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年少，有股無知無畏的沖動，使她愿意犧牲本該平靜的未來。
夏茹溪抱著冰冷的身子蜷縮起來。在安靜黑暗的環(huán)境里，尤其是遭到虐待以后，人的思想會異?；钴S。夏茹溪想到了很多事，死亡本身并不可怕，盡管從古到今有那么多關(guān)于天堂和地獄的傳說，卻沒有誰能證明兩者是否存在，所以人們才對死后的未知世界感到恐懼。
她的父母、江叔叔、爺爺奶奶先后都死了，死者留給世人的只有生前的回憶和一塊墓碑。父母死的時候她年幼無知，即使遭受那么大的創(chuàng)痛，也沒有足夠的智慧讓她有條理地去分析傷痛的源頭，進(jìn)行自我療傷。
江叔叔是將她從傷痛中解救出來的人。父母去世后，他來到她的身邊，耐心地引導(dǎo)她一步步地回到正常的生活中。那時的她，早上醒來就像暴躁癥病人一樣，在家徒四壁的屋里打轉(zhuǎn)，到處尋找吃的。其實她是必須要找點兒事做，才能忘記父母的死，還有她成了孤兒的事實。在努力忘記這些事的同時，她也忘記了快樂，忘記了生命的意義。
一個沒有思想、只對食物有知覺的人，就如同一個低等動物，尋到食物時才會產(chǎn)生最原始的興奮感。失去思想，也就失去了辨別能力。對于食物，她并不挑剔口味，所以她吃過鹽和味精，甚至喝過醬油。
所有人，甚至連爺爺奶奶都認(rèn)為她已經(jīng)徹底地完了，他們所能做的只是在能力范圍內(nèi)允許她吃一些正常的東西。
江叔叔是那時候來到他們家的，他以高價租下了爺爺?shù)囊婚g空房。他總是用溫柔憐憫的目光看著她，不像其他人那樣把她當(dāng)成一個沒有知覺的怪物。盡管她的雙眼永遠(yuǎn)呆滯地看向一處，臉上除了麻木不會有其他任何表情，他仍會每天帶她出去蕩秋千、跳格子、玩彈珠。雖然大多時候是他一個人在玩，可他開心的笑容、夸張的肢體動作一點點地刺激著她對外界的感知能力，使她漸漸回憶起父母生前她做過的一些事。
食物對她失去誘惑力的時候，她也復(fù)學(xué)了。江叔叔開始在外面忙碌，他常跟父母以前的同事來往。張越杭收養(yǎng)她之后，江叔叔某天來跟她告辭，說要去鄰市的卷煙廠工作。
她清楚地對江叔叔說出“不想你走”時，江為然驚訝而興奮地抱起表情苦楚的她，向她保證周末還是會回來看她的，并帶給她零食和玩具。
她并不知道江叔叔具體做些什么工作。到張家后，優(yōu)越的物質(zhì)條件讓她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她從來沒有過那種體驗――想要什么只要向張越杭開口就能得到；不想寫作業(yè)，沒人來教訓(xùn)她；看電視到凌晨，也不會有人催促她去睡覺。
她得到了極大的自由，同時產(chǎn)生了對物質(zhì)的貪戀。張家最不缺的就是錢，而她最缺的就是管束。
如果不是江叔叔每個周末回來訓(xùn)誡她，也許她會變成另一個張俊言。
張俊言對她好得令她意外。夏茹溪剛到張家時，張俊言已經(jīng)上初中了，張越杭也去了鄰市的煙廠上班。無人管束他們，張俊言常常一連幾天夜不歸宿。他偶爾會去學(xué)校接她，帶她跟他的朋友一起吃飯，去錄像廳或是成年人才去的舞廳。
他抽煙、喝酒，與小圈子里的朋友賭博。她沒覺得有什么不對，甚至感到新鮮，很愿意跟他去見識一下普通學(xué)生見不到的場面。如果在課堂上太沉悶了，她甚至?xí)诖艑W(xué)后在校門口看到叼著煙的張俊言。
男女之間的微妙關(guān)系，她也是從張俊言身上得到啟蒙的。出去玩的時候，她常?？吹綇埧⊙該е粋€小女生。她覺得驚奇的同時，臉也因為害臊而通紅，心里卻隱隱地有些莫名的興奮。男女之防，在她心里不再是需要謹(jǐn)守的分寸了。
