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瞧出段譽(yù)的糾結(jié)，也沒再繼續(xù)玉像的話題，只是走到室旁一條斜向上引的石階前，說道：“段公子，若要出谷，只需沿著這條石階離去便可。只是此刻夜色正濃，路不好走，不若在這洞穴中歇息到天亮再說。”

    若是入洞之前的段譽(yù)，心里牽掛著小姑娘鐘靈的安危，必然一刻都不愿多等。但他此時想到那被周易遮住的神仙姐姐的玉像，心中貪戀作祟，卻是鬼使神差的答應(yīng)了下來。

    段譽(yù)雖然答允了下來，卻是抱著再看一眼玉像的心思。周易也不去管他，自去最初的石室中收拾自己早前放在藤箱中的東西。待到周易離開，段譽(yù)當(dāng)然是再次揭開黑布，再去欣賞神仙姐姐的玉容。

    雖然只是再次與玉像的雙眸一對，段譽(yù)的心便又癡癡迷迷的有些顛倒。但終究有了周易的解釋在前，他只呆看半晌便即清醒。清醒過后，段譽(yù)心中茫然若失，想尋周易卻見石室左側(cè)還有個月洞門，只因初時一進(jìn)來便見到玉像，于這月洞門全未在意。

    緩步走了進(jìn)去，里面又是一間石室，壁上同樣裝著水晶，有幽幽月光透過水底照入。室內(nèi)有張石床，床前擺著一張小小的木制搖籃，他怔怔的瞧著這張搖籃，尋思：“難道神仙姊姊生了個孩子？不對，不對，那樣美麗的姑娘，怎么會生孩子？”想到“綽約如處子”的神仙姊姊生了個孩子，不禁沮喪失望之極，但一轉(zhuǎn)念間：“方才周公子可沒有說過神仙姐姐生過孩子……啊，是了，這是神仙姊姊小時候睡的搖籃，是她爹爹媽媽給她做的，對了，定是如此?！币膊蝗ザ嘞胱约旱拇y是否有何漏洞，登時便高興起來。

    室中并無衾枕衣服，只壁上懸了一張七玄琴，玄線俱已斷絕。又見床左有張石幾，幾上刻了十九道棋盤，棋局上布著二百馀枚棋子，雖因室內(nèi)光線幽暗看不真切，卻也能看出黑白對峙，這一局并未下畢。

    琴猶在，局未終，而佳人已邈。段譽(yù)悄立室中，心中隱隱有落寞之感。只可惜段他先前已從周易口中知道了佳人的做派，此時雖有所感卻沒了多余的想法。

    他見幾上有兩座燭臺，兀自插著半截殘燭，燭臺的托盤上放著火刀火石和紙媒。于是便打著了火，點燭去細(xì)看棋局，不由得越看越心驚。但見這局棋變化繁復(fù)無比，倒似是弈人所稱的“珍瓏”，劫中有劫，既有共活，又有長生。段譽(yù)于弈理曾鉆研數(shù)年，當(dāng)日沉迷于此道之時，整日價就與賬房中的霍先生對弈。他天資聰穎，只短短一年時光，便自受讓四子而轉(zhuǎn)為倒讓霍先生三子，棋力已可算是大理國的高手。但眼前這局棋后果如何，卻實在推想不出，似乎黑棋已然勝定，但白棋未始沒有反敗為勝之機(jī)。他看了良久，棋局越來越朦朧，直看得頭暈?zāi)X脹，心口煩惡。不得不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方才驀地心驚：“這局棋實在太難，我便是再想上十天八天，也未必解得開，那時我的性命固已不在，鐘姑娘也早給神農(nóng)幫活埋在地下了?！?br/>
    他自知若是再看棋局，又不知何時方能移開眼光，當(dāng)即轉(zhuǎn)過身子，反手拿起燭臺，決不讓目光再與棋局相觸。燭臺光亮轉(zhuǎn)移，他一抬頭，卻見石床床尾又有一個月洞門，門旁壁上鑿著四字：“瑯?gòu)指５亍?。心想瑯?gòu)帜耸莻髡f中天帝藏書之處，這一小小洞穴竟敢取這種名字，倒要進(jìn)去瞧一瞧。

    他于是秉燭走進(jìn)月洞門內(nèi)，一踏進(jìn)門，舉目四望。只見這“瑯?gòu)指５亍笔莻€極大的石洞，比之外面的石室大了數(shù)倍，洞中一排排的列滿木制書架，可是架上卻空洞洞地連一本書冊也無。他持燭走近，見書架上貼滿了簽條，盡是“昆侖派”、“少林派”、“四川青城派”、“山東蓬萊派”等等名稱，其中赫然也有“大理段氏”的簽條。但在“少林派”的簽條下注“缺易筋經(jīng)”，在“丐幫”的簽條下注“缺降龍二十八掌”，在“大理段氏”的簽條下注“缺一陽指法、六脈神劍劍法，憾甚”的字樣。

    可想而知，當(dāng)年架上所列必是各門各派武功的圖譜經(jīng)籍，然而架上書冊此刻卻已為人搬走一空。段譽(yù)不知這里的藏書是不是落入了周易的手中，但看到?jīng)]有自家的一陽指法和六脈神劍劍法，他心中卻是不覺中稍稍松了一口氣。

    在“瑯?gòu)指５亍敝欣@了一圈，見并無其他門戶，段譽(yù)又回到玉像所處的石室，往之前閨房所在石室走去。他行走之間，總想著回頭去再瞧瞧那位玉美人，可想起周易的剖析，終于咬緊牙關(guān)，下了好大決心，這才克制住了。

