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衿卻并沒正面回答，只聽他繼續(xù)說道：“此時的引弓月，已對再創(chuàng)一個世界沒有多大興趣，只是想弄清這個奇點到底是什么?？墒沁@個點時大時小，或有或無，卻始終令他難以捉摸。后來有一天他無聊之際品讀《列子·湯問》，卻從紀昌學(xué)射這一則故事中得到極大啟發(fā)。

    “紀昌學(xué)射？”儀、陸二人大惑不解。

    琴衿道：“紀昌學(xué)射說的是紀昌學(xué)射箭于飛衛(wèi)。飛衛(wèi)是當時的箭術(shù)名家。他對紀昌說，要想學(xué)好射箭，就得先學(xué)會‘不瞬’。不瞬就是不眨眼的意思。那個紀昌十分聽話，回到家里就整天盯著妻子織布。兩年之后，即使是繡針刺到眼眶，他也能鎮(zhèn)定如恒，絕不稍眨一下雙眼。他認為這樣應(yīng)該可以學(xué)箭了，于是便去稟告飛衛(wèi)。飛衛(wèi)卻說這還不行，你還要再練眼力。什么時候練到‘視小如大，視微如著’，再來找我。紀昌回到家里，就用牛毛栓了一只虱子掛到窗戶上，天天盯著看。沒幾天便感覺那虱子似乎變大了些。一個月后，似乎又變大了一些。如此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待他功成之時，看那只虱子已有車輪那么大，放眼周邊細微之物，皆如丘山一般。這時他再拈弓搭箭，箭羽竟穿虱心而過，而牛毛卻分毫不損?！?br/>
    沖雪二人對望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異。這則故事他二人均曾讀過，但當時都只當他是神話故事一般，未曾在意。這時從琴衿口中聽來，卻覺得這一切似乎竟都是真的。

    陸羽似乎也大為震驚，疑惑道：“你是說引弓月想利用這個方法將奇點放大，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琴衿道：“不錯。其時以引弓月之能，別說是百步穿楊，就是萬步、萬萬步穿楊，也是百發(fā)百中?？墒撬麉s從未試過用神識凝注，‘視小如大，視微如著’。于是他便依法施為。此時他的神識念力已臻人境巔峰，遠非紀昌可比。只月余之間，便已達到了‘視一切皆如丘山’的境界?？墒亲屢庀氩坏降氖牵莻€奇點卻始終如原來一般大小，一直未有什么變化，這不禁讓他大為震驚?！?br/>
    “這怎么可能？”語罷，儀陸二人一起望向琴衿。

    琴衿淡淡一笑道：“當時引弓月也一直這么問，可是卻一直沒有得到答案。”

    “后來有一天，他從《山海經(jīng)》中得知，有一種三角靈犀，其角厥地貫頂，上通九天，下抵幽冥，是感應(yīng)天地、探尋靈異的媒介。如果得到這只靈獸，說不定便可以探知“奇點”一二。而這種靈獸，在他遨游昆侖山之時似曾見過。這時他已顧不得這些神仙鬼怪之說是真是假，當下駕馭風(fēng)云，趕往昆侖山。這一找，又是十年，卻哪里有一點靈犀的影子？”

    “有一天，他駕風(fēng)來到九華山腳下一處荒涼所在，遇到一位老人正在草亭中練字，他的小孫子不知哪弄來一坨濕泥巴，團成一個球形，笑嘻嘻地跑過來找他藏東西玩。那位老爺爺推脫不過，只好應(yīng)承下來。那個小孫子倒也守規(guī)矩，他把泥巴遞給老爺爺，自己便躲到一邊蒙起了眼睛。那位老爺爺笑著搖了搖頭，把那坨泥巴捏成一個圓柱形筆筒，隨手插了兩只筆在里面，喊了聲‘藏好了’，便又自顧自地練起字來?！?br/>
    沖雪二人相視一笑，均覺這個方法甚是好玩。

