光格格不入的冰冷，或許，我最在意的不是昭兒的仇，而是楊廣的心。

    我要讓她知道，沒了她，楊廣一樣尋歡作樂，她這一生，再也別指望從落梅宮走出?；蛟S，我只是不愿獨(dú)自承受楊廣這般的冷落。

    盈袖應(yīng)了一聲，不敢怠慢，立刻著手去辦。

    婆婆看出我的心事愈來愈重，行至我的身側(cè)，聲音緩沉：

    “公主尚在孕中，又要『操』勞晉封事宜，不該再這般勞神?！?br/>
    我的心內(nèi)莫名的生出一絲委屈，這種情緒我也只在婆婆面前才會有。我抓了婆婆的手，握著她手心里捂得溫溫的佛珠，言道：

    “婆婆，我不甘心！”

    婆婆輕輕嘆一口氣，滿臉慈藹的看著我，久久，方道：

    “公主心中有情，所以才會這般捺不住心氣?！?br/>
    我搖頭，不置可否，只低低道：

    “婆婆，我明白，這后宮永遠(yuǎn)不可能只有我一個人，帝王的愛，可望而不可及，這些我都懂，可是--我就是不甘心。如果有一天，她再從落梅宮走出，重新獲得皇上的寵愛，婆婆，我想我會瘋的?！?br/>
    婆婆布滿皺紋的臉上，溢滿了關(guān)愛，牽了我的手，往內(nèi)殿走去，一路無人，只有婆婆的聲音飄在我的耳間，飄在我的心頭：

    “公主，老奴明白你此刻的心境，但你絕不可因此做出傻事，此刻即便她死了，陛下依舊會念著她，牽掛著她，那樣你會更加的被動，因?yàn)榛钊耸怯肋h(yuǎn)爭不過死人的?！?br/>
    我心內(nèi)苦澀，無奈，如此說來，我豈不是要任由她為所欲為？

    婆婆側(cè)目看我一眼，停下腳步，拍了拍我的手心，言道：

    “公主，你要找到癥結(jié)，皇上對她的愛，是緣于哪里？出于什么原因，皇上才會對她這般仁慈？找出癥結(jié)，從癥結(jié)處下手，方能了此禍患?！?br/>
    婆婆的話如一汩清泉，緩緩流進(jìn)我的心里，心頭剎那清亮起來。

    對，找到癥結(jié)，方能一擊致命！

    陳采女雖是南陳公主，美貌多姿，且擅琴棋書畫，但后宮之中，最不缺的便是這些。

    楊廣對她，更多是怕是因?yàn)槔⒕伟?。或許早在她入宮為先帝妃嬪之前，二人就已生情愫，我曾一度的揣測，她做先帝的妃子，就是為了助楊廣登基，因?yàn)槭聦?shí)證明，她確實(shí)這么做了。

    沒有哪個男子，會對愿為自己獻(xiàn)身的女子毫無感覺的，更何況，二人說不定早就兩情兩悅。

    她為楊廣付出這許多，所以楊廣當(dāng)初才會用盡詭計『逼』我接回她，甚至不顧天下人的唾罵，封庶母為妃。

    而楊廣，他可以容忍心愛的女子在后宮為所欲為，甚至加害自己的兒子也舍不得對她下狠手，但有一點(diǎn)，是他絕不能容忍的，那便是--背叛，能令他心生恐懼的背叛。

    我面上微微『露』出一絲喜氣，這是半個多月來，我第一次由衷的微笑：

    “婆婆，你一語驚醒夢中人呢?！?br/>
    當(dāng)晚，我籌謀許久，直到倦意襲來，方把一切事情安排妥當(dāng)，并于次日尋到阿及，此事須得他幫我的忙，而阿及，是從不問原因的，他會想都不想，便答應(yīng)我吩咐的任何事。

    那一夜，無月無星，卻注定是個合宮不寧的夜晚，落梅宮中，時不時會傳出凄厲的驚叫，與嗚嗚的哭聲，在夜闌人靜的深夜，平白添了幾分恐怖，一些膽小且離落梅宮較近的妃嬪，甚至被嚇出了病。

