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過年的時候，谷凡因?yàn)榧依锏胤叫?，雖然被請了很多次，也沒怎么回請，今年有了新宅子，再不還席，就說不過去了。
但谷凡又是個不愛應(yīng)酬的，為了圖省事，初三的時候，在家里開了席，熟的不熟的，都聚在一處，伙著一請，大家熱鬧一回就混過去了。
初四、初五，休息了兩天。到了初六，谷凡琢磨著陳縣令那里能清省點(diǎn)，同顏舒說了聲，就往陳縣令那里去了。
顏舒本來也是要去的，可是谷凡看他挺著個肚子，不說別的，就是這一來一回也要不少時候，路上再顛簸著，哪里吃得消，遂說：“你現(xiàn)如今情況不一樣，陳大人他們不會怪罪的！”
顏舒也不愿自找麻煩，這個孩子得來不易，他可不想有任何閃失。再者谷凡說得也有理，陳縣令和她的夫郎都是寬容之人，哪里會同他們計(jì)較這個，便安心地待在家里。
上午的陽光正好，顏舒坐在窗邊的軟榻上，照得身上暖融融的，和秋蕓說著話，就犯起了困。
秋蕓拿了個軟枕，墊在顏舒的后腰上，“主夫若是覺得累，合起眼，養(yǎng)會神也好?！?br/>
顏舒搖了搖頭，強(qiáng)睜著眼睛，“白日里睡多了，晚上該睡不著了?！?br/>
兩人正說著，潘老六的夫郎走了進(jìn)來，看顏舒半靠在軟榻上，眼睛要閉不閉的，不由說道：“可是來得不巧了，打擾你休息了?！?br/>
顏舒見是潘老六的夫郎，忙坐起了身子，“哪呀，我正想找人說說話呢，不然成天就睡覺了，人也沒精神。姐夫來得正好?！?br/>
秋蕓給潘老六的夫郎搬了張凳子，放在軟榻旁邊，“潘相公同我們主夫說說話吧，我這個人太悶了，弄得我們主夫直犯困。”
潘老六的夫郎在凳子上坐下，一邊笑道：“我也是個笨嘴笨舌的，不會講話。只怕你們主夫?qū)ι衔遥劬Ω牪婚_了?！?br/>
“姐夫說笑了，我這是曬著太陽犯懶，有人來同我坐坐，我就精神了。”顏舒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裳，然后打趣道：“姐夫今日怎么得空來我這里了？聽說這幾天，你們家里的門檻都快被踩爛了?！?br/>
潘老六的夫郎尷尬地笑笑，“還不是借著你們的光，我們哪有那么大的能為?！?br/>
一直以來，顏舒同潘老六的夫郎接觸都不多，只知道他的性子有些怯懦，是個不愛言語的人。他今天能自己過來，其實(shí)顏舒是頗感意外的。
“說什么借光，那是潘姐有本事，我們都要倚仗潘姐呢?！?br/>
秋蕓端了茶過來，顏舒接過來飲了一口，再看潘老六的夫郎，端著茶杯不知在想什么。
顏舒細(xì)瞧潘老六夫郎的臉色，似乎有些蒼白，略一思量，試探地問道：“姐夫可是有什么為難的事？”
潘老六的夫郎猛地抬起頭，搖搖頭，“沒有！”
“那是這兩天勞神了？我瞧著姐夫的精神似乎不大好。”顏舒把茶杯放到一邊，關(guān)心地問。
潘老六的夫郎笑了笑，端著杯子喝了一口茶，才說：“也沒什么，就是家里從來沒有這么熱鬧過，一時有些不慣?！?br/>
顏舒見潘老六的夫郎不想說，便不再追問了。
兩人只把旁的話說說，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顏舒看著時候不早，便留潘老六的夫郎吃中飯。
潘老六拒絕的話都已經(jīng)到了嘴邊，又吞了回去，答應(yīng)了一聲好。
顏舒讓秋蕓告訴顏父一聲，自己中午不過去了。
秋蕓答應(yīng)著去了。
兩人對坐著吃過了午飯。
一般情況，這個時候潘老六的夫郎肯定是要告辭的了，可是他卻坐著沒動。
顏舒看得出潘老六的夫郎明顯的心里有事，又不好問。
潘老六的夫郎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其實(shí)就是不想回去，可是我又沒有什么地方可去。若是到武相公那邊，又怕他們找了去?！?br/>
