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洛荷察覺出程洺的異樣。

    她忍住乘人不備想要往他身上摸上一摸的沖動，將呆定成木頭人的程洺，半推半拉地趕至門。見他毫無反應意識，只好自己將他腰間的浴袍細帶給系緊，提醒他拿了自己濕透的衣物走出房門。

    他拿著的東西徘徊在門外不肯離開，被她好歹幫他拿出房卡，送他回房安頓過后，再走回自己的房間。

    一見空蕩蕩的海藍布藝沙發(fā)靠背上，搭著程洺剛才擦完頭發(fā)，隨手一丟的白毛巾。一種無奈感油然而生，暗自灰心悲嘆道。

    為了這個程洺，把自己逼到如此份上，還真有點不值得！

    沒有換洗衣服，她當晚聯(lián)絡前臺做了干洗，第二天一早新?lián)Q后，乘車到達攝影棚，他們已經開拍了。

    劇本里同樣的場景，再拍已經是四五年后，那時的張雨晴在大學里經歷過生死劫，曾經生病潛伏的多重人格終于爆發(fā)出來。周亦辰那晚將她帶進兩人初遇的地方，不惜通過自殘的方式讓她直面內心，教她如何發(fā)泄情緒，也同時強迫自己看清對她的感情。

    李杏純表現(xiàn)不出這種矛盾的情緒，這種情景很難用語言表達教出，只能看兩個人的配合程度。夏洛荷在鏡頭里，看著一遍又一遍撲倒在他懷里大聲哭泣的女人，而他滿手的血漿，流下滿地洗了重涂，拍完再洗。

    雖然都是戲，卻不愿再看下去。

    別了曾導，先回家收拾一些東西，晚點再過來。

    等到程洺半天拍完見不著何，不知心里空蕩得失落神情為何而出，午飯時更是提起筷子沒下手，大腦放空發(fā)呆滯目。

    曾導趁此上前安慰道：“程心中有事？”

    “嗯？”程洺回神，埋頭所見已涼透的飯菜，一反常態(tài)地搖了搖頭，“我沒事，多謝曾導關心。”

    “看得出你沒睡好，發(fā)揮……有一條勉強可過。但是你不能再這樣拍下去，不如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再拍?！?br/>
    “曾導……不用……”

    程洺不愿因自己的原因耽誤拍攝進度，想解釋卻被曾導打斷：“一看你就是整晚沒睡?；厝ゾ频晷菹?！”

    “多……多謝曾導?！?br/>
    程洺就算回到房間，還是睡不著。

    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見到夏洛荷的那天。她的第一場簽售會，可惜天公不作美。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將車道堵得死死的，讓他坐的公交車晚點趕到書店時，早已過了時間。

    他站在書店里握緊著手中的書，那是用塑膠包裹里外兩層，對于身淋濕得無比狼狽的他來，那本書是唯一干凈的東西。

    “你是來簽名的么？”

    一串清脆的鈴音般天籟之聲，從自己身后響起。

    他呆呆地站立著不敢回頭，聽到身后高跟鞋輕碰木地板的踢踏聲出現(xiàn)在耳邊時，那位話的女孩已經走上前側過他的身旁，轉立在面前。

    白凈的肌膚，烏黑的長發(fā)，一雙長長睫毛下睜著大大的眼睛，目光卻是低頭停留在自己的手中。她沒注意他的神情，他洶涌起伏的心跳，她只是低著頭，又問了一句。

    “你是來簽名的么？”

    “是，我是的?？上А背虥骋谎壅J出了她，正是手中這本書的作者，夏洛荷。

    “拿來吧！”

    那位女孩終于抬頭與他四目相對，看到他的臉時歪了歪頭，開笑道：“還好下雨我沒走，拿來吧！”

    “好，好?！?br/>
    程洺連忙準備打開塑料，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上雨水太多，在自己的身上擦了擦，怎知又沾上更多的水珠。他有些慌亂，尷尬著不敢打開子，以免弄濕了那本書。

    只聽見那女孩又笑出了聲，“我來吧！”

    著從他手中拿過塑料，細滑的指尖無意中觸碰及他的指間時，絲絲轉瞬即逝的溫熱引得他渾身如火燒般熱了起來。

    她沒有發(fā)覺，而是轉身走到書店旁的桌臺上，將書本從兩層透明中取了出來，看著沒有被雨淋濕的書，燦爛綻笑。

    程洺見她拿完自己的書，只留給一個背影，纖細的腰肢隱藏在雪白連衣裙里，隨著她搖擺的幅度顯露一抹彎弧。白色衣裙往往蓋不住膚色與內衣的色差，因此從她的背后可以依稀所見連衣裙里的白色吊帶，順著她的細肩兩邊向下，交叉相連在搖晃的腰間上方。

