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從來都知道自己在運動方面有缺陷，所以本能地遠離一切可能帶來危險的場合，因為這種謹慎以至于直紀在大家都因為調皮過頭滿地撒歡打滾而受傷的小學年紀保持了令人詫異的滿血無傷記錄。

    直紀從小就是個知道怎么保護自己的孩子——她的歷屆體育老師都是這么評價的。

    于是，只是站在路邊等待上車就被飛車賊撞倒，按照醫(yī)囑要在右腿上打三周夾板，這種程度的受傷對她來說也是前所未有的了。

    在救護車前往醫(yī)院的路上就已經(jīng)哭夠了，接下來就診的過程中，不知道是疼痛得麻木了還是腦袋尚未足夠清楚能夠處理正在發(fā)生的狀況，總之她是乖巧安靜得過頭了。

    從頭到尾她出聲只是為了和醫(yī)生進行了簡單的交流，至于類似抱怨或者自憐自艾的情緒，她一點都沒有表現(xiàn)出來。

    在送她過來并且?guī)兔|付了醫(yī)藥費的青峰看來，這種「堅強」好像有點超過了正常的界限。

    小腿骨折的程度不太嚴重，醫(yī)生沒有要求她住院，按理說打了夾板也處理過手臂上的傷處之后她就可以回家了。但可能是心情還沒有平復，她坐在候診室門口的走廊上，沒什么精神的樣子，沒有拜托青峰送她回家，似乎也沒有聯(lián)系家人過來接她，這種狀態(tài)實在讓人放不下心。

    青峰和她沒什么交集，關系也只是點頭之交，但對一個受傷失落的少女坐視不管不是他的風格。

    就算平時怕麻煩到了極點，到關鍵時刻青峰大輝也能勉為其難地擠出一點耐心。

    他在旁邊的位置坐下，大大咧咧地伸長無處安置的長腿，掏出手機地給她，“吶，我可是還有別的事要做呢，隨便聯(lián)系個誰來照顧你吧?！?br/>
    接過了手機，按亮了屏幕，打開通話的界面，她猶豫了很長時間也不知道要打給誰。當然首先要聯(lián)系馬術教練今天在路上出了點事所以可能不能去練習了，雖然發(fā)個簡訊就能通知到，但為了表示歉意也希望他不要小題大做主動聯(lián)系赤司家那邊，所以最終還是鄭重地打了個電話。

    雙方互相寒暄問候了好一會兒，青峰聽到累得打了個哈欠，雙手疊在后腦勺開始無聊地東張西望。

    這段通話結束之后，空氣就又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青峰偷瞄到她幾次鍵入了一個號碼，但幾經(jīng)遲疑還是沒有撥出去。

    這種情況自然會覺得對方可能有什么話不能當著自己的面說，他抓了抓后腦勺，識趣地起身往外走，“我去個廁所，你別一個人亂走啊?！?br/>
    “青峰君?！边€沒邁出兩步，直紀叫住了他。

    他立刻站定，“啊，怎么？”

    看表情，她似乎正打算說的話有點難以啟齒。

    青峰的第一直覺是該不會要借錢吧，相似的表情他在籃球部那群在月底前就把午餐錢用個精光的不爭氣后輩臉上看到過無數(shù)次，不由得心里有點發(fā)憷。

    倒不是他摳門，只是這個月發(fā)售了小麻衣出道五周年寫真特輯，作為狂熱粉絲的他入了三本；之前不久還買了新球鞋；對待餓得要死的隊友他也不能見死不救，再加上剛才墊付的治療費，他的錢包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要見底了。

    現(xiàn)在才中旬都不到，接下來的日子會有多難過，不用想也知道了。

    所以說不是沒有同情心，只是貧窮高中生青峰大輝面對借錢這個問題實在無能為力。

    可是直接拒絕傷患的請求，又有點不忍心。

    表情看起來波瀾不驚的高中男生，內心戲實際非常豐富。

    直紀卻只是對他揚了揚手里的手機，問：“雖然知道用別人的手機這么做不太好，但還是想問一下，我能打個越洋電話嗎？”

    青峰呆了一下。

    “……哈？”

    跨度太大的兩件事讓青峰的腦袋一時半會兒轉不過來。

    她身在日本的醫(yī)院，行動不便，身上沒錢也沒有手機。這種時候聯(lián)系海外的人，對方能幫上什么忙，他實在想不通。

    “……之前去美國的時候好像特意開通了國際電話?！彪p手插/進褲兜里，他嘆了口氣，“雖然一直沒打過，也不知道現(xiàn)在還能不能打得通，你試試吧?！?br/>
    不過要怎么做也都是她自己的事，提出的也不算什么過分的要求，就算不能理解也沒有理由拒絕。青峰爽快地答應，然后自己真的往廁所的方向走了。

