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聲稱世界上不存在鬼神的人，廖無泣實在不想多做理會。沒見過就說沒有，是愚蠢至極的。當然，沒見過就說有，也同樣愚蠢。

    他師父告訴他，世界上并不只有兩種答案，有或沒有，還有一項選擇，叫不知道……

    這句話或許會讓自己受用終生，廖無泣想。干他們這行就是這樣，很多事情，最好說不知道。

    慶命十五年，廖無泣十六歲，入行整十年。

    他不知道自己爹娘是誰，是師父從野狗嘴下把襁褓中的他搶回來的，他便隨師父姓。從那時起，他已經(jīng)注定成為“血食指”的一員。

    “要說天下的殺手組織，血食指認第二，沒有人敢認第一?！薄盁o”字輩入門禮上，門主驕傲的說。那年廖無泣六歲，同齡的孩子二十幾個，站成兩排，他們幼小的心靈都沉寂在自豪的喜悅中，唯有廖無泣突然問：“沒有人敢”是哪只隊伍？

    他看見門主的眉毛擰成一根，師父用手遮住臉，周圍觀禮的前輩笑翻了一地。

    這件事情曾很長一段時間讓廖無泣無地自容，他覺得自己丟人極了。

    可師傅卻說，他是血食指成立一百五十年里第一個在入門禮上說話的孩子。

    非凡，這兩個字基本上伴隨了廖無泣的一生。

    他師父在組織里名望頗高，很多人說他是血食指第一高手。如果不是組織規(guī)定，一師帶一徒，廖無泣怕是要多出許多師兄弟。對于這一點，廖無泣深感欣慰。處理人際關(guān)系，對他來說比練飛鏢辛苦的多。

    “飛鏢只是入門功夫，”當他擲中五百尺外的蘋果時，師父對他說，“明天跟我出任務(wù)，帶你見見世面?！?br/>
    他原以為師傅會夸獎他，畢竟“無”子輩里，沒人比他飛鏢更準。有的時候他真的不明白師父在想什么，或許他對自己的期望更高。

    第二天，他跟師父去了雍州，路上師父告訴他，“血食指”門規(guī)第一條，只問生死，不問因由。于是他第一次殺了人，當時有兩名男子揮著刀沖向他們，廖無泣本還在猶豫是否真的要取人性命，畢竟大家無冤無仇。然而情形緊迫，由不得他多想，眼見師父沒有出手的意思，他只好射出兩枚飛鏢，一枚中面門，一枚中喉頭，那兩人頃刻殞命。這時師父才躍上前去，攔住對方首領(lǐng)的去路，一腿將他掃到，用食指插進他的額頭。那胖子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師父拔出自己鮮血淋漓的指頭，舉在廖無泣面前，講解說：“就因為這樣，我們才叫做血食指。還有，以后做事不要猶豫，組織要殺的都非善類?！?br/>
    從那之后，廖無泣開始正式跟隨師父走南闖北，中州，冀州，荊州，涼州，青州，并州。天下，其實說大也不大。漸漸地，廖無泣覺得這行沒什么難做，就好像用飛鏢擲蘋果，高一點低一點，用點力收點勁，穩(wěn)一點準一點，快一點靜一點，簡單至極。師父用手指殺人，兩個月他學(xué)會了；師父在墻壁上行走，半年他學(xué)會了；師父一對短劍出神入化，兩年下來，廖無泣跟師父對打三五十招基本不吃力。

    唯獨通靈術(shù)，他學(xué)不來。師父第一次給他看鬼魂，他險些嚇尿了褲子?！把持溉绻豢课璧杜獦岋w檐走壁，早就讓人殺光了。”師父一邊拉著他防止他跑掉，一邊耐心的說教。“一人一鬼，同住同行，人做鬼主，鬼為人仆?！?br/>
    廖無泣這才知道，鬼這種東西真的存在。

