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軟的唇舌一路緊貼著遷徙,耳珠被含在齒間碾磨。

    好似飲牛乳茶時在嘗到了一粒軟糯的珍珠圓子，在用飯時找到了一顆小巧薄香的脆骨。

    鶴知知專心地吮/吻，咬噬,輕輕地咀嚼。

    睢晝雙手已經(jīng)被綁縛了起來,只能坐在椅子上任人施為。

    他脊背后挺，竭力往后躲避著，雙肩完全打開，寬闊好似山巒，幾乎能將椅背整個覆蓋住。

    “殿下！”他急促低喊,指望能讓鶴知知清醒一點(diǎn)，“你來找我做什么？”

    他一問,鶴知知便想起來了些許。

    她搖搖頭,腦袋里好像被綿綿云層覆蓋住,搖晃一下，又能透進(jìn)來一點(diǎn)清明光亮。

    她松開睢晝，微微抬起身子，離開他少許。

    但仍舊靠在他身上,她全身都沒什么力氣,還沒意識到不對勁,同他對視著，呼吸交錯。

    “我要問……”這樣近的距離，好像說每一個字時但凡有一點(diǎn)不小心，都會讓彼此唇瓣互相蹭到，“我要問你,背著我在謀劃什么?！?br/>
    睢晝眸底閃過無奈,那情緒很溫和,低聲道：“沒有。我說過的,你想知道的事我都會告訴你?！?br/>
    “騙我?！柄Q知知有點(diǎn)難過，“那為什么在清平鄉(xiāng)時，你不回答我？”

    平日里公主金尊玉貴，禮儀端方，說哪一句話不是擲地有聲，現(xiàn)在聲音卻難得的軟，字和字都連綿在一起，像年糕彼此粘連著，分都分不開。

    這究竟是質(zhì)詢還是撒嬌，睢晝緊了緊牙關(guān)，已經(jīng)有點(diǎn)分不清了。

    他暗自屏息，不敢叫自己吸進(jìn)太多的熏香，免得兩個人都不清醒，當(dāng)真亂了套。

    睢晝咽了咽喉結(jié)，剛想說話，鶴知知卻又緩緩靠近過來。

    他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縮，心跳聲越來越大。

    鶴知知頭腦中的云霧又聚攏起來了，把她飄飄忽忽地包裹著，不見天日。

    她捧住睢晝的臉頰，緊緊盯著他的嘴唇，要等他答話。

    等得久了，鶴知知不滿意，惱恨他只會緊緊閉著嘴。

    嘴巴不說話、不解釋，要來干嘛的，干脆咬掉好了。

    鶴知知湊近，眼睫低垂著，幾乎刮到睢晝的鼻梁。

    她微微啟唇，唇脂的香氣摻進(jìn)呼吸之間，對著睢晝的唇瓣，似乎打算一口咬下去。

    但是最終鶴知知還是放棄了這種懲罰，挪了挪方向，貼到睢晝的臉側(cè)，掌心扶著他的下頜線，覺得他面頰涼涼的，于是低頭在他的臉側(cè)親了一下。

    睢晝被困在扶手上的雙手倏地攥緊，再也控制不住呼吸，胸膛急促地起伏。

    “殿下……知知?！鳖兘吡Ψ牌铰曇?，試圖耐心地哄，“你幫我一個忙。你看，那里有一個香籠……”

    鶴知知不要看什么香籠，扶著他的臉又低頭吧唧親了好幾下。

    睢晝喉結(jié)不斷地滾動，呼吸錯亂得幾乎能將自己給憋死。

    身為國師，他的人欲一直被壓制，但物極必反，這句話自然是有其道理的。

    盡管理智再怎么明白這只是一場意外，但睢晝心中的焦渴還是迎風(fēng)瘋長，朝著與理智相反的方向極速奔馳，很快就要抓不住了。

    他勉力道：“知知，你把香籠提到屋外去，然后放開我，好嗎？”

