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影一晃,消失不見,耳邊聽到那嬌媚的聲音道:“真氣倒是很強(qiáng),可惜掌法太差?!?br/>
南宮易面上一紅,笑道:“豈止是太差,根本是全無章法?!杯h(huán)身四顧,掌風(fēng)縱橫,將馨兒護(hù)在懷中。
馨兒做鬼臉道:“跑得倒是很快,可惜膽子不是太大?!痹捯粑绰?,突然右臂被拉住,朝外拖去,失聲尖叫。
南宮易大吃一驚,探臂將馨兒拉住,欺身向前,猛地拔出情殤刃,一刃向那紫影劈入。
刃光如電,那白袍人“咦”了一聲,極為驚異,猛地朝后滑了十余丈,又鬼魅般在南宮易左側(cè)停住,厲聲喝道:“無泱是你什么人?”
南宮易心中驚詫,轉(zhuǎn)身望去。只見三丈開外,一個紫羅輕紗女子蹁躚而立。她滿頭白發(fā)高高挽起,眉淡如煙,秋瞳剪水,肌膚瀅玉白膩勝雪,竟是一個風(fēng)華絕代的美貌女子。
南宮易想起先前水七娘所言,再見她這般疾言厲色,心中稍有猶豫,還是恭恭敬敬的答道:“晚輩南宮易,乃是泱神傳人?!?br/>
谷外眾人聞言無不變色,暗呼糟糕。
那紫羅輕紗女子冷冷道:“既是泱神傳人,來這鴻蕪作什么?”
南宮易心想事已至此,只有一條路走到底了,當(dāng)下道:“晚輩奉泱神之命,來鴻蕪大赦。所有鴻蕪重囚,都可以重獲自由?!?br/>
紫羅輕紗女子道:“那么如此說來,我倒要感謝你了?”
南宮易微微一楞,硬著頭皮笑道:“這個……既然全島大赦,當(dāng)然無所謂謝與不謝?!?br/>
紫羅輕紗女子突然爆出銀鈴般的笑聲,直笑得枝亂顫,喘不過氣來,邊笑邊道:“他大赦我?那我還得對他感恩不盡了?”
南宮易見她似乎極為歡喜,似乎又極為悲傷,說這話時又是憤郁又是難過又是凄涼,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馨兒原想出言譏嘲,但不知為何,一時沒來由的感到一陣難過,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
紫羅輕紗女子半晌才止住笑聲,低頭看著河中游魚,嘴角淺笑,突然道:“你可知這水里的聞香鯽多少歲了么?”
南宮易一楞,不知她此言何意,探頭一望,那清溪中一條六尺余長的聞香鯽擺尾悠游,道:“瞧來得有十幾年了吧?”
紫羅輕紗女子瞥了他一眼,淡淡笑道:“這是兩百多年前,我在忘仙山下的碧幽淵捕獲,帶到此處的,她的六十代孫都比你大啦?!?br/>
南宮易大驚,如此說來,眼前這紫羅輕紗女子少說竟有兩百多歲了么?除了滿頭白發(fā)如銀雪,她周身瞧來不過二三十歲的光景,這可當(dāng)真古怪的緊。
南宮易突然心中一動,忘仙山碧幽淵?元泱竟有這般巧的事?隱隱之間他似乎了悟到什么,卻又始終無法猜透。
馨兒在滄浪島上住了十年,對于珍貴的海魚水獸倒是大有了解,點(diǎn)頭道:“這聞香鯽是最長壽的海魚,可以跟靈龜相比。不過你有兩百多歲么?我瞧多半是瞎說?!?br/>
紫羅輕紗女子淡淡一笑,道:“小子,你回去告訴無泱,拜他恩賜,我在這鴻蕪已經(jīng)呆了兩百多年,早就老得哪兒都不想去啦。倘若真想離開這里,還要等到今天么?”
落日余暉,照映在她那傲寒俊冷的面容上,笑容凄美哀傷,一時竟讓南宮易心為之動神為之奪。
紫羅輕紗女子轉(zhuǎn)過身,緩緩的朝山谷內(nèi)走去,紫衣飄舞,倚風(fēng)出塵,那背影說不出的落寞,說不出的凄涼。
谷外眾人見狀,詫異之余心中石頭落地,都長長吁了一口氣。
馨兒心里卻是莫名的難過,沒來由的對這紫羅輕紗女子充滿了同情憐憫。小手緊緊的抓著南宮易,低聲道:“難道是泱神傷了她的心么?”
她冰雪聰明,又有女人的直覺與惜惜相通的本能,這無心之語倒是突然驚醒了南宮易。
南宮易心中一動,莫非這紫羅輕紗女子當(dāng)真與泱神有瓜葛么?當(dāng)下從腰間取下珊瑚笛,放至唇邊,悠悠揚(yáng)揚(yáng)吹將起來。曲調(diào)纏綿凄切,正是那首“黯然*曲”。
“優(yōu)曇一現(xiàn),紅顏將晚,莫道是飛碎玉,奈何隨風(fēng)去。八百載鶴發(fā),一宿殘顏。千般夢,誰人與共?
