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爺是皇家孩子,太后和太師,又都是自己的親奶奶和外公,自然是不跪的。
問了幾句好，就要爬上炕去撒嬌。
被太后寵溺地訓(xùn)了幾句，安靜下來。
杜太師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一直盯著虞初秋。
虞初秋只淡淡瞥他一眼,便收回目光,一挑下擺，跪下去請安。
“草民虞初秋，拜見太后娘娘，太師大人。”
太后撫摸著小王爺梳理得極平整的鬢角,笑而不答,轉(zhuǎn)眼看向太師。
沒人叫他起來,虞初秋就只能一直跪著。
過了一會兒，小王爺受不了了，抬頭看看太后，擺擺手對虞初秋道：
“可以起來了，別跪了?！?br/>
虞初秋沒動，低著頭，不知在想什么。
太后瞧瞧呆楞的太師，又看看著急的小王爺，微笑不語。
小王爺一皺眉，鞋也不穿，跳下炕頭，跑到虞初秋旁邊，把他扶起來。
虞初秋跪得久了，腿有些麻。小王爺扶他的時候，一個踉蹌，跌進小王爺懷里。
“抱歉。”
“沒……沒事?！毙⊥鯛斝÷暤?，“你真笨，我都叫你起來了，你干嘛不聽。”說完，有些埋怨地看著他。
虞初秋苦笑，離開小王爺?shù)臄v扶。
“我沒事了，你回去吧?！?br/>
說罷，長生而立，站得端正，目光直視而去。
炕上坐著的二人明顯一愣，而后，笑了。
四人閑談了一陣，太后與太師，變著法子考虞初秋。
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天文地理，歷史算數(shù)。虞初秋皆答得相當漂亮。
小王爺在旁邊美滋滋的，拼命找機會同虞初秋說話。
“你會下棋??？我以前都沒見你下過。”廢話！你們很熟??？
“那我跟你下一盤吧。外公你讓開！”
太師被他擠到旁邊，看得太后呵呵直笑。
太師直搖頭：“真是個混世魔王！”
小王爺回頭笑笑，得意洋洋，又對虞初秋道：
“我要黑子，給你白的。”
虞初秋沒奈何：“你倒聰明，知道要黑的，給我白的。我不下了?！?br/>
“哎哎哎，別呀?！毙⊥鯛敿绷?，越過棋盤拉他袖子，“大不了……我們抓鬮！”
三人都笑起來，好一幅祖孫其樂融融的畫面。
一名宮女走進來：
“太后，已到午時，要不要傳膳？”
“傳?！碧蟮?，“今天中午都別回去，一塊兒吃罷?！?br/>
太師和虞初秋按禮謝過。小王爺抱著太后道：
“奶奶，我要吃紅燒肉！你叫御膳房去做嘛，我好久沒在宮里吃飯了！宮里做的，比外面好吃！”
太后給他搖得受不了，一個勁道：
“好好好，哀家這就叫人去說。哎喲，搖得我頭暈。我怎么會得了你這么個祖宗？盡會折騰！”
小王爺躺在太后腿上，高興地朝虞初秋猛眨眼睛。
虞初秋幽幽看著他倆，一抿嘴，嫉妒了……
太師對虞初秋道：“你喜歡吃什么？也可以說。叫御膳房做就是了?！?br/>
虞初秋剛想回答，小王爺坐起來道：
“外公，虞初秋他也最喜歡吃紅燒肉！不用麻煩了！”
虞初秋回頭瞪他一眼，很不高興：“你又知道？”
“我當然知道，我每次趕上吃飯去你家，你家都是紅燒肉的味道！”
虞初秋嘴角一抽，小聲嘀咕：
“又不是我喜歡……是我家那個成天同我鬧脾氣的喜歡……”
太師道：“你為什么每次都趁人家吃飯的時候去拜訪？你要不是太不懂事，就是想去人家那兒蹭飯！”
“我才沒有……外公你好討厭！問這么多干嘛！”