    那個臉上總是掛著一副無所謂表情的家伙，偶爾也有善解人意的一面。

    直紀的確需要一點空間。

    那個號碼是她熟記于心的，而且因為時差的緣故，日本這邊是繁忙的中午，那邊卻恰好是晚飯后可以悠閑休息的時候，所以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來電的是個陌生的號碼，因此接電話的人的語氣禮貌而疏離。

    「你好，我是杉原?！?br/>
    沒什么理由，只是聽到那個久違的聲音，就覺得胸口開始難受起來，她張了張嘴，卻沒有能發(fā)出聲音。

    「……」

    「請問你是？」

    「……」

    「……小直嗎？」

    在面對外人的時候再怎么堅強，但被這樣叫了名字，立刻眼眶就紅了起來。

    「……媽媽?！共幌胱屪约簺]出息的樣子被媽媽發(fā)現(xiàn)，所以一旦察覺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她就立刻咬住了嘴唇。

    「這是怎么了？」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反復確認了一下時間：「這個時候不是應該去練習馬術的嗎？」

    她沒有馬上答復。

    實話實說除了讓媽媽擔心以外也不會讓情況好轉，她憋了一口氣，把哭腔憋了回去，才回答道：「今天臨時有點事所以沒有去成?！?br/>
    「這樣可不行哦。我也知道這樣有點勉強你了，但是媽媽現(xiàn)在不也是在全力以赴地工作，只是為了讓家人能過上更好的生活，所以你也要加油?！?br/>
    和只知道喝下午茶買奢侈品的全職主婦不同，直紀媽媽一直都是位了不起的職業(yè)女性，來自富有的家庭并且有著讓人羨慕的教育背景和成功的生意，和男人比較起來也絲毫不遜色。

    以自己為模板，她對直紀也一直有著很高的期待。

    她們之間的關系并不是不好，只是和普通人家母女的相處模式不一樣而已。

    直紀知道這個時候自己應該打起精神表現(xiàn)出信心滿滿的樣子，但隱隱作痛的小腿和折騰幾個小時的疲憊感讓她做不到媽媽所期待的那樣。

    眼睛轉了幾圈，確定不會當著周圍候診的病人流眼淚，她悶悶地說：「……忽然有點想回家了呢?！?br/>
    「你這孩子，說什么傻話。以前明明叫你回家住你也不愿意。而且現(xiàn)在家不就在日本嗎？還說什么回家?！?br/>
    根本不是一回事。

    以前就算不住在一個屋檐下，但她知道自己只要遇到麻煩，無論是爸爸還是媽媽，都是一個電話就能到身邊的距離。

    但是一直到剛才，想打個電話求助卻不知道要找誰的時候，她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現(xiàn)在孤獨在日本的自己真的是一個人了。

    她每天住的地方，要按月度繳納租金。

    和她名義上是「家人」的人，甚至不和她共有一個姓氏。

    如果不是碰上青峰，她有可能現(xiàn)在還一個人坐在馬路上。

    一個人究竟能有多無力，如果不是遇上這種事，她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

    就算沒哭，但是低落的氣氛太明顯，電話那頭的媽媽或多或少也察覺到了。她想了想，試探著問：「是征十郎欺負你了嗎？」

    不知道這話從何說起，直紀一愣：「……誒？」

    「這個年紀的男孩可能會比較難相處，如果不方便和征臣先生說，告訴媽媽也可以，我會盡力想辦法?？傊窈缶褪且患胰肆耍m然也不用一直見面，但還是要盡力好好相處才好?！?br/>
    心里百感交集。

    她能體會到媽媽想要關心她的企圖，但這個猜想未免偏離主線太遠了。而且她忽然覺得有點對不起赤司，讓他無辜中槍，大概他現(xiàn)在正在拼命打噴嚏吧。

    她搖頭，也不管電話對面的人看不見，「征十郎很好。我……只是最近壓力有點大。」

    「小直不是小孩子了哦。這種事私下和我說了就好，說完了以后就要打起精神來，杉原家的孩子可不能讓人小看。」壓力這種無關輕重的小事，對于混跡被男性主導的社會多年卻不輸分毫的成功女性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這邊的事情都很順利，我大概可以提前回日本——對了，今年不和爸爸一起過圣誕節(jié)，已經(jīng)跟他說過了吧？」