    鶴知知說不好，那香籠離得太遠(yuǎn)了，不知為何她現(xiàn)在一步也不想離開睢晝，只想纏在他身上，倚靠在他的肩上、胸膛上。

    她跪坐得累了，從他膝頭往前挪了幾步，一下子坐實(shí)了，屈腿蜷在兩側(cè)，裙擺像熱烈盛開的巨大花簇籠罩住二人。

    睢晝額上的熱汗瞬時間冒了出來。

    鶴知知看到他流汗，關(guān)切問道：“你熱嗎？”還朝他的額前呼氣，幫他吹涼風(fēng)。

    睢晝咬緊牙關(guān)用力搖頭，他不是熱，他是在煎熬。

    鶴知知感覺了一下，發(fā)現(xiàn)她坐著的地方很燙，還很硌，燙得她自己很熱。

    這么一想，鶴知知又感到不公平。她多么關(guān)心睢晝，睢晝卻并不關(guān)心她，也沒有問問她會不會熱。

    他現(xiàn)在總是趕她走。明明小時候，睢晝手里如果有一塊花糕餅，也一定會分一半給她吃的。

    鶴知知傷心地說：“睢晝，你怎么變成這樣了？你現(xiàn)在對我一點(diǎn)也不好?！?br/>
    聽著這樣的指控，睢晝耐不住有點(diǎn)著急，立即便想要反駁，還不等他開口，鶴知知又說：“你再這樣的話，我以后也不會理你了?！?br/>
    睢晝心里酸軟，很想問問自己是哪里做錯了，但還是先糾正道：“你不能不理我。你剛剛已經(jīng)親過我了?！?br/>
    鶴知知驚訝道：“是嗎？我沒有啊。”

    她腦袋早已成了一團(tuán)漿糊，剛剛做過的事情，自己都不記得了。

    睢晝咬了咬舌尖。

    這樣下去不行。鶴知知現(xiàn)在神智根本不清楚，她做的事里，分不清有幾分是出自真心，有幾分是因?yàn)樗幮裕S時都可以賴賬。

    鶴知知思維混亂且跳躍，她看著睢晝，憂愁地說：“你怎么會，變成那樣的大惡人？”

    “什么？”睢晝凝神去聽。

    鶴知知想到那折磨了自己數(shù)年的預(yù)知夢，夢中的一幕幕，好似歷歷在目。

    她彎下脖子，趴在睢晝胸口，喃喃地說：“就因?yàn)橐粋€女子嗎？睢晝，她欺負(fù)了你，難道你就要報(bào)復(fù)在別人身上。你不是這樣的人?！?br/>
    睢晝越聽越迷惑，誰？什么女子。

    他耐心道：“沒有別的女子，知知，我從來與其他女子無緣，也絕不會去接近……嘶。”

    睢晝愁苦，不要亂蹭啊。

    鶴知知一個打挺坐直，緊緊貼著他的腰腹，雙眸明亮道：“真的？無論什么女子出現(xiàn)在你面前，你都不會動搖嗎?！?br/>
    睢晝?nèi)讨赂棺茻募灏?，含住一絲溫文的笑容，點(diǎn)頭道：“真的。”

    鶴知知大感開心。

    她多年來的努力終于有了成效，睢晝說他不會因?yàn)槟莻€惡女傷心，那是不是也就，不會黑化了。

    鶴知知滿意地打量著他，就像辛勤的農(nóng)夫打量著自家菜地里的白菜。

    打量著打量著，鶴知知心想，這顆白菜真好看啊。

    她攬住睢晝的頸項(xiàng)，慢慢低下頭，和他額頭相抵。

    她說：“睢晝，我頭好昏?！?br/>
    睢晝知道是因?yàn)槟潜K香，他應(yīng)該盡快叫她把香拿走，可是當(dāng)她摟住自己，這樣和他四目相對，睢晝忽然也不是很愿意開口。

    只要他能忍住不亂來，那種香的藥性過一會兒就會過去的。

    只要再等一會兒，香爐拿不拿開，又有什么區(qū)別呢。

    他和公主，從未靠得如此近過。

    于是睢晝輕輕啟唇，慢慢道：“不要緊，你休息一會兒，很快就會好的……啊……”

    慢條斯理變成了咬牙輕，顫。

    睢晝手背青筋突起，別、別夾，腰。

    鶴知知越來越躁得難受。

    她很不舒服，想把兩條腿并攏，于是一直往中間用力。

    但是好像害得睢晝也一起不舒服了起來，滿頭大汗，眉心緊蹙。

    鶴知知有點(diǎn)抱歉，于是伸手安撫地摸了摸他的下巴。

    睢晝似乎比較受用，接受了她的安撫，還朝她彎著唇角笑了笑。

    鶴知知愣愣地看著他。

    看了一會兒，她問：“我剛剛已經(jīng)親過你了嗎？”