江為然察覺到她的變化，總是旁敲側(cè)擊地教育她。看到他穿著干凈、沒有褶皺的襯衫，溫柔而優(yōu)雅的樣子，她拿出張俊言來和他做比較，每次都讓她鄙視打扮得妖魔鬼怪般的張俊言。同時，她心里也會生出幾分自慚。
不久之后，張俊言便讓她反感了。小學(xué)畢業(yè)后，他也開始像對待其他女孩子一樣對待她，總是有意無意地?fù)е募纾蚴菭克氖?。有一次他喝醉酒了，?dāng)著很多人的面撫摸她的手臂，似乎還覺得不過癮，索性把她抱到自己腿上來。
看到別人親熱時感到興奮，那是一種看好戲的心理，若是發(fā)生在自己身上，尤其是被自己鄙棄的人抱著，那就十分惡心了。那天她沒給張俊言一點兒面子，掙扎一番，雙腿剛落地，就一鼓作氣地跑回家，往后便刻意地躲避著張俊言。
初中生涯，她唯一的不滿就是張俊言的糾纏。這也算不得什么，張俊言懼怕父親，不敢太明目張膽地欺負(fù)她。何況每到周末，江為然總是會來找她，帶她到公園里散步，或是在夜市里吃消夜。她總是靜靜地聽著江為然用清朗的嗓音講一些有趣的事。他大概是她見過的最博學(xué)的人，他說的故事是她從來沒有聽過的，他講的笑話沒有不能讓她發(fā)笑的，他看事情的視角也異于那些庸俗的人。他才華橫溢、溫文儒雅，使她一度認(rèn)為他是西江市最有學(xué)問的人。
她從未想過江叔叔有一天也會像父母一樣離開她，死亡的來臨使她猝不及防。
那個周末，是她最后一次見到江為然。在冷飲店里，她吃著冰淇淋，注意到江叔叔的臉上沒有過去的笑容，一雙琥珀色的眸子中隱藏著濃重的憂郁。他看了她很久，才輕輕地揉著她的頭發(fā)說：“心心，你想過離開這個地方嗎？”
“沒想過?！彼胍膊幌氲鼗卮?，忽然，她又歪著頭思索了一下，才托著下巴問，“江叔叔要離開這兒嗎？如果你要離開，就把我也帶走吧?！?br/>
他很無奈地?fù)u搖頭，“我想離開，但是可能走不了?！?br/>
夏茹溪很多年后回憶起這一幕時，覺得江為然會有那種無奈的表情，多半是他已經(jīng)預(yù)料到了自己的死。
后來他帶她去了公園。在那個偏僻的河邊，竹葉被風(fēng)吹得沙沙地響。他們并肩靠著大石，河對面是一片寂靜的林子，幽幽的燈光照在林子中，清冷的月亮升到半空，月輝輕柔地灑下來――一個比往常悲涼的夜。
“你總是問我為什么來這個地方，”他低低地說，“我是為了尋找一個真相而來。你父母去世時，我們新聞組接到一個匿名人士的電話，說了你父母的事情。新聞組開會決定派一個經(jīng)驗豐富的老同事過來調(diào)查。很遺憾，他被收買了，回到臺里，他顛倒黑白地說你的父母只是生活的弱者，這件事沒有任何新聞價值，然后簡短地寫了一個報道，頌揚(yáng)張越杭收養(yǎng)遺孤的仁義行為?！?br/>
她側(cè)過頭看著他，眼里帶著一絲驚愕和憤怒。江為然伸手搭在她的肩上，安撫地輕輕一拍，又說：“我和組長私下質(zhì)疑這件事的真實性，商量之后，決定讓我再來一趟西江。”
“來到這兒后，聽到了很多為你父母感到惋惜和不平的聲音。我見到了你――一個讓我痛心的可憐孩子。我決定留下來，查清事實的真相?！彼D(zhuǎn)頭看著她，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嘆息，“兩年的暗地調(diào)查，加上在鄰市新建工廠搜集到的證據(jù)，我確定了張越杭曾跟某些官員勾結(jié)，挪用公款，致使工廠破產(chǎn)。”他頓了頓，痛心疾首地垂下頭，“你不知道有多夸張，僅僅是為綠化園區(qū)，一棵普通的樹居然花了十幾萬，而你的父母卻因為拿不回應(yīng)得的五千塊錢而失去生命?！?br/>
