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聽的收音機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嗶——————————————

    “來、了?！?br/>
    “來了、嗎？”

    喀——

    嗶……

    “間諜、一名?！?br/>
    “一名嗎？”

    “羅斯可嗎？”

    “當(dāng)然。就是羅斯可?！?br/>
    “了解?！?br/>
    “——間諜會死在箱子里吧。”

    ————————我是分割線

    “吾之所問，汝為人否？”

    夜月幻以沙啞聲音讀出了一節(jié)短詩。

    妲麗安滿意地瞇起雙眼，唇角也微微彎起。

    然而回應(yīng)了夜月幻的問句的卻不是她。

    縛于看似甲胄的洋裝胸前的金屬箱子。

    以銀色鎖鏈系于少女項圈的陳舊巨鎖。

    巨鎖閃動著微光，以老嫗般的嘶啞聲調(diào)訴說著。

    『否，我乃天——壺中之天?！?br/>
    妲麗安覆著黑衣的胸口，開始流泄出淺淺光芒。

    光輝的來源是她的肌膚。

    綴有多層荷葉邊的黑色領(lǐng)子大開，露出了少女白皙的肌膚。

    纖細的喉龍，如鳥兒翅膀般的細小鎖骨。

    少年般平坦的胸口。

    就在其中心處，粗糙的金屬塊就埋在應(yīng)有心臟所在的心窩處。

    妲麗安胸前的鎖和洋裝并不是連成一體的。

    如白瓷般光滑的少女肌膚。

    巨鎖就這樣直接嵌入其中。

    仿佛被誰人呼喚似的，他向鎖伸出了手。

    虛空當(dāng)中出現(xiàn)黃金鑰匙，鑰匙的前端刺入少女的身體，緩緩沒入其中。

    少女的身體完全停止了動作，只吐出了一縷游絲般的氣息。

    伴隨著喀嚓的聲響，鎖像門扉一般地向左右分開了。

    其下出現(xiàn)了一個空間。

    被微光旋渦所包圍，像無底洞的空無一物的空間。

    幽暗光芒的太空洞，就開在少女細白柔滑的胸口中央。

    空洞宛如貫穿了少女翠薄的身子般深沉虛無。

    “——為您開啟封印了九十萬六百六十六冊幻書的迷宮書架，通往睿智的門扉?！?br/>
    妲麗安唇中流泄出聽者皆會為其傾倒的絕世美聲。

    夜月幻毫不遲疑地將手伸向妲麗安胸前，整只手沒入了鑰匙孔。像是穿越看不見的通路般，沒入無底的深處。

    過了一會兒，當(dāng)他的手再度抽出之時，手里多了一本書。

    以羊皮紙捆裝而成的書本。

    魔法書中的魔法文字是以動物血液為原料混合著起明木的汁液書寫而成。

    夜月幻一只手抱起妲麗安，一只手拿著《能開啟通往異世界之門》的幻書開始閱讀。

    “開啟吧，開啟吧，那通向警間隙的大門。

    我在此向您請愿，棲身于次元裂縫的“蕃神”啊，現(xiàn)在為我打開虛空的大門，給予我以捷徑與時間穿梭于各地。

    神域?qū)⑹俏业暮蠡▓@，魔域?qū)⑹俏业挠螛穲?，此世無一處吾不能抵達，通往異世界的鑰匙，洞開吧?！?br/>
    下一刻……

    黃昏的波羅地海染成一片淡紫色，無數(shù)白色泡沫隨著波浪拍上岸又退入海中?？拷?，遠去，靠近，遠去，發(fā)出“沙沙……”的安靜聲響。

    暮色漸濃的空中，浮現(xiàn)一輪急著露臉、大得出奇的滿月。

    黑色沙灘延綿不斷，遠處聳立著陰沉如同黑暗、外表凹凸不平、如同巨大巖石的東西。那是退潮之后才會浮現(xiàn)，草木不生、無法孕育生命的不祥之島。

    巨大的蒼蠅頭占據(jù)整片染成淺紫色的黃昏天空，如同不祥的蒼蠅王現(xiàn)身，正在俯視夜月幻面露獰笑。

    沙沙沙沙沙……可以聽到遠處的波浪聲。

    站在修道院的入口，已經(jīng)可以看到大批客人已經(jīng)擠滿在修道院石門的另一邊。在石門與如同孤島的修道院之間有個寬廣的前庭，那里已經(jīng)準備許多觀眾席，庭院里面更是擠滿盛裝的男女與興奮的小孩。