    回到最初的石室中，周易已經(jīng)將兩只藤箱里的東西盡數(shù)取出。段譽(yù)見地上不僅多了兩張竹席，還擺著油紙包著的臘肉、罐藏的蜜餞、腌制的小菜、風(fēng)干的炒米、防濕的奶豆腐等食物及好幾小壇美酒。除此之外，還有小巧的專用于野炊的銅爐和鐵鍋以及兩套精致的餐具。周易此刻半臥涼席之上，正拎著一壇美酒痛飲。見到段譽(yù)回來，便招呼他一起用餐。

    段譽(yù)雖是自小錦衣玉食，卻也認(rèn)不全周易拿出的這些食物，心中不禁暗暗咂舌這周公子的用度豪奢。這些防腐耐儲的食物，單論價值并不甚高，但段譽(yù)卻知道，單他認(rèn)出的幾種食物就絕非一地所產(chǎn)，其中甚至有塞外才有的奶豆腐。難怪這周公子說自己初到此地時心思難定，若是自己整日介的享受著這些美食，恐怕自己也是忘不掉外面的繁華世界和鶯歌燕舞吧。

    如此感慨著，段譽(yù)坐倒在另一張涼席上，拿起周易早先遞給他的那壇酒，拍開封泥，飲了一口。可段譽(yù)卻沒想到這酒極烈，只是小小一口，卻如吞了火炭一般，整個舌頭到胃里都好似燒著了，頓時劇烈的嗆咳起來。

    “咳……咳……”段譽(yù)咳了好幾聲才感覺好受一些，再抬頭一張俊臉卻已經(jīng)帶上了酒暈。

    周易挑了一塊臘肉塞入口中，見此笑道：“這酒稍烈，段公子不若就些食物?！?br/>
    段譽(yù)哈了一口氣，舉起酒壇略一打量，就見壇面的斗方上寫著“滿江紅”三字，邊角還有著“汴梁周氏”的字號，頓時奇道：“咦？滿江紅！不曾想周兄你竟能購得這酒！”

    段譽(yù)再看地上，這貼著“滿江紅”字樣的酒壇足足有七八個之多，更是驚訝：“怎么會有如此之多！這滿江紅雖是宋國汴京所產(chǎn)，但據(jù)說一年所出也不過二三百壇，每日更是僅賣一壇。家父曾去汴梁游玩，等了三日方才出重金購得一壇，飲后直嘆世上再無酒可飲，回大理后更是一連三個月滴酒不沾?！?br/>
    周易卻是搖了搖頭，直言道：“不過是商賈囤積居奇自抬身價的小手段罷了，也就能騙騙尋常百姓和外國商客。我家地窖里，這種酒少說也有百壇以上。如若碰到哪家府上開宴來購，作坊里更是隨做隨取?！?br/>
    聽到周易這般直曝內(nèi)幕，段譽(yù)驚訝的幾乎合不攏嘴，只覺得真是無奸不商。一大地窖的美酒，偏偏一天只賣一壇，心黑手狠，莫過于此了！可轉(zhuǎn)念又一想：“周公子怎么知道的這么清楚？他剛說什么‘我家地窖’，難不成……”

    段譽(yù)心頭一跳，想起從父親那里聽來的關(guān)于售賣“滿江紅”酒家的消息，周易原本撲所迷離的身份瞬間變得清晰起來。他當(dāng)即對周易拱手道：“原來周兄竟是宋國皇商，周氏的子弟，卻是瞞得在下好苦。”

    周易聽到段譽(yù)點破自己的身份卻并不在意，只是淡淡說道：“不過趙氏一走狗爾，有何值得隱瞞的！段公子，且飲！”說罷拍開一壇“滿江紅”，仰頭痛飲。

    段譽(yù)看到周易飲酒如此豪邁，當(dāng)即端起酒壇也喝了一大口。這次他有了準(zhǔn)備，隨覺這酒入口辛辣，卻是承受了下來。咽下之后只覺酒味香醇、回味綿長。

    “好酒！好酒！”段譽(yù)呼出一口酒氣，腹中感覺好似有股烈火在熊熊焚燒，頭腦中混混沌沌，但仍然記著周易方才說的話，“周兄何必輕賤自家！你們周氏身為宋國皇商，這些年行商四海，這天下諸國又有幾個不知道的！比起我這小國世子，卻也未遑多讓了。

    “就如我父親，身邊有四個護(hù)衛(wèi)。但我父親待他們?nèi)缡肿?，連我也要尊稱一聲哥哥！周兄你又何必如此妄自菲?。　?br/>
    段譽(yù)在大理之時，偶爾也喝上幾杯，只問有些酒量。卻沒想到這滿江紅如此之烈，他不過喝了兩口，便覺得舌頭發(fā)麻，口齒有些不清了。

    周易比之段譽(yù)善飲許多，但他剛?cè)胧抑畷r便已經(jīng)飲了一壇，在段譽(yù)去“瑯?gòu)指５亍睍r又自飲了一壇，這時沒等段譽(yù)說完又是一壇下肚。三小壇的烈酒飲下，已經(jīng)有了三分醉意，理智雖在，言語上卻少了許多顧忌。

    他隨手一拋，將喝完的酒壇扔到一邊，大笑道：“燕雀鴻鵠何尊卑？布衣王侯土一抔。人心惘然生虱蠱，明朝散發(fā)入云扉?！笔謾C(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