“他們？是誰？欺負(fù)你了？”顏舒想不明白什么人能讓潘老六的夫郎這么躲著。
潘老六的夫郎微垂下頭，“是我娘他們?！?br/>
顏舒詫異。
潘老六的夫郎其實(shí)不想同人抱怨，可是他爹他們的做法實(shí)在太傷他的心了，他一個人嫁到東旺村，沒什么知近人，心里有了苦，也沒有什么人可以說。從前都是強(qiáng)自忍著，可是今天話吐露了個頭，就有些收不住了，迫切地想找個人說說。也不指望別人能幫他什么，就是想說說。
“我家里困難，家里還有兩個姐姐，我娘他們要的彩禮重，我家老六是把家里的田賣了，才娶到我的。我娘他們要為我的兩個姐姐打算，我是個兒子，我無話可說。老六既然娶了我，我拖累了她，她也只有認(rèn)了。現(xiàn)在好不容易，我們的日子好過了一些，老六看在他們是我家人的份上，能幫的，總是幫上一把。我心里其實(shí)很感激老六?！闭f到這兒，潘老六的夫郎聲音哽咽起來。
顏舒拍拍潘老六夫郎的手，安慰道：“潘姐對你好，你應(yīng)該高興才是?！?br/>
潘老六的夫郎搖搖頭，抬手抹了抹眼睛，“我自然是高興的。我不是說老六，我是說我娘他們，你知道這幾天，我娘和我爹一直在同我說什么嗎？他們說，我嫁過來這么多年，一直沒有孩子，從前老六沒錢，自然沒別的想法，現(xiàn)在不一樣了，與其讓老六跟我提，不如我賢惠點(diǎn)，主動幫她找，還得個好名聲。別人家的不可信，將來有了孩子肯定沒我的好，不如把我的表弟給了老六，我們兄弟倆也有個幫扶！別人說這話也就罷了，他們可是我最親的人啊，他們怎么能這樣？”
顏舒聽得心里也不好受，本來潘老六的夫郎沒有孩子，心里已經(jīng)很難過了，自己的親人還要在自己的傷口上撒鹽，難怪他不想回去。
“那你是怎么想的？”
潘老六的夫郎抬起頭，堅(jiān)定地說：“反正我不答應(yīng)。有本事他們自己同老六說去！”
這話倒叫顏舒頗感意外，看來潘老六的夫郎看著怯懦，心里卻是極有主意的。
顏舒撲哧一聲笑了，“好，我支持你！你以后若是沒有地方去，只管來我這里就是。時間長了，他們自然就走了，還能一直在你這里不成？”
潘老六的夫郎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就是想著，我肯定能生的?！蔽ㄒ灰淮瓮税枳?，也是因?yàn)檫@個。
“嗯，肯定能?！鳖伿纥c(diǎn)點(diǎn)頭。
潘老六的夫郎這才笑了笑，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說道：“看我，你現(xiàn)在該午睡了吧，快快，到床上躺著吧。我到外面走走。”
顏舒也沒同他客氣，“好，我也覺得乏了些，先躺會兒。你不用管我，若是累了，叫秋蕓收拾間屋子，你也休息一下，若是想走走，也使得，別拘著?！?br/>
潘老六的夫郎答應(yīng)著，“我知道，你先躺下?！?br/>
潘老六的夫郎等顏舒躺下了，才往外面走去。
園子挺大的，大中午的也沒什么人，潘老六的夫郎慢慢走著，隨意看著，回想起自己同顏舒說的話，一時覺得自己這樣有些過分了，一時又覺得自己沒錯。也不知道走了多長時間，兩腿困乏，才往回走。
回去時，顏舒已經(jīng)午睡起了。
顏舒看潘老六的夫郎進(jìn)來，笑道：“姐夫你去哪里轉(zhuǎn)了這么長時間，我剛還問秋蕓呢，也沒見你在旁的屋子里休息一會兒，不累嗎？”
潘老六的夫郎搖搖頭，“我一直沒有午睡的習(xí)慣，也不覺得怎樣，外面走走，心里好過一些?！?br/>
顏舒知他心里煩悶，便同他說些旁的開心的話，慢慢地，潘老六的夫郎也不那么愁眉深鎖了。
谷凡回來的時候，看到就是顏舒和潘老六的夫郎相談甚歡的樣子，“原來姐夫在這里啊，潘姐正四處找你呢?！?br/>
潘老六的夫郎一怔，忙忙地站了起來，同谷凡打了個招呼，便急急地去了。
谷凡倒了杯茶，大口大口地喝下去，才跟顏舒說：“這是鬧得哪一出？我剛剛在外面瞧見潘姐很兇地同人嚷著什么，我還沒見過潘姐那么惱火的樣子呢。問了問，才知道姐夫中午沒有回去，不知去了哪里。我還安慰了潘姐一陣子呢。誰知道一進(jìn)門，竟然看見姐夫在咱們屋里坐著！”