    望了一眼，夜月幻便又帶著妲麗安直接到了修道院里面。

    美麗的少女穿著身體曲線展露無遺的合身服裝，一邊繞場一邊念出開場白。裝飾在頭發(fā)上的各種花朵，在黃昏涼爽的風(fēng)中搖曳。

    至于另一端，身材較高排成兩列的修女，以規(guī)矩的腳步像是行軍一般逐漸消失在修道院深處的走廊。

    鑼聲響起。

    小丑開心地演奏風(fēng)琴，不知何處傳來像是魔王發(fā)出的詭異笑聲。

    夜月幻漆黑的眼眸里，浮起哀傷與憤怒。

    （維多利加。我的維多利加。）

    撥開人群，抱著妲麗安，加快腳步往前走。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人牢牢扶住夜月幻的肩膀。突然在夜月幻耳邊低聲說道：

    “在最深處的房間。”

    “……”

    “很久以前國王死于瘟疫，螺旋迷宮最深處的房間?！?br/>
    “你是……”

    夜月幻轉(zhuǎn)身一看，正好有位高個子婦人的華麗的帽子羽飾擋住他的視線，完全分辨不出剛才究竟是誰抓住夜月幻肩膀低語，不過在羽飾的另一頭可以看到燃燒一般的紅發(fā)。

    “布萊恩？”

    夜月幻要避開人潮，開始往修道院——外貌如同蒼蠅頭部的詭異圓形建筑走去。握了握手，嗯，沒有走丟呢，妲麗安。

    “別西卜的頭骨”有著不停繞圈的螺旋走廊，是一棟怪異的建筑。陰暗走廊的左右掛著微暗的油燈，充滿燃燒動物脂肪的刺鼻氣味，這是深海鯨魚的脂肪。

    左右兩邊有無數(shù)方形房間，一身漆黑的修女不停離開房間，又消失在別的房間里。隱約可以見到的臉孔，每一張都是年輕、看來和夜月幻差不多，或是稍為年長的少女。黑衣修女一語不發(fā)，面無表情通過的模樣，仿佛只是大量生產(chǎn)的人偶。

    夜月幻帶著妲麗安走在微微傾斜，一圈一圈向上延伸的陰暗走廊上。

    走廊似乎永無止盡，不斷轉(zhuǎn)圈的黑暗迷宮，越走越覺得四周變得昏暗，路也變得越來越窄，越來越陡。因為走廊變窄的緣故，掛在左右墻上的油燈也逐漸貼近，照在臉上的熾熱火光，簡直就像要把人烤焦。這里分明沒有風(fēng)，燈火卻不停搖晃，甚至還有一盞突然熄滅。

    不知何處傳來風(fēng)吹過縫隙的怪異聲音。

    咻、咻、咻、咻、咻……

    四周越來越暗。

    （維多利加……）

    荷葉邊、蕾絲和散落一地的甜點劃過腦海，然后是閃耀著知性的冷冽綠色眼眸，以及垂落在地的燦亮美麗金發(fā)。

    讓維多利加成為維多利加的那種黑色光芒。

    讓夜月幻著迷不已的那種不可思議。

    小小的灰狼，智慧之泉。收集混沌的碎片后重新拼湊、加以語言化，蘊藏令人恐懼的腦筋，小不隆咚的維多利加德布洛瓦——

    守護它的蓬松荷葉邊，如同波浪的蕾絲。

    維多利加——蕾絲蘿莉?。。?br/>
    荷葉邊的感覺越來越強，只有夜月幻能夠強烈感受到位于迷宮深處呼吸的存在。

    迷宮最深處的簡陋房門半開。在房間深處，有個又小又黑，蜷成一圈的東西發(fā)出呻吟。

    夜月幻停下腳步。

    臉上浮現(xiàn)笑容。

    伸出手將其抱起。

    ——————我是分割線————

    一九一四年十二月五日“別西卜的頭骨”

    搖晃的列車發(fā)出“喀噠喀噠”的聲響。

    汽笛響了幾聲。

    喀、叩叩叩……隨著刺耳的聲音與震動，列車總算停住。年長的車掌一邊宣布“已經(jīng)到達終點站……客人？”一邊粗魯?shù)貙⒃诎鼛锩嫠X的年輕男子搖醒。

    抓著肩膀不停搖晃，男子的頭都快被他搖掉了，還是沒有醒來的跡象。就在車掌感到不安時，男子總算稍微睜開眼睛，開口說了什么。

    “咦？您說什么，客人？”

    “……這是哪里？”