深更雨眠處,玉露只影細(xì)數(shù)。九萬樽瓊釀,不消一醉,清淚寥落。韶華如水,滄海桑田。便縱瑤臺仙人,比翼青天?!?br/>
他原本生性開朗,縱使悲涼的曲子由他吹來也是哀而不傷。但不知為何,眼見這紫羅輕紗女子凄傷之狀,想到當(dāng)日無泱在獅頭崖高歌情景,心中難過悲苦,這曲子此番奏來,竟是憂傷欲絕,直如杜鵑泣血,雨打殘荷。
那紫羅輕紗女子驀然木立,猶如剎那間化為冰山巖玉。
谷外眾人又驚又奇,不知圣使此舉何為,但聽了半曲,都紛紛覺得凄涼難過。尤其水七娘,莫名想到自己情殤際遇,悲從心起,撲簌簌落下淚來。
馨兒雖然年幼,但是心態(tài)卻頗為早熟,聽了片刻,也是莫名柔腸百轉(zhuǎn),珠淚縱橫。
南宮易一曲將終,又回到那句“八百載鶴發(fā),一宿殘顏。千般夢,誰人與共?”,反復(fù)回轉(zhuǎn),余音繞梁。
晚風(fēng)低語,竹林簌簌。也不知過了多久,那紫羅輕紗女子冷冷道:“小子,是他叫你吹這曲子的么?”語聲森寒刻骨,聽來令人不寒而栗。
馨兒心中發(fā)毛,忍不住往南宮易身上靠去。谷外眾人更是紛紛變色,凝神屏息,只要她一向南宮易動手,便立時上前援救。
南宮易低聲道:“晚輩有幸曾在忘仙山頂,聽見泱神臨終前唱過此曲。”
聲音很低,谷外眾人聽不真切,只看見紫羅輕紗女子突然全身顫動,猛地轉(zhuǎn)過身來,面色雪白,道:“什么?”
南宮易道:“泱神已于兩個多月前,在獅頭崖物化。他最后唱的,便是這首曲子?!?br/>
紫羅輕紗女子怔怔站立,皺眉不語,一臉茫然,仿佛一直沒有聽懂他所說的意思。
過了良久,才緩緩綻開笑容,驀然一粒淚珠從眼角淌下,既而兩顆、三顆,滿臉玉珠縱橫。她就這般佇立風(fēng)中,含淚而笑,宛如帶雨梨,風(fēng)中盛放,分不清究竟是歡喜還是悲傷。
這個紫羅輕紗女子便是兩百年前,因與泱神相愛,觸犯帝國律法而被放逐囚禁鴻蕪的玄風(fēng)帝國神姬嬋月靈女。
當(dāng)年無泱貴為元泱泱神,號令五大帝國,卻不敢違抗帝國律法,竟眼睜睜瞧著情人被放逐囚禁鴻蕪。她登上囚船,東放汪洋的那一刻,已經(jīng)柔腸寸斷,心如死灰。
對于她來說,元良會或者帝國律法,都不是最痛恨的。最痛恨的是,那個愛她、卻無力為她抗?fàn)幍哪凶?。從那一刻起,她就已?jīng)死了。
這兩百年來,居住于荒山窮海的鴻蕪,她以為已經(jīng)將往事淡忘。但是每次聽說無泱二字,便會悲怒不可抑,乃至于大開殺戒。青春不再,韶華逝去,但是那一份難以釋懷的悲苦卻越來越濃。
這時聽說無泱已死,突然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空蕩蕩,所有恨的、愛的、牽腸掛肚的,轉(zhuǎn)瞬間煙消云散,一片空茫。
也在這一刻,她才突然發(fā)覺,自己對無泱的那一份情感原來依舊那般熾熱。現(xiàn)在,許多東西已經(jīng)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在臨終前唱的這首曲。
這么多年他的摯愛和悔恨都由適才這個少年的簫聲中傳達(dá)出來,還有什么比這更為重要呢?她被放逐囚禁的這兩百多年中,他不也在自我放逐囚禁么?