結(jié)果吃飯的時候，小王爺又鬧。
“外公你過去，我要坐虞初秋旁邊。你陪奶奶坐。你們老人家應(yīng)該坐一起。清淡食物就都擺你們那兒。紅燒肉放我們這邊?！?br/>
太后和太師直笑。
“哼！你倒好！好吃的，就自己霸著，讓我和你奶奶喝粥?！?br/>
小王爺做了個鬼臉，給虞初秋夾菜。
“這個好吃，你嘗嘗。這個也好吃！還有這個……”
虞初秋的碗，不一會兒就滿了。
“我不要了，你自己吃。我不喜歡吃蘑菇，還給你！”
對面兩個老人，聞言皆抬頭，望過來。
小王爺?shù)溃骸拔乙膊幌矚g吃！你不喜歡吃扔掉好了，干嘛夾來我碗里！好臭！來人呀，給我換個碗?！?br/>
宮女過來給他換碗。
“等等，”小王爺?shù)溃敖o他也換一個。”指指虞初秋。
虞初秋撇嘴：“你自己都不喜歡，還夾給我？”
“我……”
“我不用換碗了。粒粒皆辛苦，哪有像你這樣浪費的。在漠北吃的苦，我看你是全忘了！”
說完的一瞬間，虞初秋突然想到什么，表情痛苦，低頭不說話了。
小王爺?shù)穆曇魪呐赃厒鱽恚?br/>
“我沒忘。漠北的事，歷歷在目，我一生都不會忘記。”
虞初秋偏頭瞧他，只見他推開宮女，夾起剛才扔在桌子上的蘑菇，閉眼睛，眉緊鎖，捏著鼻子，蘑菇放進嘴里，嚼都沒嚼，就咽下去了。
虞初秋看得痛苦，一個沒忍住，捂著嘴，輕笑出來。
小王爺睜開眼睛，看見虞初秋笑得花枝亂墜，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對面兩老眉開眼笑。
太后瞧著太師，小聲道：
“我記得，你也不喜歡吃蘑菇。那孩子的眼睛，一看就是咱家的人?！?br/>
太師夾了顆魚丸，吃了。
“只要他不考第一名，我便弄他到你這兒來修《四庫全書》。這孩子太水靈，放翰林院那狼窩里早晚得出事。”
…………
……
下午的時候，太后要小憩，小王爺跑到皇后那兒請安去了。
留下虞初秋和太師坐在外間喝茶。
退盡下人，太師伸手想拉虞初秋的手?？炫龅綍r，虞初秋微微往后一縮，手隱到袖子里。
太師一嘆：“唉……看樣子，你是什么都知道了?！闭f完，看向虞初秋。
虞初秋低著頭，咬著嘴唇，不說話。
太師閉眼道：
“你也別怪你娘。她也是命苦之人。從江南回來后，瘋了兩三次。懷孕的時候，人都不清醒。我們怕出事，就把她從閩越封地接了回來，跟寧心王說是回娘家待產(chǎn)。可她每日心心念念的都是江南。你娘的婚事是先皇欽定的，府里人多嘴雜，傳出去，就是滿門抄斬的罪。我也是沒辦法，才騙她說，她以前懷過一個男孩，是她跟寧心王的孩子，可惜生下來沒幾天，就死了。叫她千萬別在王爺面前提，因為王爺也很難過，再提就會失寵。你娘當時已瘋得厲害，聽了這話，突然好了，卻忘了以前的事?！?br/>
太師再看向虞初秋時，他已是淚流滿面。
虞初秋今天一直有氣憋在心頭，如今剛好找到宣泄出口。
他深吸一口氣，道：
“我一生下來就沒有娘，算了，那是我的命。你讓娘親忘了我爹，也算了，那是他的命?？赡銥槭裁匆λ牢覡敔敚课夷锖臀业?，是您當年和爺爺指腹為婚的?？涩F(xiàn)在，爹死了，娘又不記得我。我有親人不能認，有仇不能報……”
“我恨你！”
虞初秋紅著眼瞪視他，像是要把眼珠子瞪出來。
桃花水眸與寧興王妃當年被抓回來時，如出一轍。
“爹，我恨你！我恨你眼里只有權(quán)利，沒有情感！我恨這個家！我恨自己生為你的女兒！”