    睢晝想點(diǎn)頭，但是他看到鶴知知的眼神，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搖了搖頭。

    “是嗎？”鶴知知慢慢湊近，“難怪我不記得，是什么感覺……”

    粉嫩的唇瓣相觸，軟肉輕輕地壓下去，兩人的姿勢瞬間都定格住。

    鶴知知眨眨眼，等了一會兒，又換了一個姿勢，含住睢晝的下唇，輕輕，吮了一下。

    這樣對嗎？

    鶴知知不知道，她從來沒有過經(jīng)驗(yàn)，唯一相關(guān)的只有……只有馬車上做的那個莫名其妙的夢。

    夢里鶴知知也是被這樣吮吻，只不過不是嘴唇，是別處。

    她想著，應(yīng)該差不多吧，便模擬著含糊的記憶動作。

    手掌心下的胸膛燙得嚇人，鶴知知抬起眼來看他，看見睢晝的雙眼濃黑得像深潭沉底，想要將她吞沒。

    鶴知知頓了頓，稍稍退離。

    睢晝仰著頭追了上來，用舌尖勾住她，焦渴地吞咽。

    鶴知知感覺自己要被吃掉，心臟被懸掛著提起來，空空的腦袋越來越飄。

    她的唇舌好像都變成了睢晝的東西，她自己都來不及掌控，只能任由睢晝不斷地?cái)[弄。

    鶴知知呼吸急促，終于生出了些陌生的懼意，鼻腔哼出小狗一樣的聲音，唧唧嚶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向誰求助。

    她不知不覺閉上眼，那個夢里的畫面突然席卷上來。

    迷蒙燭光，不知是被風(fēng)吹動還是被晃動的床帳，被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抱住的觸感，真實(shí)得不像夢境，他的面容和眼前的人重合了，睢晝……

    陌生的狂意席卷，鶴知知腦海中徹底一片空白，她彎下腰靠在睢晝肩上，緊緊摟住睢晝的脖子，逼出一聲細(xì)細(xì)的尖叫，立刻被他吞沒。

    頭腦中“?！钡囊宦?。

    仿佛一滴水落入平靜池面，蕩開一圈圈的漣漪，原本看不真切的、只了解只言片語的畫面，逐漸變得清晰。

    所有鶴知知曾經(jīng)做過的預(yù)知夢唰地在她腦海中倒退。

    直到退回最初的畫面。

    那是一本書，翻開在鶴知知眼前，但鶴知知對上面的文字看不明白，只是胡亂翻頁。

    過了一會兒，書上的文字居然一個接一個地跳立起來，像活生生的小人一般彼此拉著手，轉(zhuǎn)著圈。

    它們轉(zhuǎn)圈的速度越來越快，到最后變成了一圈光暈，光暈之中出現(xiàn)了各種各樣的故事情節(jié)。

    故事書中有一個公主，叫做鶴知知，她權(quán)勢滔天、利欲熏心，想要將天下攪得天翻地覆，誰也阻止不了她，所有人都對她害怕不已。

    唯有身清意正的國師出來阻撓她，試圖勸她回歸正道，以善心對待民眾。

    公主卻恨上了國師，利用她手中的權(quán)勢，囚禁摧殘國師，直到將國師折磨得不成人形，毫無抵抗之力，再用迷香奪走他的貞潔。

    國師為了保持自身潔凈，從來戒嗔戒欲，卻被公主逼到絕境，將他的生活整個兒顛倒翻覆，讓他變成了自己最為唾棄的骯臟禁/臠，徹底失去了一切。

    國師最后的希望，全部寄托在神佛身上。

    可公主為了徹底地摧毀他，竟下令毀去金國境內(nèi)所有神祠，在他面前打碎千座萬座神像，每日命令仆婢對著他的耳朵灌輸“神佛皆是妖魔，你也是”的歪理邪說，徹底摧毀了國師的心神，將他真正洗腦成了一個人間惡妖，腦中除了殺欲再也沒有別的念頭，徹底地黑化。

