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生死之間

    “姐姐！秘色姐姐！”洞室之外，忽然傳來清亮的呼喚聲。隨著那聲音，一個(gè)紅衣的身影驀然沖入了秘色空茫的視野。

    是瑜閭篤姑！

    瑜閭篤姑終于望見了秘色，卻又被下一秒望見的一切，而驚愣在當(dāng)場！

    兩個(gè)渾身是血的人，生死不明地躺臥在秘色的眼前。

    尤其——尤其……瑜閭篤姑不由得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控制著自己沒有當(dāng)場痛哭失聲！

    瑜閭篤姑沖向前去，從隨身的兜囊中掏出藥粉，一半遞給秘色，一半自己顫抖著手親自給陸吟包扎起來。

    秘色也顧不得心碎，趕忙接過瑜閭篤姑遞過來的藥粉，給艾山包扎著。

    時(shí)間一點(diǎn)一滴從沙漏中落下，周圍的人們一片寂靜無聲，所有的焦點(diǎn)都凝注在艾山和陸吟的身上。

    艾山還好，包扎之后，他盡管已經(jīng)陷入了昏迷，卻依然本能地握住秘色的手，仿佛想安慰她；仿佛想告訴她，自己沒事。

    可是陸吟……陸吟卻無半點(diǎn)的反應(yīng)，甚至——甚至身子都已經(jīng)漸漸地冷了下去，就連心跳都已經(jīng)曖昧不清了……

    瑜閭篤姑終于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痛哭失聲，“陸吟，陸吟，你醒醒，你要醒來??！秘色姐姐，我是不是來晚了啊？我如果早來一些，是不是就來得及替陸吟擋過這一劍，是不是陸吟就不會受這樣的傷??！”

    秘色早已經(jīng)淚如雨下。陸吟是為了自己啊……雖然他救的是艾山，可是他心里為了的是自己啊……他已經(jīng)看出，自己藏在心里的人是艾山了啊，所以他寧愿拋卻他的性命，去救艾山這個(gè)敵人、對手，只為了不讓自己傷心……

    可是，可是陸吟飛身撲上來的一瞬間，他的心里，該充滿著何樣的悲傷與絕望??！

    他愛著的人，心里卻想著別人；而他卻還要以自己的性命，卻挽救那個(gè)人……

    秘色重重地?fù)u頭，她無法對瑜閭篤姑明言，無顏說出這一切的事實(shí)……

    米馨兒她，都一心想著如果能夠早來一步，便有可能以自己的性命卻換陸吟的安全……在米馨兒的面前，自己該有多么的不堪，多么的罪孽深重??！

    ……

    瑜閭篤姑忽地?fù)P起頭來，望向被層層刀劍架住的莫倫思，她星星一般閃亮的眸子里閃過一絲凜冽的光，“劍刺陸吟的人，就是他，對不對？！”

    答案已經(jīng)就在那里，所以瑜閭篤姑的問題其實(shí)根本不需要回答。

    瑜閭篤姑再一次重重地抽泣，身體與腦海中已經(jīng)痛成了一片。都怪自己，都怪自己，明明在秘色姐姐入宮前的夜晚，自己已經(jīng)接到了天神的指示，夢到了陸吟，夢到了一片血紅的迷霧將陸吟最終吞沒……那么，那晚陸吟偷偷來找自己，讓自己求哥哥發(fā)兵之時(shí)，自己便該留住陸吟！至少，也應(yīng)該將那個(gè)夢合盤托出，提醒陸吟小心的啊……

    自己好笨，好笨??！對后宮里發(fā)生的一切，都一無所知，更完全沒有力量幫得上忙，所以只能聽?wèi){秘色姐姐與陸吟孤身涉險(xiǎn)……后宮中所有發(fā)生的一切，還是那個(gè)夜晚，偷偷從后宮中遁出的陸吟一一告知。

    原來，秘色姐姐是設(shè)法入宮為奴，以救陸吟。

    卻又原來，陸吟的自愿入宮，又是為了早已淪入后宮的回鶻的惕隱艾山。

    只是，只是，誰都沒有想到，其實(shí)那回鶻的惕隱艾山竟然早已經(jīng)私下里與黠戛斯的達(dá)干大人達(dá)成了默契……

    他們?nèi)齻€(gè)人，秘色姐姐入宮是為了陸吟；陸吟入宮是為了艾山；艾山拼命布局想要逃出黠戛斯卻又是為了早點(diǎn)見到秘色姐姐……他們?nèi)齻€(gè)都在為了自己所愛的人，拼卻性命，只求能讓對方快樂，全然不去計(jì)較自己的得失……這種愛坦蕩無私，這種愛感人至深！

    而自己，而自己卻一點(diǎn)忙都幫不上，就連趕來都晚了一步，就算想用自己的性命去換回陸吟，都失去了機(jī)會！

    瑜閭篤姑心下忽地升起冰冷的憤恨，她將陸吟緩緩放在地上，眼睛定定地凝視著刀劍叢中的莫倫思，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

    瑜閭篤姑紅色的身形，站在刀劍的寒光圍成的人叢之外。

    刀劍叢中，同樣一身紅衣的莫倫思，眼角帶笑，神色從容。

    莫倫思的神情讓瑜閭篤姑微微驚訝。如果不去看那刀劍所指的方向，單純?nèi)タ醋约号c莫倫思面上的表情，會讓人以為，那個(gè)正在死亡邊緣的囚徒是自己，而面帶微笑的莫倫思才似乎該是那個(gè)勝利者。

