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夏季很長，通常都會熱到十月初，在這樣的天氣下一般沒有什么可供消遣的室外活動，閑暇之余，端木箏帶著岳凌兮來到了城中數(shù)一數(shù)二的成衣鋪，準(zhǔn)備為她訂做幾套衣裙。

    鋪子開在城北的官宦區(qū)，占地雖不大，裝修得卻極為雅致，什么水晶勾月燭臺、鑲百合花銅鏡和一整面鏤空琉璃墻，甚是吸睛，無怪乎這么多姑娘前來光顧。老板錦娘是位頗具風(fēng)情的美婦人，待人接物十分周到，尤其是對那些有身份的夫人，所以她一見到端木箏就立刻迎上來了。

    “如夫人萬安，今兒個怎么有空光臨小店？莫不是王爺回來了要替他訂幾件新袍子？”

    端木箏彎了彎唇，沒有理會她帶著討好意味的猜測，淡淡道：“我們隨便看看，你忙去吧，不必跟在后頭。”

    錦娘這才發(fā)覺她邊上還有個人，旋即揚起笑臉道：“好的，那夫人和小姐慢慢逛，我先告退了，一會兒有什么需要再喚我便是?！?br/>
    說完她就識趣地離開了，順便使了個眼色給店里的小二，讓她們都退到了遠處，留下足夠的空間給端木箏。

    端木箏熟門熟路地拉著岳凌兮來到布匹的陳列柜前，放眼梭巡片刻，轉(zhuǎn)過頭笑吟吟地說：“雖說現(xiàn)在才八月，可這家鋪子工序講究，做一件衣服要個把月，所以現(xiàn)在訂秋裝剛剛好，你快去挑幾塊料子，我也好幫你參謀參謀?！?br/>
    柜中的布匹色澤飽滿花紋精致，都是蜀錦云絲之類的料子，一看便知價格不菲，岳凌兮隨手抽了一塊出來，光滑而細(xì)膩的手感竟讓她不知不覺陷入了回憶之中。

    以前家中貧窮，吃飯都成問題，更別提做新衣服，后來到了西夷，端木英將她當(dāng)成親生女兒對待，每年都會扯上幾塊軟和的棉布給她和端木箏做新衣裳，雖然和綾羅綢緞比不得，但也是大方得體的，她都十分愛惜。

    后來端木英因病去世，兩姐妹的生活也變得拮據(jù)起來，再沒置辦過一件像樣的衣裳，哪個地方破了就在上面繡塊小小的圖案，又能湊合再穿半年。如今苦日子算是熬過去了，吃穿用度皆不同以往，她卻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姐姐，我還是覺得干娘給我們做的衣裳好看?！?br/>
    端木箏心頭一軟，挽住她的手開起了玩笑：“以前是娘照顧我們倆，現(xiàn)在是我來照顧你，我這拿劍的手可不像娘能做那么細(xì)致的針線活，只能帶你來買現(xiàn)成的了，你嫌棄也好穿不慣也罷，我是沒別的招了?！?br/>
    岳凌兮也笑了：“知道了，我挑就是?！?br/>
    言罷，她揚眸掃視了一遍柜上所有的料子，指著角落里那塊素色薄緞?wù)f：“就這個吧?！?br/>
    端木箏拿起來看了看花色，直夸不錯，又順嘴說了一句：“倒是跟你平時穿的那件露水百合裙的料子有點相似?！?br/>
    岳凌兮莫名愣了愣。

    就在兩人沉默的空檔，旁邊隔間的簾子忽然被掀開了，一位年輕姑娘穿著一條百蝶流彩煙羅裙出來了，步態(tài)婉約，身姿曼妙，僅從側(cè)面看過去就已經(jīng)不凡，誰知她又輕輕地旋轉(zhuǎn)了半圈，裙幅上的所有金蝶仿佛都展翅飛舞了起來，越發(fā)襯得她顧盼神飛，楚楚動人，惹得許多從店外經(jīng)過的男子都看直了眼。

    邊上的小丫鬟激動道：“小姐，您穿這個真好看！”

    宋玉嬌溫文一笑，撫著袖口的金線和珠子說：“平日在外都是官服加身，這裙子恐怕也沒什么機會穿，先包起來吧?！?br/>
    說著她就回到隔間里面把裙子換下來了，再出來時竟是女官的打扮，緋紅色繡鷺鷥的官服，同色鑲金邊的短履，腰帶正中還別著一枚圓潤的青玉，雖然妝發(fā)未變，感覺卻完全不同，比剛才顯得更加雍容華貴。

    隨后她和丫鬟就去了前臺，與掌柜說話的時候彬彬有禮，談吐亦不凡，看來不止是個六品女官，還是哪家的貴女。

    岳凌兮習(xí)慣性地通過她的打扮去推敲這些事情，只不過片刻晃神，宋玉嬌和丫鬟已經(jīng)付完賬離開了，而端木箏也叫人拿來了裙子款式的冊子，一頁一頁地翻著讓岳凌兮選。

    “這個掐腰千水裙怎么樣？”

    岳凌兮瞥了一眼，隨口道：“挺好?！?br/>
    “那就這個吧，你腰細(xì)，穿起來肯定好看?！?br/>
    端木箏扭頭叫來店里的師傅，讓她給岳凌兮仔仔細(xì)細(xì)量好了尺寸，然后指了另外幾塊同樣素淡的料子，讓她一并做成這個款式，拉拉雜雜地交代好之后又選了一件夏裝成衣，結(jié)清銀子就帶著岳凌兮離開了。