    「……是?！?br/>
    「那就好?？傊阍賵猿忠幌?，其他的事等我回日本再慢慢說。我還有工作上的事要處理，如果需要錢的話可以隨時告訴我?！?br/>
    「……」

    再之后電話里就只剩下忙音了。

    與其說是難過，倒不如說是腦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該怎么辦更恰當。

    哭也無濟于事，而且之前在救護車上哭太多，現(xiàn)在眼睛干澀得有點疼，如果不想第二天眼睛發(fā)炎的話，現(xiàn)在就更不能再流眼淚了。

    她放下電話，向后靠著椅背，頭貼著冰涼的墻壁，眼睛放空地盯著診室的門牌，一點想法也沒有。

    青峰靠著隔絕在兩條通道之間的墻壁上撥弄著手上的護腕。

    頭疼地嘖了一聲，他還是決定等等再出去。

    要聲明的是，他絕對不是故意要偷聽別人打電話。

    只是沒有想上廁所的感覺，所以溜達了一圈很快就兜了回來，然后無意中聽到了一點談話的內容，搞得喜歡直來直去的青峰大輝心情有點復雜。

    他不知道她具體是什么情況，但想回家卻回不了，和家人打電話說了半天，最后連自己出了車禍都沒向對方說明，想想就覺得挺可憐的。

    他不是擅長說好聽的話的性格，但有一瞬間，他確實想稍微安慰一下她來著。但轉念一想，那就暴露了他一直在偷聽，所以最后也還是忍了下來。

    心里默數(shù)了兩百個數(shù)字，他才裝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回來。

    “怎么樣？聯(lián)系到人了嗎？”這樣干巴巴地問了之后覺得自己的語氣有點生硬，聽起來很不近人情的樣子，于是又多余地補充了一句，“你跟赤司不是遠親嗎，最起碼告訴他一聲吧。”

    這么一說，好像暗示自己知道她沒有把情況和家人說明了似的。

    他有點后悔，好在直紀沒有發(fā)現(xiàn)這個破綻，或者說只是不關心他究竟是不是偷聽了。

    她的表情已經(jīng)恢復了平常，把在手里握出溫度的手機還給青峰，“東大的入試就在最近，他現(xiàn)在應該忙得焦頭爛額吧，而且就算告訴他也沒用，總不能讓他從京都過來，只會讓人白白擔心?！?br/>
    青峰把手機接了過去，皺著眉頭很是不理解她的想法。

    “對了，我把家里的電話存在通訊錄里了，這兩天你什么時候有空都可以打電話給我，我會把青峰君幫忙墊付的錢準備好?！彼柭柤绨颍傅匦α讼?，“我可能不太方便去太遠的地方，所以只能麻煩青峰君來我家取了?！?br/>
    “哈？那種事根本不著急啦。比起那個，你現(xiàn)在要怎么辦啊?！?br/>
    不給他添麻煩固然是好，但擺明了逞強過頭也讓人不能放心。

    “我想自己待一會，之后我會自己回去的，家里有幫傭的阿姨可以照顧我?！庇美硭斎坏恼Z氣說了，她看起來比青峰冷靜多了，“你不是還有事嗎？不用管我啦，這只是小傷而已。今天多謝青峰君幫忙啦，不然我還真是不知道怎么辦才好，改天會好好請你吃飯表示感謝的?！?br/>
    她的表情很平淡，之前哭紅的眼眶周圍也緩緩恢復了平常的膚色。

    青峰將信將疑，“真的沒事？”

    “沒事啦。”

    既然對方都言之鑿鑿地這么說了，他也不想多事。反正作為朋友的朋友這種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自己已經(jīng)盡力而為了。這么想著，青峰還是把錢包里剩下的現(xiàn)金都留給她，再三確認她自己能行之后，才拿上東西幾步一回頭地離開了。

    空氣驟然安靜。

    她把青峰給她的福澤諭吉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想到那張假裝沒有偷聽到她打電話的臉，就覺得有點好笑。

    那張臉一看就是粗神經(jīng)的樣子，她擅自猜測，青峰大概平時脾氣也不算好，總之就是有些過于狂野了的類型，不過這樣的人偶爾別扭地用自己的方式表現(xiàn)體貼，倒是挺可愛的。

    在她這么想的同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由遠及近地傳過來。

    他明顯是忽然改變了主意然后匆忙回來的，可能是怕她自己走了所以有點著急，“真是麻煩?！?br/>
    嘴上這么說著，他終究還是伸出了手，“這樣讓人怎么放心走啊。我送你回去?！?br/>
    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