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蹲的腿有些麻，搖搖晃晃的站起來，身后的鄉(xiāng)親突然都安靜了下了。她轉(zhuǎn)身往家走，人群自動的給她讓出了一條路。沒人說話，思君也不看任何人，就一步步的往前走……
“站?。 蹦侵心隄h子幾部追上思君，低頭看著豆丁一般的女孩兒，不禁嘆了口氣，“唉！”他背著手，拳頭緊了緊，“你又能去哪兒呢？跟我回家吧！”知道家里的婆娘不會同意……可思君的爹聞東方是獨子，她沒有其他親戚可以投靠，還是這么小的娃娃，一個人活不下去的??！
“聞二方，你帶回這個掃把星，想要干什么？”人群里冒出個肥圓的婆娘，身后跟著個瘦弱的男孩兒，見思君看他，向他娘身后又躲了躲?？蛇€忍不住從他娘的臂彎縫隙中，悄悄的打量她。
“陳小麗！”聞二方見周圍村民都低頭忍笑，哪里不知自己懼內(nèi)的名聲恐怕已經(jīng)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再看自己婆娘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真是……真是……
“你喊我做什么？她娘毒死他爹，我看就是活該！”陳小麗叉著自己圓滾滾的腰，向地上吐了口濃痰，“聞東方那廝死了就死了！天天不干正事兒，就知道賭、就知道嫖，家里沒糧還得婆娘出去借。你問問這的鄉(xiāng)親四鄰，有誰沒被借過？可他家還過誰的？”看大家都認同的點頭，她更是得意的抬起了下巴?！斑@女人是犯了錯！可我覺得，她最大的錯不是找錯了男人，是生錯了孩子！”
“你別胡說！”聞二方急急的想要喝止她，那小小的身子已經(jīng)有些顫抖了，才三歲的娃娃，她能懂個啥？
“我可沒胡說！”陳小麗指著思君的鼻子，然后左邊點點、右邊點點，“一看就是喪門星！沒有她之前，人家小兩口過的甜甜蜜蜜的。自打她出生，那家不是打就是砸，沒半天消停的。我告訴你，聞二方！我家聞盛可是要修成神仙的！你把她帶回家，不是自找不自在、自找晦氣嗎？”堅決不能讓這掃把星進門，小小年紀那水靈靈的眼睛就直勾人，長大了也不是個安分的貨兒！
思君抬頭看她，只能看見好幾個褶的下巴，上次聽說：她家的炕塌了！莫不是被她這肥沃的身體壓垮的？回頭又看看那已經(jīng)看不出任何端倪的水面……
娘親，我走了！
聞二方見思君繞過他們繼續(xù)往前走，鄉(xiāng)親見她靠近，急忙往后退，好似遇見夏日田地里的癩蛤蟆，既嫌棄又厭惡。他又看看自己婆娘那副完沒商量的樣子，咬了咬牙，還是追上了那小小的身影。不能讓孩子就這么走了！大人如何，與孩子無關(guān)，她應(yīng)該健康的長大。
“你又能去哪兒呢？跟大伯回家吧！”他蹲在思君面前，握著她的肩膀，這孩子，比看起來的，還要瘦小。
“聞村長！”思君的聲音小小的、糯糯的，聽著讓人很是舒服?！拔乙呀?jīng)沒有家了?！?br/>
她意有所指的看向不遠處的水塘，聞二方的視線也跟著看去，明明什么都沒有，卻有一股寒氣從心里冒了上來，驚的他松開了手。思君對他感激的笑了笑，更是驚的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心里也在嘀咕剛才婆娘說的話，難道……她真的是個掃把星？
思君沒有停留，繼續(xù)往前走……
平日里最愛看村長被她媳婦揪耳朵，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不想看。爹死了，娘也死了……娘經(jīng)常說：你已經(jīng)三歲了，是個大孩子了，要學會獨立。娘說這話的時候，是不是已經(jīng)預見今天這樣的結(jié)果了呢？