    人是可以支配鬼魂的，但只能支配一只，師父說，這叫契約。和人類簽過契約的鬼魂，叫做魅，不是所有人死了都可以化作鬼魂，也不是所有鬼魂都可以變成魅。至于師父的魅，起初廖無泣覺得它駭人無比，但是壯著膽子觀察過幾次之后，倒覺得也沒什么恐怖，綠瑩瑩的光，裹著一個頗有姿色的女子，沒有腳，小腿往下化作一溜細煙，飄在空中。沒有表情，也不和他說話，就只是凝視他，仿佛在審閱他的心。當師父讓廖無泣看時，它便出現(xiàn)，看完了，即刻消失，如同一抹煙云在空氣中散去。

    師父說，人只能跟自己的魅交流，魅也一樣。它們不喜歡現(xiàn)形，但必要的時候會出現(xiàn)在人類面前。有人說鬼魂害怕太陽，這絕對是訛傳，白天和晚上對它們來說沒有區(qū)別，完全取決于個體性格，就好比有的人討厭陽光，而有的人討厭夜晚。

    廖無泣有點奇怪，血食指的高級殺手武藝精湛，要魅有什么用？這東西抓不住，摸不著，也不能攻擊敵人，“是不是用來把敵人嚇死？”他問師父。

    “可以有這個功能，”師父回答，“但這不是主要的，我們一般用它探聽消息，警戒四周，抵擋巫蠱之術(shù)，還有一項最重要：防止別人的魅潛伏在自己周圍。天下會通靈的人可不止我們血食指。”

    原來如此，廖無泣突然好想擁有一個屬于自己的魅，保護自己不被傳說中的巫婆用巫術(shù)蠱惑，他不喜歡師父的女魅，他希望要個男的，高大威猛的，當然，首先是要聊得來。

    之前師父傳授通靈術(shù)心法口訣，廖無泣死活都記不住，想起那若隱若現(xiàn)的鬼魂，背到一半的心法就忘個精光?？墒乾F(xiàn)在不同了，只要廖無泣感興趣的事情，他從來都過目不忘，兩三天他就記住了師父說的每一句咒語，倒著背都行。

    【萬事俱備！】

    廖無泣開始纏著師父索要，“我想簽契約，”他央求師父，“我想要個魅?！?br/>
    師父嘆了口氣，“做我們這行，是不可以有妹妹的。”

    “我是說魅??！魅！”他覺得師父笑的好賤?！颈氨?！】

    良久，師父止住了笑聲，給了他一個承諾，“我今年三十九歲，四十歲之前，給你一個魅。”

    【好！】“一言為定！”廖無泣伸出手掌。

    師父跟他擊掌為誓。

    從此，廖無泣每天都在期待師父四十歲壽辰，期待他送給自己一張契約，和一只魅。

    練功，殺人，盼日子。幾個月一晃而過。

    慶命十五年，三月十二。這是師父三十九歲的最后一天，廖無泣想，明天師父有禮物給他，可是，他還沒想好該送些什么作壽禮?！疽屗吲d才行】，師父沒什么特別的喜好，除了殺人什么都不做，不愛喝酒，不愛古玩，甚至不像別的殺手一樣對武器情有獨鐘，師父的短劍平平無奇，用壞了就換，一兩銀子都不到就買一把，幾個月用壞了再換?！玖邌莸募一铩?，廖無泣不禁有些氣惱。直到師父拍他肩膀，才將他從思緒中拉扯出來。