    一連三夜，皆是如此，宮中已是流言紛紛，楊廣再也按捺不住，于深夜前往落梅宮一探究竟。

    次日，楊廣下旨，賜死陳采女，并以她毒害太子，『惑』『亂』后宮之罪奪去一切封號，并嚴(yán)令后宮，若再有偷偷議論傳言者，殺無赦。

    自此，六宮終于清靜下來。

    而那三夜的事，只有我心如明鏡。

    陳采女本就身子贏弱，遭禁足后心情郁結(jié)，加之得知楊廣新寵不斷，病情更加嚴(yán)重，以至精神混『亂』，夜難成寐，時常會遇到先帝亡魂向她索命，因?yàn)殡x落梅宮較近的妃嬪，半夜曾聽到陳采女向先帝連連求告。

    第三夜時，楊廣正在落梅宮門外佇足猶豫，忽聽得陳采女劃破夜空的聲音：

    “陛下饒命，一切都是太子吩咐臣妾做的！”

    當(dāng)然，那所謂的“先帝亡魂”，不過是阿及妝扮而成，阿及的輕功，本就神出鬼沒，加之半夜三更，光線黯淡，自然可以瞞過精神已有些混『亂』的陳采女。

    而她咬字最清晰的最后一句話“陛下饒命，一切都是太子吩咐臣妾做的！”，不過是我臨摹了先帝的字跡，由一襲夜行衣的狗兒在陳采女的面前展開。

    宣紙的后面，是一支小小的蠟燭，點(diǎn)燃之后，宣紙上的字，便能清晰的映入人的眼簾，一側(cè)是飄忽不定的“先帝亡魂”低聲縹緲的聲音：

    “你可還認(rèn)得朕的字？”

    一側(cè)是浮在半空中的宣紙，以及那幾個赫然的大字，陳采女已是毫無意識的大聲念出，那驚恐凄厲的聲音激『蕩』在夜空，落進(jìn)一門之隔的楊廣耳里。

    楊廣的圣旨已下，甚至不愿再多看陳采女一眼，只派了長順?biāo)腿ト甙拙c，而我，正與婆婆站在永安宮的閣樓之上，遙望著落梅宮的方向，長順手托白綾，正徑直往落梅宮而去。

    這場賭，我贏了，是因?yàn)槲覍顝V與陳氏的弱處拿捏的剛好。

    陳氏愧對先帝，所以會被“先帝亡魂”驚嚇；而楊廣則因了先帝之事愧對陳氏，陳氏既于他有恩，卻又是他帝位的威脅，如果陳氏那些模糊的言語流傳到外面，恐怕會在大隋掀起天大的風(fēng)浪。

    楊廣對她，終于是愧疚多于愛，所以，他不會允許一個能威脅到自己地位的人活著。更何況，他親耳聽到的陳氏的言語，便已認(rèn)定陳氏對他的愛并不是死心塌地，所以這愧疚便減弱許多。

    楊廣，最不容的便是背叛。

    “婆婆，陛下已賜死了當(dāng)初服侍太子，以及服侍過當(dāng)年的宣華夫人的所有宮人，連盈袖安排的那兩個作證的宮女，也逃不得，我這雙手，到底是沾染了鮮血，而且洗之不去，那么多條『性』命。”

    我的聲音悵然，心里有些『迷』惘，人人都道鳳座金尊玉貴，又有誰能想到，所有的金尊玉貴皆是由鮮血鑄成。

    “公主，后宮之中，自己的手上不沾血，自己的血便會沾在別人的手上。”婆婆慨嘆，她的面上已看不出任何表情，或許她已對這種事司空見慣。

    “婆婆，我現(xiàn)在心里舒暢多了，再不似前幾日那般郁結(jié)，這都虧你的提點(diǎn)。”我心里真的舒暢了么？不，我的心只是變得堅(jiān)硬了，再沒有了以前的纏綿。

