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大雄偉的太極宮兩儀殿內(nèi)，唐玄宗李隆基正疲乏地支頤翻看著幾案上的幾封奏折。這些折子并無新意，大多都是筆伐安祿山欺君叛亂的老調(diào)子，只不過隨著眾人由初時的驚慌變?yōu)槿缃竦逆?zhèn)定之后，便是那筆下也越發(fā)慷慨昂然起來。當然，玄宗雖然精力神氣大不如前，但若要讓他派這些忠臣義士前去平叛，卻也是萬萬不能。這些人不過只會空口陳詞，要說打仗，那便直如天方夜譚了。

    只是真正令他心生乏意，甚至隱隱有些畏懼繼而惱怒的卻是其中一封來自御史許孝正的彈劾折子。此人風聞坊間傳言，又根據(jù)眼前之情，竟大肆劾責瑞王李佑駐軍潼關(guān)不前，任敵圍困騷擾北都太原，又不顧百姓遭遇兵火，只頓兵關(guān)內(nèi)，實是罪在難恕。他懇請玄宗命中使監(jiān)軍直接處分瑞王，迫其進軍，如若不然，便押回京城待戡，另委強將明帥整軍厲兵，出關(guān)作戰(zhàn)。

    這封奏折虛虛實實，雖然其中不乏實情，但夸大之詞卻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那許孝正不過是御史臺一個區(qū)區(qū)從六品下的侍御史，那些加急快遞的前線軍報又怎是他這般人所能及時得知的。其實，不過是當朝右相楊國忠的暗中授意罷了。而偏偏這許孝正為人甚是糊涂兼且剛愎，他常以清廉自詡，可卻每被朝中權(quán)臣所利用，而猶不自知。

    不過，也正得益于往常的名聲，使得這封奏折在玄宗眼中雖不可盡信，卻也值得一觀。但閱完全篇之后，卻使這位曾經(jīng)明斷如神的一代君王猶豫不決起來。

    只見他起身在案旁走了一個來回，卻向在身邊攙扶著的高力士問道：“力士，你說瑞王他真有不軌之心么？”這話問的雖有些猶疑，卻也掩飾不住其中的一絲怒意。

    高力士一聽，心中一寒，不由暗罵許孝正這老混蛋怎么在這等節(jié)骨眼上出來添亂，以他的耳目靈便，自然知道此事背后必定有人指使，至于那人是誰，他也是心中有數(shù)。但對方目下正得寵，權(quán)勢如日中天，前時的李林甫較之亦是不如，因此他倒也不愿憑空得罪，當下只心著道：“陛下，依老奴來看，瑞王他領(lǐng)軍駐關(guān)，想來也是存著以逸待勞的想法，未必便是什么畏敵不前。朝中酸儒每常有對將領(lǐng)指摘之詞，這非稀罕之事，皇上毋須太過在意?！?br/>
    這話一出，直過了半晌方聽玄宗一邊思慮，一邊道：“你的意思是此人純粹胡言？但朕聽他說的倒也俱是實情，前兩日邊令誠也自潼關(guān)發(fā)來密奏，所說倒與他呈上的相差無幾。依朕看，空穴來風，非是無因啊。”

    高力士一聽此言，他跟隨玄宗多年，自然知道對方已經(jīng)起了疑心。只是這場大戰(zhàn)關(guān)系到大唐江山社稷，近些年來，皇帝日益沉溺后宮，國事全憑當朝權(quán)臣所決，前番那李林甫倒還好些，雖然專權(quán)且由嫉賢妒能，但終究有些才干，國家在其治下雖然并不如何興旺，但也不致如同今日這般禍亂陡生。但現(xiàn)下得寵的楊國忠卻是殊無宰相之才，偏朝中又缺能臣良將，若是此時朝廷陣腳先亂，又如何奢望剿平叛亂。言念及此，他忙下跪長聲道：“陛下圣明，老奴愚鈍不知軍事。但所謂臨陣易帥，于軍不利。還請陛下三思啊。”

    耳聽這話，玄宗心中也是突地一跳，這才想起眼前還有一場大亂，沉吟片刻，終于道：“也罷，你說的也是在理。那便由朕寫一道詔書，你去命人交給邊令誠，讓他代朕申斥瑞王，命他立即整軍前進。至于后效如何，便要看他自己了?！?br/>
    這話說完，玄宗便在那高力士的一聲“陛下圣明”中，緩步踱出了大殿。只余高力士一人，在這空蕩蕩的大殿中，回味著皇帝方才的話語，一時卻不知究竟是福是禍了。

    當然，值此非常之時，煩躁不安的并非皇帝一人，東宮上下這兩日來也是噤若寒蟬，若無事由，尋常人等決不敢亂發(fā)言語，一時宮禁之嚴，比之往日卻更多了幾分森然之氣。

    明德殿內(nèi)，大唐太子李亨正來回不定地踱著步子，臉上那焦急神情卻是一覽無遺。方才那李輔國已被派去禁軍右龍武將軍陳玄禮處打探消息，只是卻到了這時仍是毫無音訊。今時不同往日，現(xiàn)下的太子李亨在外頭朝中也就算了，但一回東宮，卻終于忍耐不住。所以如此，原因倒也十分簡單，一則他手下首席謀士李泌被那瑞王強行挖了墻角，害他遇事連個商量之人也是缺少。至于那李輔國和張良娣二人，只是無時無刻不在促他動手，仿佛將來坐上皇位的不是他自己而是這兩人一般。