他眼里泛起淚光，把她緊緊地?fù)г趹阎?，久久不語。
父母的死，她從未怪罪過任何一個人。那些貧苦的日子里，父親為了一塊錢要足足踩上半個小時的三輪車；母親給別人帶孩子，看人的臉色，一天也只能拿到五塊錢。那么辛苦而勤勞地活著，但那些人呢？如果他們把錢還給父母，也許她那可憐的父母就還活著。
她在他懷里劇烈地顫抖，憤恨的情緒使得胸口快要炸開了。江為然撫著她的頭發(fā)，柔柔的話語讓她鎮(zhèn)定下來?！拔乙恢辈幌敫嬖V你真相，就是不希望你產(chǎn)生仇恨和憤世嫉俗的心理。你要記住，盡管世上有那么多泯滅良心的人，也還是有很多富有正義感的好心人，不然我也找不到那么多證據(jù)。”
他忽然不往下說了，只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她的背。等了許久，她抬起淚痕斑斑的臉，他才緩緩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憂傷，“聽我說，他們已經(jīng)知道了我的記者身份。周旋了這些天，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回濱海，東西是肯定帶不出去的，也太冒險了。你還是個孩子，他們應(yīng)該不會懷疑到你?！?br/>
他捏了一下她的肩膀，才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用牛皮紙包裹的東西。她茫然地伸出手，接過來后掂了掂，很沉。
“這里面就是嗎？”
他點了點頭，“如果我能順利地出去，會找人來接你，帶你一起離開?！彼麑ι纤髁恋捻?，“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就帶著這個去濱海，找我的朋友林澤秋?！?br/>
她的心驟然一緊，東西從手中掉落，砸到她的腳上。他蹲下身撿起來，問她疼不疼，見她堅強(qiáng)地?fù)u搖頭，便把東西裝進(jìn)她的背包里，又拿出紙和筆，寫下一個地址和電話，“這是林澤秋的地址，他會照顧好你的。”
當(dāng)他寫下那個地址時，其實已經(jīng)在屈服和死亡之間做出了選擇?，F(xiàn)在想來，他會把她拖進(jìn)這件事里，是因為他心里那種寧死也不屈服的正義感始終覺醒著。如果當(dāng)年他交出那些東西，那么他現(xiàn)在還是風(fēng)光地活著，她也不會知道父母的死是張越杭間接造成的。她會如同多年前患嗜吃癥一樣，沒有思想、沒有辨別能力地活在富足的生活中。
如果能那樣活著，未嘗不是一種幸福?？上懒苏嫦?，便不能再欺騙自己，如一具行尸走肉般活著。
回到那個家，她走進(jìn)臥室鎖上門，用裁紙小刀割開纏繞著長方形盒子的透明膠袋。她掀開蓋子，里面是一個筆記本，記載著江叔叔幾年來的工作筆記，也有一些個人感想。筆記本下面是賬本和資料，資料上是他幾年來明察暗訪的記錄，有些人是她認(rèn)識的，是父母以前的同事，也有些陌生的名字。她把那些資料放回去，又打開筆記本。最后一頁字跡潦草，顯然江叔叔寫的時候心情紛亂復(fù)雜，涂涂改改了很多次。她捧著筆記本，激動地讀完整篇日記，依稀知道了江叔叔害怕的原因――他預(yù)料到自己會有危險，也有過強(qiáng)烈的思想斗爭，最后骨子里的正義感占了上風(fēng)，所以他把東西交給了她。
她清楚地意識到應(yīng)承他就意味著將與他一同陷入危險當(dāng)中。她還年少，有股無知無畏的沖動，使她愿意犧牲本該平靜的未來。