她終于停了下來！
黃泥壘的屋子，門上朱紅的漆已經(jīng)斑駁，如果不是往日能夠聽到摔摔打打的聲音，這里更像是個荒廢的鬼屋。
這是……她曾經(jīng)的家！
推開門，門廊上有些灰土落下來，好像落在了眼睛里，有點兒疼、有點酸……
她往里走，打開木質(zhì)的衣柜，“吱呀呀”的聲音聽起來覺得牙酸。拿出一塊黑色方正的布，平鋪在桌子上，將自己的小衣服小褲子一件件整齊的放在上面，然后包好、打結(jié)。翻開衣柜的夾層，摸出一張泛黃的薄紙，娘說：這是一百兩的銀票！她說這話的表情，很怪……好像看不上，又好像回憶著什么……然后，她突然露出了甜蜜的笑容，那是思君第一次見娘這么笑……也是唯一的一次！
思君有偷偷了解過，一百兩對于村里的人來說，已經(jīng)是很多很多的錢，可以把村里所有的地買下來?？赡飳幵傅缴嚼锊伤幓蛘吆袜従硬鸾杓Z食，也從來沒有把它拿出來過。她把銀票疊成小塊兒，放在了自己脖子上的香囊里，貼身放好。環(huán)繞了一圈兒，沒有什么好帶的了?，F(xiàn)在出村子，肯定會有好事兒的村民問東問西，娘說：他們心腸不壞，但卻壞事兒……
一串兒跑步聲在門口戛然而止，隨后傳來幾聲遲疑的敲門，“有……有人在家嗎？”是聞盛的聲音。
“沒人！”思君把包裹扔回衣柜，坐在凳子上，也不出去。
門口探出個小腦袋瓜兒，怯懦的對她說：“你不是人嗎？”
“不是！”她故意低著頭，抬著眼睛，好讓自己的眼白露出更多，看起來更嚇人。
“啊~”高八度的尖叫和快速逃跑的聲音同時響起，好像還有門口柵欄被撞倒的聲音。
思辰?jīng)]有出去，這里已經(jīng)不是家了！東西壞了就壞了，沒什么大不了的。她轉(zhuǎn)身打開衣柜，摸著自己小小的包裹，把它背到了自己身上。撕了塊兒白色的床單，撿起地上的石子在上面涂涂抹抹。
“那個……那個……我爹說，讓你跟我回家，我們可以養(yǎng)你……我……我先走了哈！你趕緊過來吧！”聞盛連屋子都不敢進，隔著老遠的喊完，又是一陣風的跑走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了，外面一盞盞油燈點亮了一間間屋子，白日的喧鬧也隨著燈光進到了各家各戶。有罵的、有笑的、有竊竊私語的……
站在村長家門口，里面依舊是他婆娘那嘹亮的嗓門，依舊是在說她如何如何喪……
思君對著門鞠了一躬，雖然是聞二方主持了娘的沉塘，但還是表示愿意照顧自己，比起那些躲她、厭她的村民，已經(jīng)算是不錯。她將手中的床單整整齊齊的疊好，壓在門口的石頭下，希望他們能看到吧！
一路向村口走去，前方波光粼粼，涼風習習，她抱著包裹站在水塘邊，用腳踢了踢地面，有些土落在了水里，泛起片片新的漣漪。
娘，你說，這些年要感謝爹的照顧！
可我沒有看見爹有照顧過我們！
看見的只有：他醉醺醺的回來，不是打就是罵；債主上門討債，搬空了家里能換錢的所有東西，剩下的，也被他砸的稀巴爛；他約流氓來家里住，污言穢語的調(diào)笑，如果不是你懂藥理，恐怕也……
她閉了閉眼睛，停止了那些讓人不愉快的回憶，把白天看到的草拔下來，用衣襟擦了擦，放在嘴里嚼……一股子土腥+苦味充滿了口腔，本來要三口咽下去的，結(jié)果實在是頂不住這味道，一口吞了下去！
“看！”思君對著水面說：“我一個人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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