    后來國師韜光養(yǎng)晦，裝作順從，實(shí)則暗中利用公主的權(quán)勢掀翻了整個朝廷，把公主親手殺死，剖骨剝皮，做成箱籠，日日帶在身邊。

    從此以后，世間再無國師，只多了殺人取樂的惡魔。

    熱火燒來，眼前幻象唰地褪去，鶴知知落回現(xiàn)實(shí)。

    她什么都明白了。

    原來她不僅是穿越了，而且是穿進(jìn)了一本書里。

    她這個公主在書中是一個惡毒女配，她做的那些“預(yù)知夢”，其實(shí)都是書中的情節(jié)。

    她防了那么多年的惡女，竟然就是她自己。

    囚禁摧殘國師……沒錯，她的確每隔七日就要將國師拴在自己的金露殿中，與囚禁無異。

    摧毀國師的信仰……也對上了，她的確曾經(jīng)當(dāng)著國師的面貶低神祠的作用，甚至還想將其取締。

    奪走國師的貞潔……

    鶴知知頭腦中嗡的一聲響，她呆呆地低頭，看向面前的國師。

    睢晝正挺腰仰著脖子，眸底熾熱，被壓坐著的鼠膝部不斷跳動。

    因?yàn)辁Q知知方才驚嚇之下坐直了，他努力了幾番都觸不到鶴知知的唇瓣，便轉(zhuǎn)而求其它，在鶴知知的頸項(xiàng)鎖骨上不斷落下輕吻。

    迷香，對，迷香。

    她之前為什么沒發(fā)現(xiàn)，這兒香得不尋常？

    是她把國師綁在了這里，讓他被藥性控制，變成了現(xiàn)在這副模樣。

    沒錯了。她讓國師被迫破戒，再也不復(fù)往日的飄然若仙，失了保護(hù)多年的清冷無垢之身。

    蒼天吶。惡女竟是她自己！

    鶴知知心里好似被一桶冰水兜頭澆下，身上的熱火也被完全澆熄。

    方才她還不知所以然地緊緊摟抱著國師沉淪，現(xiàn)在卻只想飛速逃離此地。

    鶴知知手指都在顫抖，原本搭在睢晝肩上，現(xiàn)在趕緊抬起來，放到了椅背上。

    她撐住椅背，跪坐起來。

    她雙腿還在發(fā)軟，微微抖著。

    方才摟緊睢晝的那瞬間，爆發(fā)的余韻還在四肢百骸游走輕顫。

    鶴知知臉色更加蒼白，也不顧虛軟的肢體，咬咬牙挪下一條腿，踩在了地上。

    睢晝看著她的動作，看到她離自己距離遠(yuǎn)了，感到迷惑。

    于是又看向她，眸底還燃著熾火，啞聲道：“知知?！?br/>
    這低沉的一聲里，包含著多少未盡的邀請、引/誘。

    鶴知知嚇得整個人又是一抖。

    她……

    作了孽了！

    鶴知知逃竄的速度更快，憋足力氣從睢晝身上挪下來，腳步軟得差點(diǎn)跌倒在地，匆匆低頭不敢看他，踉蹌著往門口撞去，逃出門外。

    身后傳來掙動的聲音，凳腳在地上撞動。

    鶴知知在門口停頓了一會兒。

    她做了大錯特錯之事。

    她的心已經(jīng)麻木了，早離開一點(diǎn)和晚離開一點(diǎn)，又有什么區(qū)別。

    鶴知知木著一張臉，遲疑地收回離開的腳步，又轉(zhuǎn)身走進(jìn)殿內(nèi)。

    在椅子上掙扎的睢晝看見她回來，便停下了掙動，只專注地凝視著她，俊朗的、帶著薄汗的臉上滿是期待。

    鶴知知屏息走近，每多看睢晝一眼，心里就被更大的愧疚淹沒。

    國師今日穿著一身烏金墜邊袍，此時衣領(lǐng)、腰帶都已被她糊里糊涂扯亂，露出里面的潔白內(nèi)裳。

    那身端莊的外袍幾乎被脫了下來，逶迤在地上，像一朵盛開到荼蘼的花，襯托著被綁在其中、額上汗?jié)瘛⒀畚惨蠹t的國師，仿佛從花蕊中鉆出來化身為人的花妖。

    鶴知知心臟跳得極其劇烈，幾乎生出了疼痛，頂著胸腔。

    她迎著睢晝的目光，慢慢走近，慢慢蹲下來。

    然后快速扯開了扣在凳腳上的爪鉤，連站都來不及站直，扭頭飛速地逃跑。

    一路奔逃出七拐八扭的回廊，奔逃出月鳴殿，沖下將龍塔，翻身上馬一路疾馳。

    月鳴殿深處，睢晝?nèi)匀蛔谝巫由稀?br/>
    被解開的爪鉤慢慢地回縮，最后彈了一下，掉在地上。

    綁縛住睢晝的繩子也自動緩緩松開，在他身周繞成幾個纏在一起的圈。

    都這樣了，已經(jīng)足夠說明，鶴知知不會再回來了。