    不過，依他目前的心思，卻也當真夠的上“心憂如焚”四字。原本瑞王領(lǐng)軍出征，在他看來乃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終于可以在朝中一展所長，借以鞏固自己的太子之位。誰料那瑞王到了潼關(guān)之后，卻不再進發(fā)，而京城中四下里便生出謠言來。說那瑞王有擁兵自重之嫌，更有甚者，已然暗中傳出瑞王將領(lǐng)兵殺回長安，仿效當年太宗之舉，然后重振大唐。

    這些消息難免將自上回京城兵變之后便頗受監(jiān)視的東宮重新恢復起生機來，也讓李亨看到了自己的希望。他心中雖然對于李佑回兵長安一事頗有些疑慮畏懼。但畢竟這事于他而言，危害并不甚大，以他之能，自然能輕易便猜出喜歡傳言出自何處，而他自己卻也的確樂見此事，甚至已在計劃如何推波助瀾。只可惜的是，麾下第一謀臣李泌被調(diào)入了那瑞王軍中，是以諸般事體卻只得勞他親自處理了。

    偏偏正在他暗中調(diào)集各處力量，準備行那借刀殺人之計時，長安竟又傳出謠言，說太子有意趁瑞王統(tǒng)兵東去之時，舉兵逼宮，還說要殺光楊氏一族之人。這事當真如同晴天霹靂一般打在他頭上，別人或者不知，但早已歷經(jīng)坎坷的李亨明白，此事若是讓他父皇玄宗知道，只怕未等他心中之計奏效，這東宮之主便須易人了。

    于是，他當即便派親信之人四處查訪，想要揪出傳播此言的幕后黑手，以便以牙還牙。但所查結(jié)果卻著實令人失望，那消息來源竟是無處可知，卻有無人不曉，如今的長安城早被各種道消息所布滿，但其中卻只有他和瑞王的被廣泛宣揚。如此一來，倒也省得他再去猜測，只腦筋一轉(zhuǎn)便知究竟出自何人之口。

    然而，知道卻也只是知道罷了，他卻終究不能有所異動，否則豈非落入他人謀算之中？不過，他心中雖然竭力告誡自己凡事要謹慎為妙，又想起那李泌臨走前一再叮囑的“靜觀其變”，但卻始終無法抵擋那皇位帶來的誘惑。更何況，現(xiàn)下若再不早做準備，只怕就是他無心起事，也遲早會被奸所害，輕則遭致廢黜，重則因此丟掉性命亦未可知。

    言念及此，李亨終于下定決心，準備奮力一搏，只是就在他聯(lián)絡(luò)各處之時，卻又傳出右羽林將軍陳玄禮將負責帶兵前往驪山行宮駐守，據(jù)報玄宗皇帝和楊貴妃有意在最近時日前往那里，稍事休養(yǎng)。此事說來平常，但在李亨聽來，不啻為一記重擊。若說此前他還只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話，那這時的他業(yè)已打算鋌而走險，總好過為他人砧上之魚。

    而也就在他下定決心之時，天下兵馬副元帥，瑞王李佑還在潼關(guān)的關(guān)城上，俯視著關(guān)下密密麻麻排隊等待入關(guān)的逃難百姓。他當然知道，此時太原已被圍困近十日時候。而叛軍崔乾祐部已經(jīng)南下至晉州，太守胡昌國獻城降敵。而據(jù)報，敵軍先鋒李歸仁部近萬鐵騎已至蒲州城郊三十里處。形勢之緊，當真非同一般。

    望著潼關(guān)之下數(shù)萬百姓，竟如螻蟻一般繞著曲折山路蜿蜒盤旋，為的只是一張入關(guān)的路引文書，太子賓客李泌心中當真是喟嘆不已。他本就是大智之人，那瑞王李佑所使之計又怎瞞得了他。只是，如此膽大行為，在他看來雖然或許能制勝一時，但今后一旦亂平，則必為其政敵牢握之把柄，那時可就前景堪憂了。

    想到這里，李泌卻不由暗自苦笑一聲，怎么時候替這瑞王擔起了心思。須知，此人乃是太子大敵，若是不除，今后東宮之位乃至這大唐天下究竟鹿死誰手，還真不好說呢。他一邊想著，一邊向不遠處那個巍然而立的身影望了過去。

    只是就在他這般凝神注視之時，卻猛聽見一聲公鴨嗓子高喝道：“中使監(jiān)軍，領(lǐng)左監(jiān)門大將軍邊令誠大人，請瑞王前往中軍接旨?！?br/>
    他一面聽著，一面也是不住搖頭。這李泌不曾明白，何時大唐開始這么草菅人命了呢？只是他再如何深沉機智，卻無論如何也猜不到，便是那一紙圣旨，引出了一場前所未有的軒然大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