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你是否心中有怨？”
站在玉階之上，背后是丹壁。
朱元璋身披龍袍，長身而立。
這一刻，他沒有釋放龍威，沒有拿出力壓百官的威勢。
他只是平靜望著藍玉，目光悠遠，似有追憶。
“臣，不敢！”
藍玉雙膝一彎，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因為太用力，膝蓋砸碎了兩塊金磚。
轟隆聲里，煙塵彌漫。
【這尼瑪！下跪還這么有氣勢，藍玉你是真的要死了??！】
朱權(quán)在心中腹誹，朱元璋沒有理會他的心聲。
“未有怨，何故掙脫，何故大打出手？”
朱元璋邁步走下一級臺階，語氣依然平靜，態(tài)度一如既往地?zé)o波無瀾。
噠……噠……噠……
一級級臺階走落，老朱不疾不徐，不緊不慢。
但他那腳步落地的聲音，節(jié)律奇妙，似能直接踩在藍玉心頭，給人無形的壓力。
“是，臣有怨。”
藍玉低頭，默然承認(rèn)。
在一位帝皇面前，撒謊沒有用。
堅持否認(rèn)，也只會徒增笑柄。
藍玉選擇坦然，他想看朱元璋到底準(zhǔn)備怎么收拾他。
【我猜老朱會殺了你，信不信啊藍玉？】
朱權(quán)在心中樂呵，朱元璋卻在心中搖頭。
想要扭轉(zhuǎn)文武百官、功勛武將對朕的固有印象，或許不需要那么久，只在今日！
“你怨朕什么，可否和朕直接說?！?br/>
朱元璋走到了藍玉面前，抬手扶著藍玉的頭頂，目光和煦，平靜望著抬起頭、仰起臉的藍玉。
“臣……不敢！”
藍玉躲閃開朱元璋的目光，不敢與之對視。
他覺得自己很沒用，很怯懦，可就是無法聚集勇氣直面老朱。
藍玉握緊拳頭，咬牙捶地，有種發(fā)自于靈魂的挫敗感。
“有何不敢？說吧……朕赦你無罪?！?br/>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背著手來回走了兩步，真就像是一個富家翁。
蔣瓛看到這一幕，想到了自己。
赦你無罪都是假的，稍后會聊到你先邁左腳還是先邁右腳。
哎……皇上都是套路??！
藍玉雖不知道蔣瓛曾經(jīng)的心路歷程，卻也了解老朱的秉性，他就不是個寬宏大量的人。
“謝陛下，臣真的不敢?！?br/>
藍玉躬身下拜，整個人都伏在了地上，還刻意裝作瑟瑟發(fā)抖。
【這演技，太假了??！勞資都能看穿，絕對瞞不過老朱的火眼金睛！】
【你哪怕是臉白一點也好??？面色紅潤，嘴角帶笑，鬼會信你怕老朱啊？】
權(quán)兒啊，朕今天就教給你，如何不殺人也能攝人心神！
朱元璋搖著頭，站在藍玉頭頂，眼神復(fù)雜望著他。
感受著頭頂射落的宛如實質(zhì)的目光，藍玉一動不動，心中發(fā)緊。
他想干什么？
會不會直接殺了我？
如果他要殺我，我該怎么辦？
反抗，還是引頸受戮？
藍玉七上八下之際，朱元璋開口了。
“藍玉啊……抬起頭來，看著朕?！?br/>
“啊……”
藍玉直起上半身，面有驚疑不定之色。
【這下子沒法子裝了吧？還想騙老朱，藍玉啊藍玉，你還太嫩了點。】
朱權(quán)一邊吃果果一邊在心底里樂呵，朱元璋微微一笑，不做理會。
“朕問你，可是朕要蔣瓛他們庭杖你，你覺得丟人，所以不愿，進而反抗，大打出手？”
“是……”
藍玉沒再否認(rèn)。
他也算半個英雄，總是被老朱壓著打、追著攆，人格不允許，也便坦誠以待吧。
“好，那朕問你，隨便插手天家事物，反駁朕，參奏藩王，無憑無據(jù)重創(chuàng)全柱國，可是有罪？”
朱元璋點點頭，背著手再問。
藍玉很想說“無罪”，但他心里明白，敢否認(rèn)，老朱會批駁的他體無完膚。
況且，想到“無土栽培技術(shù)”和“四季如春技術(shù)”，想到龍案上放著的火銃與練子寧懷里的火**紙，想到寧王朱權(quán)當(dāng)眾救活朱標(biāo)的種種……否認(rèn)有用嘛？
藍玉探口氣，悠悠的說：“臣有罪，請陛下責(zé)罰！”
“好，還算你對得起朕的傾力培養(yǎng)，敢作敢當(dāng)。”
朱元璋鼓掌大笑，目光里滿是贊賞。
莫名的，藍玉感覺到了一股羞恥感在往他的腦子里鉆。
想要抗拒，想要清掃出去它們。
可好像那些“羞恥感”是源于自己內(nèi)心的，怎么壓制、怎么抵抗、怎么清除，都會有所殘留。
這就是朱元璋想要的。
他從此刻的藍玉臉上，看到了掙扎，看到了一絲絲的羞愧。
“朕再問你：有罪是否當(dāng)罰？有功是否當(dāng)賞?”
“是。”
藍玉感覺到，當(dāng)朱元璋這句話落入自己腦中后，除了羞愧，好像還有一絲絲的不安感開始滋生。
我是怎么了？
我是要反老朱的??！
為什么要羞愧？我沒有對不起誰！
為什么要不安？我武藝高強、統(tǒng)兵本領(lǐng)當(dāng)世無敵。
我到底怎么了？
藍玉臉上露出痛苦之色。
【臥槽，老朱不會是在攻心吧？】
【瞧藍玉那滿臉痛苦之色，非常像是啊！】
【老朱可以啊！居然還掌握著這種壓箱底的本事。】
【回頭跟他學(xué)學(xué)，看能不能把系統(tǒng)的心給攻破了?！?br/>
無視朱權(quán)的碎碎念，朱元璋背著手繼續(xù)。
“且不提寧王所說的‘無土栽培’與‘四季如春’兩項技術(shù)?！?br/>
“也不說他貢獻冶金技術(shù)，貢獻火銃、火**紙的事兒?！?br/>
“就說他在殿上救活標(biāo)兒，救活你們眼中的太子少君，這份社稷之功，難道不該賞嘛？”
藍玉很想回答“不該”，可他說不出口。
不僅是他，其他那些被錦衣衛(wèi)押著的白發(fā)蒼蒼老大人們，也在朱元璋這番問話中，只能回答：“該?！?br/>
沒有給藍玉回答的機會，朱元璋背對著文武百官，走上玉階，面朝丹壁。
“你插手天家事物，抗旨不尊，更是和代表朕的錦衣衛(wèi)大打出手。”
“這是否有罪？這是否當(dāng)罰？”
朱元璋走到丹壁前，手撫著上面的花紋，聲音不大，剛好能傳到安靜的大殿內(nèi)的每個角落。
所有人聽著他平靜無波的話語，心頭皆掀起萬丈狂瀾。
特別是藍玉，他的腦中仿佛出現(xiàn)一個反復(fù)質(zhì)問他的聲音：“是否有罪？是否當(dāng)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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