    太陽即將落山，差不多該吃晚飯了，岳凌兮知道楚鈞回來了端木箏不便在外多留，就催著她回去，端木箏確實也記掛著楚鈞的傷，所以把她送回家之后就匆匆走了。

    岳凌兮從袖中掏出鑰匙準(zhǔn)備開門，卻發(fā)現(xiàn)鎖條歪掛在邊上，輕輕一推，門居然就這么開了，她微驚，還以為是家中遭了賊，沖進去一看，霎時僵立當(dāng)場。

    “這樣也敢往里闖，你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那人雖然上來就責(zé)備她沒有安全意識，可話里話外都透著暖意，猶如烈陽般炙人心扉，岳凌兮凝望著他分毫未變的眉眼和身形，恍若回到了千里之外的雁門關(guān)，那天在帳中他也是穿著這件天青色的錦袍，低聲喚她過去。

    可今日他是陛下，位于青云之巔睥睨眾生的陛下，英明神武不可褻瀆的陛下，她不能再這么大大咧咧地走過去，只能暗自將沸騰的心緒壓下，膝蓋觸地，雙手交疊于額前，恭謹(jǐn)?shù)匦辛藗€叩拜大禮。

    “罪眷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br/>
    傍晚時分，青石磚上尚有余熱，燒得她小腿陣陣發(fā)燙，但下一刻腕間就傳來更加灼熱的觸感，來不及細(xì)看，她整個人已經(jīng)被拽離了地面，一個沒站穩(wěn)直接撲進了他的懷抱。

    “一月未見，不但楚語精進了，禮數(shù)都快趕上宮里的人了?！?br/>
    楚襄眸光微沉，隱隱夾著不悅，鐵臂卻牢牢地圈著岳凌兮的腰，沒有半點兒要放開的意思。岳凌兮勉強從他懷中抬起頭來，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下頜那一線剛毅的輪廓，遂猶豫了半天才問道：“陛下為何不高興？是因為我猜出了陛下的身份么？”

    “你猜不出才奇怪了?！背宸词掷鹚鹤永镒?，并排坐到了涼椅上，

    “那陛下為何不高興？”

    岳凌兮再次追問，一雙明眸固執(zhí)地瞅著他，完全不因他是皇帝而多加避諱，楚襄淡然回視，仿佛沉浸在那汪清泉之中，驅(qū)走了滾滾熱浪，涼爽而舒適。

    她還是那個直來直去的她。

    忍下伸手撫摸她眉眼沖動，楚襄啞聲吐出幾個字：“莫再自稱罪眷?！?br/>
    她點點頭，沒有多問為什么，在涉及自己的事情上總是這樣的無所謂，渾然不似剛才那樣在意他的情緒，這個認(rèn)知又讓他心頭微微一滯。

    隨后他不動聲色地轉(zhuǎn)移了視線，見到她懷里揣著一個嶄新的包裝盒，遂開口問道：“買了新衣裳？”

    “嗯?！?br/>
    這個包裝太過精美，一看便知不是她消費得起的，何況她生性節(jié)儉，也不會買這么貴的東西，但楚襄并沒有多問，只單手拎來邊上那個淺褐色的檀木盒子，放進她懷里說：“巧了，朕也有件新衣裳要送給你。”

    岳凌兮盯著盒子上嵌著的那枚八仙鎏金鎖竟不知該如何下手，只因西夷那邊用的大多是簡單的一字鎖，她從未見過這么精巧且復(fù)雜的東西。楚襄似乎瞧出了她的困擾，一只手從背后繞過去抓住她的左手，另一只手則握住了她的右手，然后引導(dǎo)著她抽出了夾層的銅片，又將兩顆旋鈕上下一按，鎖應(yīng)聲而開，盒蓋微微彈起，露出了半截衣角。

    是煙霞般的緋色，與她今日在成衣鋪看到的那件一模一樣。

    岳凌兮心中咯噔一跳，迅速將衣裳拿了出來，抖落到底之后，一只白羽紅面的鷴鳥霎時出現(xiàn)在眼前——那是五品的女官服！

    與此同時，楚襄的嗓音從背后徐徐傳出，宛如林籟泉韻，淹沒了她所有聽覺。

    “朕需要一名御前女官。”

    岳凌兮只覺得渾身都僵了，因這句話，更因這件重得幾乎讓她手抖的衣裳——下午那般質(zhì)素的女子都只是個六品女官，她一介罪眷，如何穿得起這五品官服？

    她舔了舔干澀的唇，試著開口推拒：“御前女官向來是由吏部從在朝七品以上的女官中甄選出來，陛下這樣……不合規(guī)矩?！?br/>
    “你漏了個主語?！背迦缤Ｒ话慵m正她的語法，“他們甄選，朕來定奪?！?br/>
    換言之，他要誰就是誰，旁人無從置喙。

    岳凌兮艱難地擠出一句話：“陛下，我是罪臣之后?！?br/>
    “朕知道?！背迥曋?，眸光亮得灼人，“但只要你愿意，你就是朕的女官。”

    這本來是一句話就能解決的事，她沒有資格拒絕，可他只是把東西送到她面前，從始至終都沒有露出一丁點兒逼迫之意，給足了她選擇的自由。

    只要她愿意……

    他救她幫她，不介意她的出身還委以重任，如此浩蕩天恩她已難報答，又豈會不愿意？

    岳凌兮垂下酸澀的雙眸，捧著緋色官服緩緩跪在了楚襄身前，菱唇微微開合，溢出幾個極輕極細(xì)的字眼。

    “陛下，我愿意?！?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