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書“啪啦”落到地上。
不知何時,天已經有些亮了,我揉眼,看清來人卸下防備。
“你大早上的嚇死我了?!蔽乙贿吢裨?,一邊去撿書。
卻觸到他的手,有些涼。
不知何故,我突然有些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于是我裝作伸懶腰,望了望天:“今天天氣真好!”
唔,頭頂的藍花楹枝頭勾著一截布。
“怎么?”他拂干書上花瓣后遞給我,袖子那里破了一個洞。
洞,布,難道他昨兒晚上在樹上待著?他待樹上干什么?
“姑射?!彼麑诌f過來一些,“要是還困,就回床上去吧。”
“姑射?”姑射這兩字經李之宥喊出來真別扭。
額,天姿靈秀,意氣舒高潔。他心目中的女神,我倒忘記了這一茬。
“咳咳咳……神話傳說里的東西向來都很浮夸?!蔽夷芾斫膺@種想象幻滅的感覺,愧疚道,“姑射不僅不是天姿靈秀意氣舒高潔的形象,而且作為一個神也并非無所不能,連補你一根手指也要翻半天書……”
“你們凡人之所以覺得神偉大神圣,就是因為神時刻與人保持神秘感……距離產生美嘛!”
李之宥盯著我,很無奈道,“別說了?!?br/>
“我知道你一時接受不了,原來神作為人的信仰,卻不堪一擊,但你也要面對現實,額,你知道就好了,別說出去?!蔽移鹕?,“我正好要出趟門處理事,回來后,我?guī)闳ダ觯闶种肝疫€是會負責的。”
“你去哪兒?”
僅有的神女光環(huán)我得留住,以后離他遠點。
我抱起白澤神秘一笑,“天機不可泄露。”
“你又裝?!崩钪墩媸且稽c面子也不給我!
“我是去找靈感,作畫的靈感?!?br/>
“其實妖帝破綻挺多,而你法器也不弱,你卻沒有打贏他。斗霖鈴的時候都比上回打的好。”
“打這回見面你就心事重重,不只是因為我吧?你的性格不喜歡虧欠別人,卻并不先忙著幫我續(xù)指,料想有更加重要的事?!?br/>
“還是件不開心的事?!崩钪兑呀浾镜轿腋?,輕聲道,“既然不開心,你悶在心里那么久了,不告訴我為什么嗎?”
“我……”
他做了一個制止的動作,“好了,你不想說就不說吧。你這樣心不在焉的去一個地方,我也不放心啊,我陪你一起去。萬一你出什么事,我的手指怎么辦?”
其實我也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更不知從何說起,我只知道,我現在唯一知道的是,玄女死了。
而殺死她的是顏傾與姜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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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哪里?可真好看?!?br/>
等李之宥問出這句話,我們已經穿過霧障結界,站在舉目便是白水繞山石的建筑之間,曼陀羅芳香馥郁。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會帶他來,但他提出我就依了。
“這是魔界?!?br/>
“魔界?”李之宥在四周尋覓一番,“山山水水,比凡界還要美?”
“不是……”我搖了搖頭,“看到那些石間生的花沒有?”
“是曼陀羅,佛經此花名適意。俗稱醉心。”
我原想說幾句,誰知道他都清楚,“適意適意,適從心意。所以你看到的這些,不過是你心中的畫面。在那些魔的眼睛里,可能就是另一方光景了?!?br/>
“魔界魔界,怎么也不見一只魔?”李之宥四處看了看,確實是什么也沒有,皺眉道,“這里不會有埋伏吧?!?br/>
“不會的,應該是阿薄把魔都支開了,他知道會來?!?br/>
“說的對!不愧認識了這么久,依蘭你也算了解我了?!卑⒈∑业脑挘误w從空中顯現,目光掃到李之宥一頓。
李之宥從善如流:“你是魔界魔君阿薄,我們家依兒常跟我說起你。幸會!”
時隔兩年演技精湛如初,精湛如初的結果就是激怒了阿薄。
阿薄的笑意霎時僵住,他撇了撇嘴,做出深思狀,“依兒倒是從未跟我提起過你,你又是……”
濃濃的火藥味反擊,李之宥這人是最喜歡與人斗嘴的,連我都時常敗下陣來。
“我是依蘭的未婚夫婿——李之宥?!崩钪墩f這句話往我旁邊一站,很有正室風范!
“噢,未婚夫婿,天界的齊王原來也同依兒有過婚約。”阿薄斂眉一笑,“對了,李兄,你認得依兒多久了?”
齊王?我什么時候和什么齊王有過婚約?為了打擊李之宥,阿薄還真是能瞎掰。
我正待說話,卻阻擋不了這入戲太深不能自拔的。
李之宥道,“兩年,魔王呢?”