    睢晝安靜地坐著，雙眼失了焦距，茫然地看向前方。

    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看了很久。

    -

    鶴知知回到寢殿之中，一路沖到床上去。

    拿著軟枕包住頭，來回滾了數(shù)十圈，把崩潰的大叫聲都悶在軟枕里。

    她現(xiàn)在腦袋里根本來不及思考別的，光是方才坐在睢晝身上的那一幕幕情景在腦海中反復(fù)重現(xiàn)，都已經(jīng)足夠要命了。

    她的腦袋噼里啪啦亂炸，簡直比爆竹還爆，她恨不得咬舌自盡！

    鶴知知當(dāng)真咬住自己的舌尖，可剛一碰到，又立刻被觸動回憶，浮現(xiàn)出舌尖被另一個人舔舐的感覺。

    鶴知知嚇得立刻松開，整個身體倒轉(zhuǎn)過來，用雙臂死死壓住枕頭摁在臉上，企圖悶死自己！

    她憋了好一會兒，才放開枕頭呼哧呼哧地大喘氣，摸摸自己滾燙的臉，又想起睢晝呼吸滾燙，噴薄在頸間……

    鶴知知跪在床上，拼命用腦袋砸床。

    侍女進(jìn)來時，看見鶴知知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安詳?shù)睾现?，手里還拿著一枝蓮花，連腳尖都并攏，好似一塊優(yōu)雅的木板被擺在了床上。

    侍女稍驚，問道：“殿下，您這是在做什么？”

    怎么還把缸里的蓮花撈出來放身上了，難道不濕得難受嗎。

    鶴知知眼也沒睜，幽幽地開口道：“別打擾我，我在對神佛洗清自己的罪孽?！?br/>
    侍女理解了一番，明白過來：“殿下又對經(jīng)書感興趣了？奴婢去請國師大人過來——”

    “不要??！”鶴知知慘叫一聲，翻身坐起。

    她抹了把臉，竭力讓自己平靜一些，對侍女道：“怎么了？我不是說過，我自己待一會兒，不要人進(jìn)來伺候么?！?br/>
    侍女福了福身，回稟道：“是皇后娘娘在問，公主殿下身子好些了么?！?br/>
    鶴知知心中一個激靈。

    對啊，昨日母后體貼，讓她先好好休息，不必回話。

    而她今早噩夢醒來之后，便直奔將龍塔去，母后那邊定然是知道的。

    她放著公事不管，醒了之后沒有第一時間找母后，卻是去找了國師，母后定要不高興了。

    她應(yīng)當(dāng)先去回稟公事要緊。

    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了逃避的借口，鶴知知趕緊爬下床，理理衣衫，說道：“我知道了，你先替我去母后那里，說我稍后就到?！?br/>
    侍女領(lǐng)命退出去了。

    鶴知知叫瞳瞳進(jìn)來重新給自己梳妝，之前的發(fā)髻早就被她滾得散亂，見不得人了。

    瞳瞳手腳麻利，很快梳好發(fā)髻，要來上妝。

    她握著圓鏡對鶴知知一照，贊道：“殿下今日氣色真好。面頰飛紅，眼波盈盈……好美，根本不需要抹脂粉了?！?br/>
    鶴知知也下意識朝鏡中看了一眼，便凝住。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水色紅光哪里是氣色好，分明是……那時候留下來的痕跡。

    現(xiàn)在臉還這樣粉，那個時候在睢晝面前時，不知道是紅成什么樣子了。

    鶴知知又掌心發(fā)麻，不自覺地蜷縮起手掌腳心。

    瞳瞳還要給她涂唇脂，結(jié)果剛碰一下，鶴知知就痛得一縮。

    她這才察覺到自己嘴巴麻麻的，好像一口氣生嚼了十幾個大辣椒。

    鶴知知擺擺手，慌忙地?fù)蹰_瞳瞳，說道：“不要了。我就這樣出門吧?！?br/>
    瞳瞳訥訥地應(yīng)了，看著公主大步走出殿外，有些納悶。

    她分明記得早上是給公主上過一遍妝的。

    方才湊近看時，也看到一些殘留的唇脂。

    為何她看著那模樣，覺得公主的唇脂像是被咬掉的？

    -

    鶴知知緊趕慢趕，終于到了中宸殿，卻又在殿門外磨磨蹭蹭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抬腳進(jìn)去。