顏舒便把事情的經(jīng)過告訴了谷凡。
谷凡搓了搓下巴，幸災(zāi)樂禍地說：“該，讓她急去吧！平時看著挺干脆利落的一個人，怎么這么點(diǎn)事，這么不干脆！”
“這事同潘姐又沒什么關(guān)系，都是姐夫的爹娘鬧得?！鳖伿鏋榕死狭f話。
谷凡摟過顏舒，把下巴放到顏舒的肩膀上，笑瞇瞇地說：“話雖如此，可是姐夫的父母提這事肯定不是一回兩回了，我就不信潘姐一點(diǎn)不知道。”
顏舒愣了半晌，推推谷凡的胳膊，“那你說，潘姐是什么意思？”
谷凡搖頭，“那我怎么會知道。”
顏舒瞪谷凡。
谷凡嘆氣，“也許是因?yàn)樗麄兙烤故墙惴虻母改赴?，她就是不高興，也不好當(dāng)面說什么，以為時間長了，他們自然就知難而退了。卻沒有想到姐夫雖然嘴上沒有說什么，心里的反彈卻這么大，悶聲不響地就離家出走了，自然就惱了。”
“潘姐在生姐夫的氣？”顏舒擔(dān)心地問。
“與其說在生姐夫的氣，不如說在生自己的氣。”谷凡覺得潘老六的心態(tài)很好猜，就是一面享受著自己夫郎對自己的獨(dú)占欲，一面又得瑟自己成了香餑餑，可是突然間把她捧著、舉著的那個人，把手臂又收了回來，不但收了回來，連人也跑沒影了，能不惱嗎？
顏舒好像不是特別明白，不過他最關(guān)心的是，“姐夫回去沒事吧？”
谷凡笑道：“能有什么事。就算有事，有事的也是別人。你看著吧，姐夫的父母明天肯定呆不住了。”
顏舒點(diǎn)點(diǎn)頭，然后又搖搖頭。
“你不同意？”谷凡問。
“不是。”顏舒猶豫了一下，才說，“我就是不能理解姐夫的父母為什么要做這種事，父母不該是最愛自己的孩子嗎？他們這樣，太傷姐夫的心了?！?br/>
谷凡沉默了一下，“其實(shí)他們這么做，也許正是因?yàn)樗麄円彩翘劢惴虻?。?br/>
顏舒不明白。
谷凡又說：“若是潘姐還是像從前一樣一窮二白，姐夫就是沒有孩子，估計(jì)也只能守著姐夫一個人過日子?？墒乾F(xiàn)在潘姐的日子好過了，姐夫沒有孩子，難保潘姐沒有別的想法。與其是個不熟悉的人，還不如是個知根知底的。”
顏舒想起自己父親曾經(jīng)也有過類似的擔(dān)憂，自己還很不樂意聽?？墒沁@件事發(fā)生在別人的身上時，旁觀者清，突然間好似明白了什么。
“潘姐若是有這個想法，也就算了，可是看她剛才那樣子，又不像。所以我說，她這件事做得不干脆，活該她受罪?！惫确策@么說。
顏舒瞄了谷凡一眼，“你倒是懂得不少?！?br/>
谷凡嘿嘿地笑，“舒兒，還是我好吧，從來不讓你受這種委屈。”
顏舒一撇嘴，“那是因?yàn)槲业幌袼麄兡菢宇^腦不清！”
谷凡語塞。
顏舒接著笑道：“當(dāng)然了，你也好，特別的好！”
谷凡開心地捧住顏舒的臉，重重地親了一下。
“對了，你回來得這么晚，午飯可吃過了？我本以為最晚過了午也就回來了，還給你留了飯?！鳖伿嫦肫鸸确惨淮笤绯鋈?，早飯也沒有吃多少。
谷凡點(diǎn)點(diǎn)頭，“吃過了。本想著早點(diǎn)回來的，陳大人興致挺好，多聊了一會兒，又留我一起用飯。所以這時才回來?！?br/>
“吃過就好?！鳖伿嫘Φ?，“看你剛進(jìn)門，渴成那個樣子，我還以為你怎么了呢?！?br/>
谷凡想了一下，悄悄地同顏舒說：“我同你說實(shí)話，陳大人家的飯著實(shí)不怎么樣，菜實(shí)在太咸了。”見顏舒似有不信之意，不由又說，“這個我還騙你不成！不然我哪至于渴成那樣。”
顏舒笑了起來，“你知足吧，陳大人家里的飯也不是誰想吃就能吃的?！?br/>
谷凡嘆氣，“所以啊，就算被齁得要死了，我也死命地吃了兩碗飯?！?br/>
顏舒笑彎了腰，“你就逗我樂吧。”
谷凡挑挑眉，沒說話。多笑笑，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