    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聽到自己難以控制的心跳聲。

    那年，他十八歲。

    程洺跟著她走向桌臺，靠近時見她盯著手中的書，兩眼放光綻開的笑容。

    那是他所見過最美的風景。

    女孩轉過頭笑著對他：“謝謝你這么愛護它，你想寫些什么？”

    “我……我隨便。您……隨意寫?！?br/>
    程洺見她圓圓兩眼轱轆一轉，隨手拿起書桌上供人公用的簽字筆，低頭唰唰寫下一排字。低頭時墨發(fā)順滑而下，擋住窗外的光線，她無聲地抬起左手將長發(fā)固定在腦后，露出左耳下方一寸處的一顆淺灰痣。

    寫完后，她放開擋在耳后的細手，任由長發(fā)落回。此時才抬頭笑起問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程洺，禾王的程，三點水加一個姓名的名。”

    “嗯?！?br/>
    程洺見她又埋首寫下幾筆，并未抬頭地問他道：“這本書里你最喜歡誰？”

    “我喜歡周亦辰！”

    程洺不假思索地回答出，轉念一想又紅著臉害羞地低下頭，隨后聽見她爽朗的笑聲。

    “哦？哈哈，我也很喜歡他。”

    他不知所措地抬頭一眼，正好見她彎彎細眉下，盯著他喜開眼笑地對他道：“這么一……我還真發(fā)現(xiàn)，你有點像我心目中的周亦辰哦！”

    撲通，撲通，撲通。

    又聽見了，這種聲音。

    像是心臟下一秒就沖破肋骨跑出胸，會蹦跳到她那兒，跟隨她而離去。

    “給你，謝謝你喜歡我的。”

    程洺木愣著接過被她重新包裝好的書，眼見她一點一點離開自己的視線中，留下心臟已隨她丟失的空落感。

    回到學校宿舍，他洗了澡換完一身新衣，才敢將塑料包裝中的書拿出。

    一首詩躍然于眼。

    “致程洺友：

    君伴雨聲

    窗外雨落傾城盡，偶遇君見護書情。

    鳶尾花開在心間，愿伴此靜坐聽雨。

    ——夏洛荷”

    那時，窗外明明正是傾盆大雨，可他的世界卻忽然神奇似安靜下來。耳邊完聽不見任何雨聲，只有那間書店里，明媚光鮮的笑顏將他照耀著，清純甜膩的笑聲蕩漾在耳邊。

    青春期的心思，是自認為喜歡，便會在見不著她的時候時刻想要相見。他為了趕去她不同城市的簽售會，通宵硬座，聽她講課又日夜趕回學校。

    原以為會有機會再次搭上話，怎知自己當真再見時，只會躲在她的身旁不起眼角落里。

    遠遠看著，欣賞著，就好了。

    夏洛荷的實體書，只有《落落數(shù)年》這一本。

    那一年過后，他再也沒能見過她。

    程洺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一遍一遍摩挲起手中的書，白薄的紙張經過十年的風霜，翻頁的邊角早已磨損。當年提筆寫下的黑墨字跡，在歲月沉浸中泛起暈花，卻依舊透出清秀暢然的淋漓。

    這些年，人事變幻太快。

    上次與她的相見，他雖然很激動，可并未到達那種火熱程度。

    是?。?br/>
    如今，她早已忘了自己。而他，也對別人動了心。

    可是為什么…...

    何河。

    程洺默念出這個名字，心跳沒有一如曾經那樣加速，冥想過半日，均不見殘有任何起伏。

    或許，這就是同性與異性的區(qū)別。

    昨晚的那一瞬間，不定只是觸碰到了他曾經的感情線。

    他并不是對他有那種情，他是他的兄弟。

    程洺忘了怎么睡著的，等到清晨的陽光照進房間，刺醒了他。原來昨晚忘了拉緊窗簾，一整天未曾進食的他腹中空空，洗漱過后下樓到酒店餐廳。剛進大堂，就看見偌大的餐廳里寥寥數(shù)人，有個熟悉的身影闖入眼簾。

    何河。

    他一個人坐在窗邊的方桌旁，一手握杯正喝著豆?jié){，盤中剩余不太多的揚州炒飯閑散成堆，手邊還有一片被剝落的水煮雞蛋殼。他端著還有半杯豆?jié){的玻璃杯，輕輕靠近嘴邊，微仰起頭，手臂同時抬高，頭輕輕側歪著將目光朝向窗外湖景。

    淡淡清爽的朝陽灑在他的臉上，映出他飽滿亮白的額間，頂端細碎的短發(fā)彎出邊際，在陽光下懸空照耀變成金煌色，被黑框包圍的鏡片在太陽里反光得閃閃發(fā)亮。

    這是他難得所見過，最美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