    走進(jìn)殿內(nèi)，鶴知知幾乎不敢抬頭看人，就怕迎面對上母后生氣的表情。

    直到母后的聲音落下來，她才不得不抬頭。

    “知知?！?br/>
    鶴知知嘿嘿兩聲，賠笑道：“給母后請安。”

    皇后掃了她一眼，提著一只鑲金的小壺澆花，隨口問：“你一大早出門，干嘛去了？人都找不到。”

    鶴知知眨了眨眼，長出一口氣。

    原來母后并沒有因?yàn)樗倪t到而生氣，她心中的巨石緩緩落了下來。

    鶴知知坐到皇后身邊，乖巧道：“母后，我沒干什么，真的。我就是想起一件事還沒辦妥，就去看看。”

    皇后放下小壺，又看了她兩眼，倒也沒計(jì)較她語氣中不尋常的停頓，擦了擦掌心在桌邊坐了下來。

    “你這次在清平鄉(xiāng)，實(shí)在是太冒險(xiǎn)了?！?br/>
    皇后沉著臉，訓(xùn)她。

    “既然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譚氏根須龐大，為何不早些向?qū)m中回信？你獨(dú)自在外孤立無援，又是我將你逼去那里的，若是當(dāng)真出了什么事……”皇后喉頭微滯，攥緊手帕在心口撫了撫，才繼續(xù)道，“你要我如何承受?！?br/>
    經(jīng)歷了樹林中那場圍戰(zhàn)，鶴知知也明白過來，自己先前是有多么不知天高地厚。

    她并不是什么不畏生死的大英雄，她雖然想做出一番功績，但也怕血、怕受傷，更怕連累身邊親近的人。

    鶴知知暗暗壓下后怕，抱住皇后的右臂，撒嬌地蹭了蹭：“母后，我錯了，我以后再也不逞能了。”

    說完，附上幾枚可憐巴巴的眨眼，以表誠心。

    皇后繃著臉垂眸看她半晌，終究是沒繃住，笑出聲搖了搖頭。

    “你啊，若是真的說到做到，從今以后都平平安安的，我倒要感謝這一回了?！?br/>
    鶴知知抱著皇后的手臂不放，在她肩頭蹭了又蹭。

    皇后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著身子，又道：“說起來，這次真要好好感謝景家那小世子。”

    “景流曄？”鶴知知反應(yīng)了一下，點(diǎn)頭道，“是，多虧了他的景家軍?！?br/>
    皇后拍拍她的手，笑得真心誠意：“若不是他將士兵留在了殷河畔，又剛巧要過去視察，怎會發(fā)現(xiàn)你在清平鄉(xiāng)有難，將你完好無損地救回來？這可真是天賜的緣分?！?br/>
    鶴知知一愣，腦袋下意識地微微抬起。

    視察？景流曄……是這么對母后稟報(bào)的？

    那睢晝呢，母后難道不知道是睢晝帶著景流曄去的清平鄉(xiāng)。

    睢晝?yōu)楹我[瞞？

    難道是因?yàn)椋幌胱屇负笾浪c崇山門之間的關(guān)系么。

    鶴知知思緒被帶偏，出神地想著。

    皇后晃了晃她，無奈道：“怎么還一副沒睡醒的樣子。福安還寄信來說，公主殿下長大了不少，叫我不必再憂心。我看，你哪里長大了，還是個毛頭孩子?！?br/>
    鶴知知訕訕回話：“我哪有。李少卿和曾大人都說我行事風(fēng)范很好呢?！?br/>
    皇后又笑了：“別人夸你兩句，你就當(dāng)真。你要真是長大了……”

    說著，皇后不知想到何處，話頭頓了頓。

    再提起時，語氣中莫名摻進(jìn)一些試探，“我說，近日天氣不錯，都城風(fēng)景也好，你與那景世子出去逛逛，就當(dāng)散心了。”

    鶴知知蹙眉：“為何？”