    “終點站“別西卜的頭骨”?！?br/>
    “啊……”

    “搭到這里的客人只有您，其他人都在中途就下車了。不過會到這種野戰(zhàn)醫(yī)院辦事的人，本來就不多。”

    “野戰(zhàn)醫(yī)院？”

    “原本是修道院，不過現(xiàn)在是戰(zhàn)時，所以軍方將前線傷患運到這里安置。在這里的人全都是一些來日無多，從學(xué)校被趕上戰(zhàn)場，連槍的用法都不會就遇上敵軍，身受重傷的年輕人。其他全是那些與他們差不多大，半年前還過著悠哉生活的女學(xué)生擔(dān)任的臨時護士?！?br/>
    “唔……”

    “不過偶爾會有不可思議的乘客來到“別西卜的頭骨”。例如怎么看都像是政府高官的紳士，或是像您這樣的怪人?！?br/>
    “……”

    “我看您還很困吧？難不成您是因為坐過頭才會坐到這里？好吧，如果是這樣，我們接下來就折返，您可以繼續(xù)搭乘沒關(guān)系?！?br/>
    “不了……”

    年輕男子突然睜大原本帶著困意、眨個不停的眼眸。

    那是眼尾上吊的綠色貓眼。于是他站起身來，輕輕撥弄一頭如同火焰燃燒的紅色長發(fā)。

    那是一名能夠瞬間吸引眾人目光的男子。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車掌就像是站在蘇醒的猛獸面前，慢慢離開包廂退到走廊上。紅發(fā)男子有著纖細的腰桿，以及處于少年與青年之間的體型。一頭紅發(fā)好似火焰一般，隨著男子的動作不停搖曳、飛舞。

    “把我的行李搬出來?！?br/>
    “好……”

    車掌點點頭：

    “請問是在貨物室嗎……？”

    “沒錯。”

    “‘那個’究竟是……？”

    “你別知道比較好?！?br/>
    男子--布萊恩羅斯可只是簡短回了一句，便浮現(xiàn)令人聯(lián)想到肉食性動物，鮮紅色舌頭從嘴邊微微露出的笑容。車掌就此閉嘴再也不敢說話。

    走在列車的走廊上，穿越車門下車的布萊恩羅斯可瞇起眼睛。

    在染成淡紫色的黃昏天空下，是一片黑暗的海面。關(guān)閉的水門分割海水與沙灘。

    那個就在沙灘的另一頭。

    --“別西卜的頭骨”。

    如同巖塊的建筑，是中世紀的國王為了逃離瘟疫--恐怕是黑死病而建造的螺旋迷宮。之后雖然做為修道院，但在半年前席卷歐洲、新大陸與亞洲各國的大規(guī)模戰(zhàn)爭開始之后，就被用來收容傷患。

    至少表面上看來是這樣。

    布萊恩羅斯可踏著輕快的步伐走在沙灘上。穿著紅黑相間制服的腳夫跟在他的身后，搬運巨大的方形行李。

    在沙灘上走著。

    走著。

    走著。

    終于來到“別西卜的頭骨”的入口。正好有個白衣護士從里面跑出來，一看到布萊恩就偏著頭發(fā)問：

    “你是丘比特大叔的客人嗎？”

    “是的，正是如此?！?br/>
    布萊恩以親切的動作點頭，護士仰望布萊恩的藍色眼眸眨了好幾次，然后指向走廊深處：

    “往里面的螺旋第二圈左邊第四個……哎，我也說不清楚，直接帶你去好了?！?br/>
    “那真是感激不盡?！?br/>
    布萊恩再次露出和善的表情。腳夫們在他的背后互望一眼，嘆了空氣之后扛起沉重的方形行李再度往前走。

    精神抖擻的護士以飛快的腳步走在陰暗的走廊上，沿著緩緩上升的螺旋走廊不斷前進。布萊恩跟在她身后，腳夫們也沿著看起來怪不舒服的昏暗走廊往前走。走廊墻上掛著粗糙的油燈，空氣飄著燃燒動物脂肪的氣味。耳朵可以聽到痛苦的呻吟與叫聲--那是年輕男子的聲音，里面還混雜著聽起來仍是年幼少年的聲音。

    除此之外還有少女們的祈禱。

    走廊左右的門“啪噠、啪噠”打開，抱著繃帶等物的白衣護士匆忙走過。

    “真是個糟糕的地方?！?br/>
    布萊恩以不同于內(nèi)容的輕松語氣開口，帶路的藍眸護士點點頭：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你叫什么名字？”