她牢牢地記住了他臨走前叮囑她的話：“千萬記住，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心心，你帶著這個去濱海，找我的朋友林澤秋?！?br/>
她把東西用膠帶封好，這時的她還沒有料到事情會演變到多么殘酷的地步，她甚至不相信江叔叔會死，認(rèn)為那是他多慮了。
張越杭那晚仍在鄰市。她躺在床上，黑暗中，她睜著一雙閃亮的眼睛望著天花板。只這么一晚，世界全變了。這個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的家變得讓她憎惡，而她嘴里喊著的父親卻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她冷冷地勾起唇角，除了江叔叔，她對這個荒謬世界上的所有人有種徹骨的絕望。
半夜，她趁著張俊言和張母熟睡后，拿著東西摸到后院。她打開布滿灰塵的雜物間，把東西藏在層層木頭下，盤算著過半個月再轉(zhuǎn)移到另一個地方去。
第二天一早，她若無其事地吃完早餐，背起書包去學(xué)校上課。放學(xué)回家，她照常先回到房間做功課，保姆喚她下樓吃飯，她意外地看到張越杭也坐在餐桌旁。
她強(qiáng)迫自己收起憎恨的情緒，低眉順眼地坐到張俊言旁邊。遲遲沒有等到開飯，也沒有聽到誰說話，她才詫異地抬起頭。張越杭看了她一眼，神色猶豫，像在思考著措詞。
“語心，你的江叔叔今天早上因車禍身亡了。”
她的脊背發(fā)涼，目光越過張越杭的頭頂，望向窗外。盡管她努力地睜大眼睛，后院熟悉的景致仍然變得模糊不清。她再也無法思考了，腦袋里轟轟直響，喉嚨里發(fā)出零零碎碎的聲音：“什么……我聽錯了吧？”
她拼命說服自己是聽錯了，可窒息的空氣里卻傳來張越杭理智而冷酷的聲音：“他是我的員工，我是專程回來處理此事的。”
再也待不下去了，她惶然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要往外跑。張越杭卻攔住她，把她拉到沙發(fā)上，撫著她的頭安慰道：“我知道他很照顧你，但人死不能復(fù)生，你別太傷心了，不是還有我們嗎？”
“我知道人死不能復(fù)生?！彼裏o法控制地朝他大吼，“不知道的是你們，你們永遠(yuǎn)也不能體會失去親人的痛苦，否則你們就不會……”理智突然冒出來，并成功地阻止了她暴露自己，“你們就不會這樣來安慰我?！彼⑷醯匮a(bǔ)上這么一句。
張越杭也許因她的話而一時間有些內(nèi)疚，但他沒有流露出來。當(dāng)他要接著安慰她時，卻見她已經(jīng)拔腿飛快地跑上二樓，砰地關(guān)上了臥室的門。
父母的死，她還不能準(zhǔn)確地表達(dá)出那種傷痛；江為然的死，則讓她深切地感受到了死亡帶給人的無法遏制的悲傷。
她又一次選擇了逃避現(xiàn)實，不去參加江為然的追悼會，不去看他下葬。她沒有做出過激的事來，因為她已經(jīng)想不出該做什么了，滿腦子想的都是江叔叔也跟爸媽一樣再也不會活著回來。
她平靜地認(rèn)清了這個事實，卻不代表能夠接受。失去了江為然陪伴的日子，她簡直變了個人。少女所喜歡的一切，比如昂貴的衣服、鞋子，對她來說不具有任何吸引力。一個隱忍悲傷的人，獨自緬懷著逝去的親人和朋友，便成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有人常?？吹剿巴獍l(fā)呆，其實她的思緒早就游離得很遠(yuǎn)很遠(yuǎn)，再也無法回到現(xiàn)實生活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