心中從未這般波瀾洶涌,也從未這般寧靜平和。山谷夜色初降,晚風(fēng)清涼,鮮綠清新的青草氣息如河流般在體內(nèi)流淌。她冰涼的淚珠接連不斷的劃過笑靨,一粒一粒的滴入草地中。
谷外眾人見嬋月靈女又哭又笑,心中驚疑不定,都極是擔(dān)心。以從前經(jīng)驗(yàn)來看,這將是她大開殺戒的征兆。
九死一生搜腸刮肚的回想今日卜算的十卦,好象除了貴人臨門那一卜外,其余九卦都是大兇之卦,當(dāng)下連連搖頭道:“糟之極矣!老妖婆要發(fā)威了?!?br/>
蝕日獸嘶鳴一聲,突然飛奔入谷,水七娘等人想要阻攔已經(jīng)不及。
然而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卻見嬋月靈女臉色大轉(zhuǎn)柔和,緩步向前,低聲詢問南宮易。南宮易恭恭敬敬的一一回答。兩人說話聲音俱都極小,隔得甚遠(yuǎn),眾人無法聽清。
嬋月靈女突然朝谷外眾人瞥來,眾人均是一凜,本能的向后退了一步。嬋月靈女轉(zhuǎn)頭低語,突然微笑起來,似是與南宮易頗為親熱。
兩人談了一會兒,一齊朝谷內(nèi)竹屋走去。馨兒一蹦一跳的與蝕日獸跟在后面,滿臉驚喜,還回過頭朝眾人扮了一個鬼臉。
眾人大為驚佩,想不到這喜怒無常的女魔頭在圣使面前竟變得如此溫婉。也不知被他施了什么法術(shù)。對這少年圣使的敬畏之心登時又平添了幾分。
谷鎮(zhèn)、九死一生張大了嘴,合不攏來,對目相望。
白吊鬼喃喃道:“他親娘的,人長的帥還當(dāng)真占便宜。尹黃,你比起這圣使那真成了老白臉啦。”尹黃微笑不語,心中卻是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谷鎮(zhèn)漲紅了臉,半晌才猛地一跺腳,喜道:“圣使連嬋月靈女都能收服,要帶我們離開這里就更不在話下了!”
眾人歡聲長呼,長年的放逐囚禁生涯眼見將要結(jié)束,竟有不少大漢喜極而泣。
南宮易、馨兒隨著嬋月靈女進(jìn)了竹屋。嬋月靈女纖指輕彈,幾道青光閃過,屋內(nèi)六盞水晶燈立即明亮起來。
竹屋素雅潔凈,地上鋪著綠竹席,松木茶幾上一個琉璃寸鼎香霧繚繞。南宮易等人席地而坐。蝕日獸在外候著,眼巴巴的瞧著他們。
馨兒瞪大雙眼,環(huán)顧道:“想不到你這么兇霸霸的,住的地方倒這么雅致?!?br/>
此時她已不懼怕嬋月靈女,說話更加放肆。南宮易拿她沒轍,只好裝做沒聽見。倘若是從前,嬋月靈女聽到這句話,只怕馨兒已經(jīng)在海里喂劍鰭鯉了。
但她現(xiàn)下心中微波不驚,靜如古井,只是微微一笑,道:“南宮易,我將冰絨鴛給你,你怎么救出你的朋友呢?”
南宮易喜道:“倘若前輩將冰絨鴛相借,晚輩便可以乘鶴飛到那擎天神峰頂,將曲風(fēng)揚(yáng)接下來?!?br/>
嬋月靈女嫣然一笑,道:“南宮易,你可知這鴻蕪有什么特別之處,竟能困住這么多窮兇極惡的五大帝國罪人么?”
南宮易道:“是那九只兇禽么?”
嬋月靈女點(diǎn)點(diǎn)頭又搖搖頭道:“那九只兇禽縱有再大本事,畢竟只是異獸而已,怎能與這幾千人抗衡?”
馨兒奇道:“那是什么?難道這島上還有其他怪獸么?”
嬋月靈女道:“是那座擎天神峰?!?br/>
南宮易和馨兒齊齊“咦”了一聲,頗為驚異。
嬋月靈女道:“那座擎天神峰相傳是九百年前天柱墜落所化。當(dāng)然這不過是傳言而已。但是這樹確實(shí)頗為古怪?!?br/>
馨兒更為好奇,道:“怎么個古怪法?”
嬋月靈女道:“每次我驅(qū)鴛飛行,到了百里之外,還能聽見擎天神峰巖壁飛沙震動的聲音。
那聲音好生奇怪,就象有人在不斷的念咒語一般。念力極強(qiáng)。倘若換了別人,決計飛不出鴻蕪囚崖十里。要么墜海而死,要么乖乖的回去。”
馨兒臉色有些發(fā)白,不由自主的往南宮易身上靠去。南宮易大為好奇,道:“難道這座神峰也會法術(shù)么?”
嬋月靈女道:“天峰自然不會法術(shù)。但是天峰里面只怕有什么古怪的東西?!?br/>
南宮易笑道:“不知什么東西,竟有如此威力。難道那天柱竟然生有靈魂,前輩意思,是那天柱的魂魄在作怪了么?”
嬋月靈女嘆了一口氣,道:“倘若真是天柱魂魄,那便好了。但天柱都已經(jīng)墜落近千年了,縱是生有靈魄,也早已風(fēng)煙散盡消弭于天地之間的浩浩正氣里,為何還困宿在這擎天神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