    與景流曄出去玩，怕是要在身上常備祛毒散。

    皇后道：“他與你結(jié)下救命之恩，這說明你們命中注定有段緣分，怎么不趁機(jī)了解得深一些，你本就應(yīng)當(dāng)與朝臣多結(jié)交。”

    鶴知知撓撓臉頰，搖頭道：“什么命中緣分，母后你不是不信這些嗎。景家我自當(dāng)報(bào)答，和景流曄散心……還是大可不必了?！?br/>
    皇后輕嘖一聲，惱她不知情知趣，長這么大了，還像個榆木腦袋。

    但又不好挑明，只能煩心地一揮手絹，像趕一只黏人的貓似的，把她趕開一點(diǎn)。

    鶴知知撇撇嘴，抱著杯子喝茶。

    “母后，譚經(jīng)武這兩日有交代什么嗎？譚家你打算如何處置？”

    皇后面色冷了幾分：“還沒有。譚明嘉借故回家鄉(xiāng)養(yǎng)老，我派去的人監(jiān)視了他數(shù)日，并未發(fā)覺什么異常?？删驮谀銈?nèi)チ饲迤洁l(xiāng)不久之后，譚明嘉便不知所蹤，如今連人影都找不到?！?br/>
    鶴知知也深沉起來：“看來是早有準(zhǔn)備。他將權(quán)柄全都交給譚經(jīng)武，做出一副不慕名利的模樣，讓朝廷的視線轉(zhuǎn)移到譚經(jīng)武身上，還在清平鄉(xiāng)留下三十箱金磚的鐵證，無非就是要置譚經(jīng)武于死地，讓譚經(jīng)武做這個替死鬼。好一手金蟬出竅?！?br/>
    皇后深吸了一口氣，摸摸鶴知知的頭發(fā)道：“只是對不住你。你冒險(xiǎn)去捉拿譚經(jīng)武，把他逼到了絕境，我卻疏忽將真正的幕后黑手給放走了?！?br/>
    鶴知知抿抿唇，用力抱住皇后的腰。

    “這怎么能怪母后。譚明嘉做得風(fēng)平浪靜，整個譚氏也無一人察覺到他有要逃跑的跡象，分明是將譚家?guī)装偃丝诘男悦矑佒活櫫?。母后再怎么小心?jǐn)慎，又怎么能防得住這種棄血脈保自身的小人?！?br/>
    皇后溫聲笑了笑。

    “無論如何，譚氏敢傷及公主安危，就要付出應(yīng)有的代價?！?br/>
    鶴知知頓了頓。

    她貼在皇后肚子上，一時之間沒有說話。

    皇后敏銳至極，很快有所察覺，又摸了摸她的腦袋：“怎么了？”

    “母后……”鶴知知小聲道，“我現(xiàn)在也沒出事，何況，意圖傷害我的是譚明嘉和譚經(jīng)武，與其他人并無干系。先不說譚氏的親族，譚家上下那些灑掃的仆從，若被此事牽連喪命，多么可憐?！?br/>
    皇后嘆了一口氣。

    “你不能總是如此天真。你試想……”

    “我知道，我知道。貪污、謀殺公主，樣樣都是重罪，更如野火一般，留一點(diǎn)火星不踩滅便能重燃。但母后，”鶴知知爬坐起來，同皇后面對面，“現(xiàn)在譚明嘉還下落不明，我們能不能等抓住譚明嘉徹底查清之后，再論刑罰？”

    皇后蹙眉：“譚明嘉不知逃到了哪個天南地北，什么時候才能抓到他？”

    “不論他逃到何處，我都定會將他抓回來，到母后面前認(rèn)罪?！?br/>
    鶴知知許諾完，倚靠著皇后的肩膀，又蹭了蹭，“母后……若是讓譚氏其他人替他頂罪，等母后出了這口氣，不再嚴(yán)查他，反倒讓他逍遙法外，豈不是正合他意？”

    皇后同她對視許久，終究軟了聲調(diào)，退讓一步。

    “好。但你從今以后，再也不能叫我擔(dān)心?！?br/>
    鶴知知用力點(diǎn)頭。

    皇后失笑。招了招手，殿中的婢女馬上抱上來一個木盒，盒中用冰泉鎮(zhèn)著一團(tuán)剝好的果肉，旁邊還放著數(shù)朵小花。

    皇后拿起手帕，輕輕掩住鼻端，說道。

    “這是南海進(jìn)貢來的新鮮玩意，說是叫什么榴蓮的果實(shí)，碩大而刺多，內(nèi)里卻很柔軟。傳言吃一口便如吃靈丹妙藥，很補(bǔ)。你試試?！?br/>
    鶴知知眨眨眼，忽然偷笑。