    “你來”。師父徑直走向練功房。

    廖無泣趕忙小跑跟上。

    待他進了房門，師父親自把門關(guān)上，插上門閂。

    這有點反常，可容不得廖無泣多想，師父的話就在他心里炸開了花。

    “今天給你契約，”師父的話語出奇的冷淡，“還有你的魅?！?br/>
    【太好了！】廖無泣試圖克制自己，但卻情不自禁的手舞足蹈?！咎昧?！】

    師父從柜子的暗門里拿出一個古銅色的盒子，遞給廖無泣，他打開，里面有只手掌大小的木牌，雕琢的十分精美。

    “這是契約?！睅煾傅恼Z調(diào)仍然冷的像冰，可廖無泣只顧著把玩那木牌，全然沒有在意。

    “這是你的魅?！?br/>
    廖無泣興奮的抬頭去看，不禁小有失望。

    “原來天下的魅都是一個模樣……”他之前還以為會有高大威猛的。

    “無論是鬼還是人，天下沒有一樣的”。師父在他旁邊坐下，兩眼呆呆的望著眼前的魅。

    魅就飄在那里，不移不動，無聲無息。

    廖無泣看來看去，哪有什么區(qū)別，師父的魅他看過幾十次，分明就是一樣，“師父，你要把你的魅送給我么？”【搞錯了吧……有沒有新的？】

    師父的臉還是沒有表情，他今天好奇怪。

    “不是送給你，是傳給你。”

    【傳？怎么傳？】

    師父抽出短劍，遞給廖無泣。

    “現(xiàn)在，左手拿契約，右手拿短劍，”師父一邊說一邊比劃，“用短劍刺進我的心臟，一定要正中心臟，等心血噴出來，讓它流到契約上，儀式就完成了”。

    廖無泣瞪著師父的眼睛，“師父，不好笑?！?br/>
    “誰跟你說笑?！惫唬瑤煾改樕虾翢o笑意。

    廖無泣凝視著師父良久，他好希望師父憋不住笑出聲來，笑的和以前一樣賤，可他師父沒有，只是那么坐著，對視著他的目光。

    一股怒火涌上心頭，廖無泣把短劍和那塊木板摔在地上，“你不想給我，就說不給！誰稀罕要你的？干什么拿這樣的話唬我??？”【唬我就唬我，干嘛這樣嚴肅】。

    “我不是唬你”，師父見他發(fā)怒，話語帶了些溫度，“我說過一人一魅，沒有多余的給你，如果你真的想要，就拿我的吧?！?br/>
    “早知道是這樣，誰還想要！？”廖無泣感覺出師父沒有騙他，但依然氣惱的厲害，“你何不早點告訴我，害我盼了這么久！”

    師父沒有說話，只是拾起地上的契約，用袖子擦拭，抬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魅，又把目光轉(zhuǎn)向怒火中燒的廖無泣?！翱催@個吧”。

    廖無泣接過木板，仔細觀瞧，才看清木板背面刻著密密麻麻極小的字。

    字字如錘，砸在年輕殺手的心里。

    一下又一下。

    “行命之契，鬼人之約。槐木為紙，心血作押?！?br/>
    …………

    “未十歲者不約，逾四十者不約?！?br/>
    …………

    “誓約得立，則無悔日”

    …………

    “誓期以內(nèi)，鬼之行舉但憑人令，盡心護主，為奴為仆?！?br/>
    …………

    “誓約效期，不論起日，但至人四十歲壽。壽日丑時三刻期過，持契人將為百鬼噬食，尸骨不留，以償往昔鬼助。此前自裁者亦不能避?！?br/>
    …………

    “誓約亦可延續(xù)。年十歲至四十歲間者，無鬼契在身，若得持契人允，以其心血，涂抹契牌，前人斃，后人得約。斃者不為百鬼所害，新人守誓一如前者?！?br/>
    …………

    看完木牌上的文字，廖無泣已是淚痕滿面。

    “我本不想傳它給你，叫你落得同我一樣下場。還不如讓鬼吃了我，一了百了，免得害了后人?！彼麕煾傅恼Z調(diào)宛若一位慈愛的父親。“可我又想了很久，咱們血食指，靠殺人奪命為生，整日刀頭舔血，如果不帶鬼防身，只怕你連四十歲也活不到。”