    琴衿繼續(xù)道：“那個小孫子笑嘻嘻地跑了過來。可是他翻上翻下，左尋右找，卻怎么也找不到。引弓月看得有趣，忍不住提醒道：‘小傻瓜，它就在你面前，你卻偏偏看不到?！f完不由得心中一動，這一段時間他一直在為尋找三角靈犀而發(fā)愁，難道上天正在借這位老者點化與他？哪知他剛想到這里，突然心中靈光一現(xiàn)，似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那似乎是一扇門，又似乎是一個嶄新的世界?？蔁o論他怎么努力，就是偏偏捕捉不到，不由得焦急萬分?！?br/>
    “這時，那位老爺爺慢慢抬起頭來，臉上笑容慈和，緩緩說道：‘是啊，它就在你面前，你卻偏偏看不到。這一句話有如當頭棒喝、醍醐灌頂，霎時間是他豁然開朗。那個奇點似乎也隱隱地清晰起來，不由得激動萬分。當下趕緊俯身下拜道：‘請老先生教我。’那老人微微一笑道：‘其實靈犀就在你心中，你卻舍內(nèi)而求外，舍近而求遠?！?br/>
    “‘在我心中？’引弓月莫名其妙。那位老人繼續(xù)道：‘不錯。你之所以無法看清那個奇點，是因為你還沒有看清：你眼外的世界和你眼內(nèi)的心神。它們其實根本就是一體，只是被你這雙看似清亮的雙眼分割開來，變成了兩個看似截然不同的世界。就像眼前這片土地。它既可以生出花草，也可以長出森林；既可養(yǎng)育出虎豹，也可孕育出牛羊。’他隨說隨指，眼前便有一顆顆幼苗破土而出，逐漸長成濃密的森林和漫無邊際的花草，有如大地初開、萬物滋長一般。引弓月從未親歷如此奇境，置身其間，震驚無比。只覺得這位老者功參造化，學(xué)究天人，宛若天神一般，不禁肅然起敬?！?br/>
    “他正自驚奇，募地里一只猛虎迎面撲來，正待躲避，突覺整個身子宛如定在了地上一般，竟然無法移動，不由得大驚失色。哪知嘩啦一聲，那只猛虎竟然擦著自己的右臂，竄入了森林之中，似是在追逐一只野兔。他這才長長舒了口氣，急忙檢查自己的身體。他不檢查則已，一檢查不由得大驚失色。因為不知何時，他竟已變成了一顆枝繁葉茂，高聳入云的參天大樹。不由得轉(zhuǎn)頭望著那老人，驚疑不定。不過他既已變成了大樹，又哪里轉(zhuǎn)得了頭?？墒钦f來也怪，他似乎無需轉(zhuǎn)頭，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邊的一切。只聽那位老者繼續(xù)說道：‘可是這些飛禽走獸在捕捉獵物、啃食花草之際，又怎會明白，他們曾經(jīng)都來源于這片土地，彼此并無分別？’那位老者越說身形越是高大，聲音也越是高遠，竟然逐漸變成一個參天巨人。只見他隨手一翻，霎時間天地風(fēng)云變幻，光陰飛速流轉(zhuǎn)，而天地萬物也在迅速的日出日落、四季變幻中枯萎凋謝，消亡殆盡，重歸于一片塵土。而引弓月似乎也消亡在了這一片塵土當中?！?br/>
    “可是不知為什么，他隱隱地覺得自己還在。只是究竟在那里，卻是不得而知。似是高高在上，可以俯瞰大地；又似深陷空谷，正自仰望蒼穹。極廣極博又極微極細，無所不在又無一所在。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現(xiàn)在的狀態(tài)似乎與那個奇點十分相似。老人那句‘……他們曾經(jīng)都來源于這片土地，彼此并無分別？’又在他耳邊響了起來。募地里靈光一閃，心下暗道：‘難道那個奇點就是我自己？’想到此處，他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奇點面前。這一次他終于看清了它的全貌，竟然忍不住流下淚來：它是那樣的純凈，那樣的完美，那樣的平和，那樣親近。而他就像一個浪跡天涯的游子，突然回到了闊別已久的家園一般，忍不住熱淚盈眶。他伸手輕輕觸碰那個奇點，突然整個世界一陣晃動，一股強烈的光線映入他的眼簾。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身處一個氣泡當中，而氣泡的周圍，上下前后左右，到處都是大大小小氣泡，而每一個氣泡似乎都是一個不同的世界?！?br/>
    “靈犀神境？！”

    “我們靈犀神境怎么會在他的神識當中？”

    “難道我們一直生活在引弓月的神識之中？！”

    “這……這怎么可能？”

    儀陸二人連連發(fā)問，簡直驚得目瞪口呆。

    韓雪催問完葉沖，也驚得半天合不攏嘴，原來這一段也被琴衿的神識障隱去了。

    琴衿道：“不錯，當初我聽到這個消息，也是難以置信，可是這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br/>
    “那我們到底是真人還是假人？”儀狄道。

    沖雪二人不禁心中一動：“就是，如果按琴衿所說，這幾個人都是活在靈犀公子的神識之中，那么他們究竟是真實的？還是虛幻的？他們明明就在我們眼前，如果他們是活在靈犀公子的神識里，那我們是活在哪里？”

    琴衿仰天一陣大笑，緩緩說道：“如果形與神、心與物沒有分別，又哪里有什么真與假、現(xiàn)實與虛幻之分？”

    這句話一出口，不禁儀狄與陸羽聳然動容，就連沖雪二人也是震驚萬分，仿佛這個世界突然改變了天地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