    “呃……米雪兒?！?br/>
    布萊恩笑了一下：

    “奇怪，不過只是報上自己的名字，怎么還需要思考？”

    “身在這里，就連自己究竟是誰都搞不清楚了，大家都是這樣。這里的護士全都是從立陶宛各地的女校征召過來，只是普通的女孩子。雖然有年長護士從旁指導(dǎo)，但是根本沒有專門知識?？墒鞘軅哪腥瞬粩噙\送過來……一天又一天。大家都是這樣趕鴨子上架的護士。”

    “被送來的人也是一樣吧？很明顯都是年輕男子?！?br/>
    “一定是吧。昨天還有個會背誦海涅{注：heinrichheine，十九世紀的德國浪漫主義詩人}詩集的男孩，他說他最喜歡小說和詩，不過在天亮的時候死了。我叫醒其他女孩子，一起陪伴他最后一程?！?br/>
    “真是一點也不適合戰(zhàn)爭。”

    “……那又有誰適合呢？”

    米雪兒反問的聲音很簡短，話中還帶著哀愁?？吹剿铀{色的眼眸。布萊恩聳肩說道：

    “丘比特大叔?！?br/>
    “說的也是?！?br/>
    護士點頭同意，然后加快腳步往前走。

    “就這么握著女孩子的手，死掉了?！?br/>
    “你在說誰？”

    “那個在天亮?xí)r死去，喜歡詩的男孩。即使死了還是不肯松手。大家一起合唱海涅的詩，希望他能上天國--‘鳥兒只詠唱愛之歌。即使是在死亡夢中也聽得見?！?br/>
    “嗯?！?br/>
    “真是令人感傷，不過這就是戰(zhàn)爭。他應(yīng)該能夠順利去到那里吧？”

    “天國？”

    “嗯……”

    “只要你認為他到得了就好。心想他在那個不再有紛爭和哀傷的地方，永遠聽著愛之歌……這么一來，活著的你們就能夠把他忘掉?！?br/>
    正當(dāng)布萊恩拂動一頭如同鬃毛的紅發(fā)如此回答之時，米雪兒突然停下腳步。這里是螺旋第二圈右側(cè)的門前，唯獨只有這扇門漆成紅色。米雪兒打開門，請布萊恩入內(nèi)。

    空蕩蕩、什么都沒有的房間里，只有一扇封死的小窗。穿著紅黑制服的腳夫把巨大方形行李放在地上，從布萊恩手中接下小費之后，就爭先恐后逃命似的溜了。

    “你在這里等一下，我找丘比特大叔過來?！?br/>
    米雪兒一邊說一邊朝著房門走去。

    “拜托你了。”

    “他一直在等你過來，還說你是我們的救世主……”

    “這個嘛……”

    “他一直在等待布萊恩羅斯可?！?br/>
    “這是我的光榮?！?br/>
    米雪兒關(guān)上門，可以聽到沿著走廊走遠的腳步聲。布萊恩突然一改先前輕松、悠閑的模樣，以銳利的眼神環(huán)視屋內(nèi)，從懷里取出紅色小箱子。

    眼神四處張望，然后落在箱子上喃喃自語：

    “遺物箱……！”

    布萊恩東張西望，在空無一物的房間里束手無策。最后終于蹲在地上，把一塊地板扯開。

    走廊傳來有人走近的腳步聲。和剛才走遠的米雪兒腳步聲不同，是成年男子沉重的腳步聲。布萊恩的額頭浮起汗珠。

    “要藏起來才行……！”

    腳步聲更加接近。

    “非得把它藏起來才行！”

    布萊恩把從懷里掏出來的小箱子塞進地板下面……

    門打開了。

    一名身穿講究西裝、飾有銀質(zhì)袖飾的壯年男子走進門來。原本金色的頭發(fā)摻雜著灰色，眼尾滿是皺紋的那張臉上，刻畫著與年齡相當(dāng)?shù)暮圹E。

    布萊恩已經(jīng)把地板恢復(fù)原位，站在上面加以掩飾。雖然臉上依然顯得焦躁，但是進門的男子似乎絲毫沒有注意，臉上浮現(xiàn)親切的笑容對布萊恩伸出手：

    “你是布萊恩羅斯可吧？”

    “……是的?！?br/>
    “歡迎來到“別西卜的頭骨”。我一直在等你過來。歡迎你，布萊恩。我是……”

    壯年男子微笑說道：

    “我是蘇瓦爾王國科學(xué)院的領(lǐng)導(dǎo)人，丘比特羅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