    她記憶力好，上一輩子雖然只活到五歲，但吃過的東西都還有印象。

    這榴蓮聞著臭，卻很神奇，吃一口之后便會覺得香，鶴知知并不害怕。

    母后怕臭，竟然拿手絹捂著鼻尖，還裝飾數(shù)朵小花來掩蓋臭氣，一臉淡定的模樣，讓鶴知知覺得分外可愛。

    用可愛來形容母親，或許不大尊重，但鶴知知確實(shí)這么覺得，便悄悄伸手戳了下皇后的臉頰，然后快速捻起盒中的一團(tuán)榴蓮果肉。

    果然，皇后被她作弄，本想捏她耳朵教訓(xùn)一番，可見她舉起榴蓮，臭氣熏鼻，又忙不迭地收回手，躲到一旁。

    鶴知知得逞地一仰脖，將冰鎮(zhèn)過后的榴蓮?fù)踢M(jìn)口中，油脂般綿密的口感散開，帶著濃郁的特殊香氣，簡直心曠神怡。

    皇后卻眨了眨眼。

    她抬起手，指了指鶴知知的脖頸：“你這怎么有一塊紅??？”

    什么？

    鶴知知嘴里塞著東西，不好說話，只“嗯嗯？”兩聲，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頸。

    皇后湊近還要細(xì)看，剛好旁邊有一塊小小銅鏡，鶴知知對著鏡子中一瞧，眼瞳忽然震顫。

    這是那時候睢晝在她鎖骨邊……

    鶴知知猛地劇烈咳嗽起來，彎著腰背過身躲過皇后的審視。

    皇后嚇了一跳：“怎么嗆成這個樣子，果然這臭氣熏天的不是什么好東西，還說補(bǔ)呢，難以下咽，要怎么補(bǔ)。以后別吃了。快，給公主端水來！”

    鶴知知接過水杯，再也不敢仰脖，捂著頸邊咕嘟嘟喝了幾口，才緩過勁來。

    她不敢再在母后面前待下去，匆匆站起身：“母后，我，我還有事，先回去了?！?br/>
    皇后阻攔不住，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拔腿跑了。

    “……”皇后眨眨眼，收回目光，“就說長不大，讓人操心得很。哪家公主十七八歲了，還這樣又跑又跳的。”

    金蓉嬤嬤在一邊整理食盒，應(yīng)聲道：“有娘娘寵愛，殿下才會這樣天真呢。”

    “以奴婢看，娘娘是故意縱容殿下罷了。嘴上責(zé)怪，其實(shí)心里也喜愛得緊。不然為什么殿下不在宮中時，娘娘總是時不時嘆氣，殿下一回來，方才這一會兒，娘娘臉上的笑容便比過去數(shù)日加起來都多。”

    皇后以鳳眸斜她一眼，嗔道，“怎么這么多話。”

    金蓉嬤嬤便了然地閉上嘴，含笑不語。

    -

    被母后指出脖頸上的印記，鶴知知臊得慌，思緒也到處亂飄。

    方才原本都快忘了的事情，現(xiàn)在腦子一空下來，又覺得渾身都不自在起來。

    果然，怎么可能真的忘記。

    鶴知知叫人備好浴池，打算泡個澡，換身衣服，試圖洗清身上那種奇怪的感覺。

    鶴知知不要人服侍，浴池邊空空蕩蕩，她將身上春衫一件件褪到池邊。

    邁進(jìn)熱水之中，水流蔓延上來，裹覆住全身。

    鶴知知緊緊抿唇，強(qiáng)令自己不要去想，那同樣炙熱的氣息是怎樣經(jīng)過她的唇瓣前襟。

    她好后悔，要是今天早上，什么也沒有發(fā)生過就好了。

    鶴知知趴在池邊，任由水波涌動，伸手無聊地挑著自己褪下來的衣裙。

    忽地面色整個僵住，扭曲。

    她指尖單拎出來的褻褲上，有一團(tuán)透明的濕痕。

    鶴知知“啪”的捂住臊紅的整張臉，哀嚎一聲沒進(jìn)池水中去，水面冒出一串串咕嘟嘟的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