    瑜閭篤姑不覺微微閉上雙眸，繼而睜開眼睛，凝眸望向莫倫思，“你來錯(cuò)了這個(gè)世界。其實(shí)你本不該來的。如果來，也該用另外的一個(gè)身子來，可是你卻找錯(cuò)了人家?！?br/>
    瑜閭篤姑莫名其妙的話，讓周遭的黑衣人都不覺瞥向她?？墒氰ら偤V姑卻絲毫不為所動，就仿佛這個(gè)天地之間只有她與莫倫思兩個(gè)人的對話，其他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瑜閭篤姑的話，卻讓莫倫思面上的笑容漸漸隱退，碧色的眸子里，泛起深沉的光。

    瑜閭篤姑又說，“這段生命本來就不是你自己的，奈何你還不走？如今既傷了他人，又傷了你自己的心，這又是何苦？”

    奇異地，莫倫思的面上竟然顯出痛楚之色，似是重重掙扎，又似是躬身自省。

    瑜閭篤姑幽幽嘆了口氣，“你走吧。回到最初的地方。重新去尋找你本該去的方向。重新開始，重新活過?！?br/>
    莫倫思臉上忽地寧靜，一抹淡淡的光輝從眸子里點(diǎn)點(diǎn)升起。

    可是，他又揚(yáng)眸望向艾山的方向，碧色的眸子里籠起灰色的霧靄，“可是，他……我舍不下他！”

    瑜閭篤姑搖頭，“你錯(cuò)了。他從來不屬于你，未來也永遠(yuǎn)都不會。他的心是充滿了翠色的，卻根本不是你眸子的顏色。你只是會錯(cuò)了意。你走吧，如果現(xiàn)在走得及時(shí)，說不定還來得及跟他在未來再有一次相遇。如果你現(xiàn)在還不走，那么恐怕你們將永遠(yuǎn)錯(cuò)過，再無交集?！?br/>
    莫倫思的面上忽然恍若夢境，一抹淡淡的微笑，帶著緋紅的顏色柔柔升起，“你說的，是真的？”

    瑜閭篤姑輕輕點(diǎn)頭。

    莫倫思一笑輕輕，眼角那朵黥面的妖嬈花朵竟然奇異地褪去了殷紅的顏色，而似乎看起來就像一朵晨霧中微微綻開的素色雛菊，“好，我走了?！?br/>
    用刀劍架住莫倫思的黑衣人們，心下都是一陣子迷惘。莫倫思說要走，他要去哪里？這么多人，這么多刀劍的層層看押，難道他還能生出翅膀飛出著包圍圈不成？！

    于是，黑衣人們都下意識將刀劍向前又遞進(jìn)了幾分，唯恐這莫倫思又將使出什么花招來。

    莫倫思淡淡一笑，碧色的眸子再次望向艾山的方向，眼波蕩漾如春水微瀾，青翠瀲滟。

    趁著，黑衣人們都本能地隨著他的眼神，同樣瞥向艾山的方向之時(shí)，莫倫思猛然向前緊走兩步，將自己柔軟的咽喉朝向那寒光凜凜的劍尖——直直、撞去！

    呲——一股血流，如山間突然迸射而起的泉水，漾著殷紅的顏色，飛向半空！那碧色的眸子，瀲滟著雛菊一般純凈透明的笑，凝望住那黑衣的身影，無限柔情。

    “艾山……我……等你……”

    “希望，下一次，我們不要走錯(cuò)……”

    “希望到那時(shí)，你還是你，我卻不再是我……”

    “我們能站在陽光下，坦然地，相對而笑……”

    “那該是，多么的幸?！?br/>
    ……

    瑜閭篤姑呆呆愣愣地望著眼前的莫倫思，方才還從容而笑的邪佞男子，忽地眨眼之間便已經(jīng)變成了冰冷的尸首。

    剛剛，究竟發(fā)生過什么？自己，究竟對他說過些什么？

    為什么，記憶中只是空茫的一片，重新清醒的剎那，一切都已經(jīng)成了無可挽回的定局！

    忽地，秘色忽然驚喜地喊了一聲，“米馨兒，快來！我覺得，我覺得剛剛，陸吟好像是動了一下！”

    瑜閭篤姑再也沒有心思去考量剛剛的事情，她回身飛奔向陸吟，捧起陸吟的手腕去尋找他的脈搏，又將耳朵輕輕貼在陸吟的胸膛去尋找他的心跳！

    果然！——雖然微弱，雖然幾乎無法感知，但是如果你足夠耐心，甚至能夠屏得住自己的呼吸，壓抑得住自己的心跳，排除一切雜聲去仔細(xì)地尋找——你會隱隱聽到他胸膛中微弱的咚咚之聲，指腹下會傳來輕緩的點(diǎn)滴輕跳！

    瑜閭篤姑的淚如雨下，她拉住秘色的手，壓低了嗓音，輕輕、輕輕地說，“秘色姐姐，太好了，太好了，我終于找回他了，我終于能為他做一點(diǎn)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