“啪！”杜太師一巴掌打在杜浮生臉上，卻把她的心打碎了。
是啊……當初，她也這么說過……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太師捂著眼睛，低下了頭。
人生啊……我為何如此疲倦……到頭來，我到底為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
……
楊憶海把屋里的東西砸光了，心里解氣不少，頓覺疲憊，趴著睡著了。
醒來時，已經(jīng)黃昏。
楊憶海挪了挪屁股，痛！
不敢動了，叫來齡童。
“木魚腦袋回來沒有？”
“還沒?！饼g童說完，跑了。
楊憶海趴在床上，嘴里碎碎念。
“媽的！死賤人！你給我記著！老子還是病人，你就撂下老子出去鬼混！等我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
一個時辰后，
“哎，你過來！”
齡童又跑進來：“什么事？楊哥哥。”
“唔……你虞哥哥回來沒有？”
“還沒?！?br/>
楊憶海拉過他：“你騙我的！其實他早回了對不對，躲在廚房吧？”
齡童大眼睛看著他，搖搖頭。
“真沒回？”
“嗯。”
“哦……”
楊憶海眼神游移，思索間，一陣寒風(fēng)扶門過，冷得他跟齡童都是一哆嗦。
楊憶海望向墻上掛著的披風(fēng)，看了許久，忽然道：
“哼！我才不管他呢！我還生病呢！他都不管我！冷死活該！我另尋好的去……”
最后一句說得很小聲，趴在枕頭上，委屈得直掉眼淚。
…………
又過了一個時辰，貓頭鷹在樹上咕咕地叫，月上中空了。
楊憶海又叫，齡童沒來，蕭老大夫來了。
“哎哎哎，別叫了，孩子睡了?！?br/>
“怎么就睡了？越睡越早了，都快成小豬了！”楊憶海不滿。
“這還早呢？都亥時了。”
楊憶海一驚：
“都這么晚了，虞初秋怎么還沒回？該不會出事了吧？！”
說完跳起來，腰一動，疼得直冒冷汗。
蕭大夫過來扶他：
“你好好躺著就行，他這么大個人了，能出什么事呀，該回來的自然會回來?！?br/>
楊憶海心下一驚，腦海里忽然浮現(xiàn)出蕭大夫先前的話：
“聽說，他把自己給賣了……”
楊憶海立刻大步走至墻邊，拿下虞初秋的披風(fēng)，一瘸一拐就往外走。嘴里都是念叨：
“虞初秋，你要是丟下我，我跟你沒完！哪家夫妻沒吵過嘴啊？！你可真夠狠的呀??！”
可由于他實在太累，身上又有傷，走到北京城門口的時候，士兵正要關(guān)門。
楊憶海還發(fā)著燒，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他抱著披風(fēng)，搖搖晃晃往城門跑。
前面一輛豪華的四駕馬車，由一隊侍衛(wèi)護送著進城門。馬車剛進去，守門的士兵立即就要關(guān)門。
楊憶海一急，伸手胡亂一抓，攀到馬車后轱轆軸，眼前一黑，向馬車栽倒而去。
失去意識前，楊憶海聽到士兵佩刀出鞘的聲音。一個女人道：
“退下！”聲音很好聽，也很親切。
恍惚看到，女人下了馬車，走向自己。
楊憶海努力睜大眼睛，想看清救人恩人的模樣，卻只看到……
她穿的裙子，好貴啊……其他人叫她……公主？呵呵……老子賺到了……
楊憶海一笑，緊了緊手里虞初秋的披風(fēng)，頭一歪，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