    【別這樣……我是殺手，我不該哭】可廖無泣根本無法控制。

    “怪就怪我當年帶你回門派，如今想來，不如把你送與普通農(nóng)家，還能落個長命百歲?！睅煾刚f，“行了別哭了，還好意思叫廖無泣，哭成這樣?！?br/>
    “師父，我不想你死……”

    “現(xiàn)在你知道血食指為什么一師只帶一徒，且終生不能叛離組織。我們就是這樣傳承下去的。”師父抽出另一只短劍，“你以后也會有徒弟，你也會做跟我同樣的選擇，我算走運的了，徒弟肯為我哭成這樣?！?br/>
    短劍被遞到廖無泣手里?！皝戆?，少廢話，我怎么教你殺人的？”

    【別這樣……師父……我不想你死……】

    廖無泣的手抖得像篩子。

    “刺?。　睅煾傅哪橁幜讼聛?，語氣逐漸變的生硬，“我這樣教你殺人的么？？”

    【別這樣……師父……】

    “看你的樣子！也不怕叫人恥笑？你這般懦弱！豈不辱沒了老子的名號??？刺??！”

    【別這樣……】

    “你想看我被百鬼吞噬么！？”

    【……】

    廖無泣拭去滿目淚水，深吸一口氣，持劍的手不再顫抖?！疚沂菤⑹帧?，他曾殺過很多人，他可以變得冷血，只要讓自己進入殺手的狀態(tài)，他就能無情的殺人，【師父是這樣教的……】，“做人的時候像人，人是暖的；做鬼的時候像鬼，鬼是寒的。殺手就是半人半鬼的動物，一味寒不對，一味暖也不對。是不是好殺手，全看能不能變化自如?！薄編煾甘沁@樣教的……】。

    廖無泣腦中漸漸的空曠了，意識里只有自己的右手，短劍，和別人的心臟。

    一劍刺下去，快、靜、準、穩(wěn)。

    劍身直沒至柄，血噴出來，濺在廖無泣臉上，滾燙。

    廖無泣看見師父笑了。

    血流在契約上，把木板漆的通紅?！捌跫s已誓，永不背盟。”一個空靈的聲音傳來，廖無泣知道，魅在跟自己講話。

    可是他沒有心思搭理那綠瑩瑩的鬼魂。

    整整幾天，他都趴在師父的尸體上，哭的像失去父親的孩子。

    …………

    文獻：《異人錄·血食指篇》魏炳文著

    “血食指”是殺手界最負盛名的組織，出現(xiàn)在他們目標名單上的人，上至王孫，下至綠林，目前為止無一善終。江湖上一直流傳著一句話：血指若要你三更死，閻王不留你過五更。

    這個組織有著極其殘酷冷血的傳承制度，他們收錄全國各地的孤兒進行訓(xùn)練，六歲時行入門禮，從此就成為學(xué)徒殺手，跟隨師父執(zhí)行各種兇險的任務(wù)。能夠存活下來的，二十歲之前出師，出師考試就是打敗并殺死自己的師父。

    或許是青出于藍，大多數(shù)年輕殺手都能成功過關(guān)。殘忍的考試使他們異常冷酷，卻也同樣卓越。就是因為有這樣的體制，血食指才能一直站在殺手領(lǐng)域的頂峰。

    …………

    由于這個組織的保密性極強，我們無法得知它成立于什么時間，建立者是誰，也無法知道現(xiàn)有成員的名字和樣貌，但是坊間流傳說，當朝秦國侯廖公無泣，就是血食指殺手出身。據(jù)說侯爺?shù)母赣H是血食指中的一流高手，前朝多起著名謀殺案，都與廖氏父子有關(guān)。

    但是這種說法僅僅是坊間傳說，沒有任何依據(jù)。

    關(guān)于秦國侯的身世，曾有史官問過廖侯爺本人，侯爺?shù)幕卮鹆钊朔艘乃?。他說：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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