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清吸了吸鼻子，撇撇嘴也不知低聲的嘟囔了一句什么話，在太皇太后還沒再次詢問前，清了一把嗓子，先開了口：“您肯定知道，我是特意躲著皇姑的，”她低垂著腦袋，捏著自己的指尖，眼神盯在指頭上，甕聲甕氣的，“皇姑那天去了壽康宮，我想她一定也會知道，我一大早就去過景仁宮，所有的事情，起因很可能都在我，公主府被拖下水來，我是最撇不干凈的那一個(gè)?！?br/>
    太皇太后的面色至此才略舒緩了些，無力地低聲問她：“你怕她罵你？”

    元清騰地抬起頭來，唇邊是無奈的笑：“她是我的皇姑這不假，可她更是玉容的親娘――”她抿唇，拖長了尾音，深吸一口氣，“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她是做長輩的，我沒法子質(zhì)問她，可我也不愿她站在我的壽安堂中，指著我的鼻子說教?！?br/>
    果然――太皇太后心內(nèi)長嘆不已，盯著元清的眼睛緊跟著就瞇成了一條縫。

    皇家的孩子，沒有一個(gè)是能夠叫人省心的。

    “榮昌，我把你留在宮中，是怕你一旦出宮去建府，會有所不測，這是我愛護(hù)你的一顆心?！碧侍舐曇粲挠牡?，話也不重，可就是字字句句全砸在元清的心尖上，“你說得對，各人有各人的心思，我也老了，能護(hù)著你們的日子，也不知還有多少天，”她一面說，一面嘆氣，像是要把這一生的滄桑，都發(fā)泄出來，“高氏從來就不是個(gè)好相與的，你跟皇帝干的那些事――將來我不在了，她要想動(dòng)你，連皇帝都護(hù)不住你?！?br/>
    元清大吃一驚：“皇祖母――”

    “現(xiàn)在怕了？”太皇太后一揚(yáng)手，打斷了她的聲音，“她們還沒住進(jìn)集清之前，我就勸過你，少跟徐家牽扯不斷的。你是這大陳的長公主，是先帝最.寵.愛的榮昌殿下，有這一層身份在，高氏再看你不順眼，也奈何不了你?？墒俏业脑?，你從來不聽，非要攪和進(jìn)去?！?br/>
    “可是徐家本就是我的外祖家，即便我肯聽您的話，難道太后就會將我與徐家劃清界限了嗎？”元清身子往前略傾斜著，一雙手遞過去，攀在了太皇太后的錦被上，“高令儀有的，惠娘全都有，她沒有的，惠娘也有。我替徐家爭這一口氣，又有什么錯(cuò)呢？”

    “你錯(cuò)就錯(cuò)在，不該起殺心?！碧侍笠谎坌边^去，見她面色倏爾白了一陣，終究不忍心，將手慢騰騰的覆在她手背上，“你若不愿穆妃入宮，當(dāng)初就該告訴你外祖父，或是你舅舅，可你做了什么？叫他們把人送進(jìn)來，再跟皇帝合計(jì)著，害了一條性命。高氏此時(shí)不言語，難道她一輩子都不言語了嗎？還有你說的這些話――”

    太皇太后手微動(dòng)，在她手背上輕拍了幾下：“你不要說我偏心，高氏存了什么心思，咱們都知道。坦白地說來，你和我，也有一樣的心思，只是不會如高氏那樣，會迫不及待，會雷霆手段。榮昌，若真的沒了皇后，這禁庭之中，誰才最有資格坐上那個(gè)位置，你心里沒數(shù)嗎？”

    元清猛然一怔，渾身僵了一把，許久后，她才揚(yáng)了唇角，卻并不是個(gè)舒心的笑。

    “您這不就是偏心嗎……”她喃喃著，往外抽了抽手，“您若要這樣講，那還是等將來，真的到了那一日，聽萬歲怎么說吧?！?br/>
    他心里的那個(gè)人，才最有資格坐上那個(gè)位置，與他比肩而立，共擁天下。

    太皇太后低眼看著空空如也的手心，掌心中分明還有這個(gè)孫女兒的余溫，她不自覺的揚(yáng)了笑：“你終究還是不懂皇帝的?！?br/>
    元清驚愕的抬頭：“您說什么？”

    太皇太后卻搖了搖頭：“有些事，只能你自己慢慢的看，慢慢的參悟。你也不小了，如今你心思全在朝廷和后宮上，我也不想再草率地給你指婚。今天與你說這些，不是頭一回，但卻是最后一回了，往后，這些話，我不會再來提點(diǎn)你。你本該學(xué)你皇姑那樣，也本就該是人上人，我還在時(shí)，自然不會叫任何人威脅到你，地位也好，性命也好，你是元氏子孫，所有你要做的事，都沒外人能夠挑你的不是，這是元氏子孫的資本和傲骨。只是你要記住，為人處世，總要學(xué)著審時(shí)度勢。高氏，皇帝，還有徐家之間，你自己斟酌吧。”

    “皇祖母，您什么意思？”元清被她的話說懵了，高太后和徐氏一族是勢成水火的，可是元邑呢？這一切，和元邑又有什么關(guān)系？

    元清不解，抬頭望她，眼中分明閃過了一絲叫人難以察覺的慌亂：“我不懂，萬歲從小，也是在我母妃膝下養(yǎng)過的，他與母妃的感情，比與高太后之間，要深厚的多。徐家于萬歲而言，就是半個(gè)外祖家。高太后這樣跋扈，將來他要拿回屬于自己的，徐家難道不該是他最大的幫手嗎？您說這個(gè)話，我實(shí)在參悟不了……”

    到底是年紀(jì)輕，沒經(jīng)歷過事兒。

    太皇太后眼中噙著笑，看著她，不禁就想起了二十出頭時(shí)的慶都來。

    這姑侄兩個(gè)，連年輕時(shí)的做派和心思，竟都出奇的一樣。

    富貴已極的公主殿下，二十年來被先帝捧在手心兒上長成，在先帝駕崩之后，還有她這個(gè)太皇太后庇護(hù)著。

    高氏再如何凌厲之勢，元清她，都沒過分的放在心上。

    還有帝王權(quán)術(shù)――這四個(gè)字，才是最最要命的。

    太皇太后抬了抬手，朝著元清伸過去。

    元清閃著眼，伸出手來接上：“皇祖母？”

    “你和皇帝，都是我的心頭肉，容兒也不例外。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能勸你的，也只有這么多。”她捏著元清的手心緊了緊，“你從小有主見，像極了你皇姑，我知道你志在何方，不愿過分的拘束你。只是你永遠(yuǎn)也別忘了，容兒的身上，也流著和你相同的血，她和你之間，比你和昭妃，更親密。你不待見她也好，更愿意親近昭妃也好，對容兒，無論到何時(shí)，都別做出什么過分的事情來，記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