“噢~”阿薄驕傲道,“我們至少認得五千年一百二十一年。”
李之宥睨他一眼,驚問我,“五千年,追了五千年?”
一聲音抑揚頓挫糾正:“是五千一百二十一年?!?br/>
“所以,追了五千一百二十一年,就這進展?”
“……”阿薄臉色寒了寒,好半天才道,“這無妨,我并非因依蘭愛我才愛她,待百年后,即使李兄成孤山下一抔黃土,我對依蘭的心也不會變,也可替李兄代為照顧……”
“行了行了,都別吵了?!?br/>
一個假的凡人夫婿,一個八字沒一撇的魔君……跟我真和他們有什么似的,誰給他們都代入感?
我有必要掐斷這場無意義的爭辯,要不傳出去我那名聲又要臟一筆了。
“我不是來聽你們吵架的……”
原以為李之宥逢事便要占一個贏子,他竟意外沒有回嘴,笑呵呵的跟我認錯,“我不該和他計較?!?br/>
“呦,你什么時候這么深明大義了?”
李之宥這人坦誠,以至于我也很直接。
“他的醋我都吃,那個叫塵碧的,豈不是酸死我?!?br/>
“你從哪知道他的名字?”這事我就只和漓羽提過。
“那天和你吵架,你叫過這個名字?!?br/>
阿薄輕聲咳了咳,“你不是為了戰(zhàn)神來的嗎?”
“正是,”我找回主題,“阿薄,那個老天兵說,玄女是死在你父王母后手中,你可知道內情?”
“唉~”阿薄嘆出一口氣,“玄女……她死之前,交給過我一樣東西,她說到時候,你自然會找我要?!?br/>
·
曼陀羅宮如其名,可見的唯一植物就是曼陀羅。
花叢盡頭有座宮殿,金為墻,玉為柱,在黑白灰一色的魔宮甚是扎眼。
匾額上題曰——蘭因。
阿薄袖手除去上面的封印,除了門打開那瞬揚起的塵土味,扶桑幽香撲鼻而來。
那是玄女身上特有的味道。由此可知,她在此做過相當長的停留。
屬于玄女的氣息因封印打開而漸漸消弭,而收拾的□□的屋子里,仿佛沒有人住過。
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正在我愣神之際,手心里傳來一股力量,李之宥道:“你想知道的,大概都在那里了?!?br/>
阿薄從供瓶中取出一支染滿鮮血的白色翎毛。
其實我一眼就認出來,這就是玄女羽上的翎毛,她雖然極愛金色,但實際上是只雪凰。
我掙開李之宥的手走過去,像從前那樣,將手覆在上面。
畫面中玄女便是在這間屋子里,啟唇便又是熟悉的結結巴巴的話。
“依蘭?!?br/>
她沖我擠出一個笑,“你從前、前告訴姐姐,一個女子若想獲得幸福,要么嫁給能保護自己的男子,要么強大到足以自保,姐姐答應過保護你,可姐姐食言了?!?br/>
“姜后為了靈眷將你抓走,姐姐幾乎要把六界掀過來,可還是沒有找到你?!?br/>
“其實后來,我知道你不在魔界,可我還是留下來了。我早知道,我會死在顏傾手上,就像你的命里不能同帝王有牽扯,我卜算出來克星便是顏傾。但我玄女是這世上最會掐算而又最不信命的人,我以為我強修法術就天下無敵,我以為有我在,你也不會受什么命運擺布……是我自負了?!?br/>
“姐姐你別這么說……”我的淚已經流了下來。
“依兒!你別哭!”
玄女似乎近在咫尺,事實上這段對話已經穿越了千年。不對!她的術數她對此情此景早已了如指掌。
“是我道行不夠。你也不要傷心,不要自責,什么終是要死的,我如此一生,倒也好?!?br/>
“若姐姐的掐算法術還靈,仔細算算,你如今正好到夢華錄的魔界卷,沒有想到姐姐還能最后幫你一把。”她別開臉,含住眼中淚光,“你畫出扶桑卷,我與顏傾的故事,匣子里是顏傾的頭發(fā),九天劍上有他的血。但魔的血魔的發(fā)與凡人不同,需要接引曼陀羅方能作畫。你作出夢華錄后,就誰也不需要、誰也不用忌憚了。”
“就算沒有他、沒有姐姐,你也能活的很好,瞧瞧,大約我糊涂了了。你如今已經忘記他了,你和他之間也只剩冬至那個夢了?!碑嬅胬锏娜擞暗ァ⒙曇舻?。
最后又幻化成那截羽毛,隨著話音輕飄飄的落地,“既然已經忘記,便不要想起,不管他有什么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