    婆婆含笑，卻又含憐：

    “公主的聰慧，老奴從不懷疑，只是公主偶爾會鉆牛角尖，老奴不過是告訴公主要迂回罷了?！?br/>
    我不語，直到長順的身影消失不見，我方道：

    “盈袖，陪我去趟落梅宮?！?br/>
    二十天不見，陳氏本就瘦削的臉又小了一圈，那種慘白，仿佛長期浸在暗無天日的地方長成的一般，甚至已白過那長長垂落在半空中的白綾。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絕望，更有一種渴望，她的手握住那段白綾，我知道，她是渴望解脫，或者說渴望死。

    自始至終，我都沒能從她的眼中看到恐懼，她已經(jīng)不戀紅塵。

    心中某個地方仿佛被刺痛，看著她即將解脫一切紛擾，從容就死，我心中的罪惡感稍稍減輕。

    我示意盈袖把備好的一身新衣及首飾、胭脂水粉擺在她的面前，言道：

    “陳氏，這是本宮唯一能為你做的了?！?br/>
    陳氏恬淡一笑，面上竟透過幾許感激，竟是那樣的清醒與平靜，絲毫不像傳言中神志不清的陳采女，或許，這是生命的回光返照：

    “多謝娘娘能讓罪妾漂漂亮亮的走?！?br/>
    我有些詫異：“你不恨我？”

    陳氏的臉上『露』出與她年齡不相符的甜美的笑容，仿佛初春的少女。

    “我為什么要恨你？自從廣郎把我接回宮之后，我便料到了這一日?！?br/>
    廣郎？原來她至死仍是對他心心念念，到底是對楊廣情深意重，怪不得楊廣這般的信她，可是，愛楊廣如此之深的她，為何要傷害楊廣的孩子？僅僅是嫉妒么？不，那時的我被禁足，與冷宮無異。

    看出我的疑『惑』，她并不解釋，一邊在盈袖的幫助下?lián)Q上新衣，一邊言道：

    “想必娘娘是知道的，先帝是因何而去，如今，臣妾便是要過去贖罪，求得先帝諒解，但愿先帝也能因此諒解廣郎?！?br/>
    她的笑靨，如風(fēng)中一朵凄微的小花，雖然隨時都會被風(fēng)吹殘，或者于人間消散，但她依舊倔強(qiáng)的盛放，展盡生命的最后一絲妍姿。

    我終是忍不住，問道：“是他親自下的旨，賜你三尺白綾，并剝奪你的封號，你卻不恨他？”

    妝扮過后的陳氏，云髻高挽，珠玉生輝，一襲淺淺的紫『色』更是清新淡雅，卻又不失華貴，紫『色』，陳氏姑侄最喜歡的顏『色』。

    或許是胭脂起了作用，年近三十且久病的陳氏，臉『色』竟紅潤如淺羞少女，紅唇如丹，連眸子也泛出幾絲光彩，一個緩緩轉(zhuǎn)身，長長的裙擺拖曳于地，她回眸看著我，嬌媚動人，儀態(tài)萬端，有著二八少女所沒有的成熟典雅：

    “娘娘，陛下賜死臣妾的原因，想必你不會不知吧？臣妾今晨清醒過來，便已明了一切，但臣妾實(shí)在不宜留在宮中了，否則陛下必多波折。臣妾去了，無論如何，還是多謝娘娘能來送臣妾最后一程。”

    心中一怔，她已識破我的計謀，卻不肯辯解半分，反而甘愿赴死。

    她并未理會我的驚變，微微側(cè)目，眸波閃爍出一道微不可見的光線，斜斜投在殿門外，但是，空空如也。

    她極力掩飾的哀傷與幽怨盡入我的眼底，我知道，此刻的她，心底必然荒涼之極，因?yàn)樗龥]有盼到楊廣，哪怕只是最后一眼。

    她就帶著這樣的哀怨，擠出一絲憂傷的笑容，靜靜懸掛在正殿的梁上，那是一朵紫『色』的小花，純凈美麗，凋謝在這個早春，卻又是被秋風(fēng)卷走，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