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乍暖還寒。
他已經(jīng)以皮日休的身份生活在皮家兩個多月了。從最開始的各種不適應,到如今可以說一口流利的唐朝官話,他的變化讓家中所有人都說:“九少爺恢復得不錯?!?br/>
看來,所有人都認為他是因為重傷而傷了腦子,卻沒人覺得有什么其它不正常的。
在他養(yǎng)病期間,還來過幾個朋友。
這些朋友年紀多是不大,不過一個個卻好似滿腹經(jīng)綸飽讀詩書的樣子,一說話,都是一副文人騷客的腔調(diào)。
當他面對這些人的時候,感覺自己仿佛是真的傻了一樣。好多詞匯他都覺得好陌生,感覺自己說的語言和別人的語言不在一個世界里。為了防止露怯,便連忙以自己身體有恙,不耐久坐等原因,逃之夭夭。
這兩個月,他惡補唐朝的知識,不過他多是聽,而很少說什么,顯得很有城府。
家里人見了,多說九少爺變得成熟了。尤其是皮日休的父親,他說:老天爺看你整天寫詩不務(wù)正業(yè),特意降罪于你,讓你吃一塹長一智??茨愕淖兓?,倒是不負天意。
“寫詩?”他心里道:“不可能,這輩子都不可能!”于是他說:“爹,兒子以后肯定不寫詩了?!?br/>
“嗯。爹已經(jīng)看到你的變化了?!?br/>
別人說什么,對他來說并不是很重要。因為他現(xiàn)在最關(guān)心的是自己的“病”,到底應該什么時候徹底康復?到底要不要徹底康復?以后是不是要經(jīng)常說:自從我摔到水里之后,好多事情都記不得了。
回到房中,翻看那些書籍,竟然發(fā)現(xiàn)一大摞的詩稿。一看筆跡便知,都是皮日休以前寫下的。
抽出幾張看了看。還別說,這皮日休還是頗有詩才的。只不過這東西并不是科舉必考的項目,因此父親才會說他不務(wù)正業(yè)。
“皮日休…”他坐在椅子里,雙手放在腦后,“我怎么不記得歷史上有這么一號人物呢…”
搜刮枯腸也想不起來。
作為一個理科生,又不愛好詩詞文學,不曉得皮日休倒也算正常??墒?,他平日里卻喜歡聽些評書,比如《隋唐演義》《黃巢起義》等,但這里面也沒有皮日休這號人物。
“今年是乾符元年,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乾符二年,黃巢可就要起義了…,這個殺人狂魔…”想起即將爆發(fā)的戰(zhàn)爭,他揉了揉太陽穴,坐直了身子,一臉的嚴肅。
看著他一副憂心忡忡、大敵當前的樣子,丫鬟小翠笑著說:“少爺,您又憂國憂民了。小翠給您泡好了菊花茶,撤火的?!?br/>
“撤火,撤火,我都快喝拉稀了?!彼г沟溃骸耙院竽悴槐亟o我弄那么多寒性的東西。昨天冰片吃多了,現(xiàn)在還覺得肚子難受呢?!?br/>
“少爺,您別抱怨了吧,這可是大太太吩咐的。趁熱喝了,寒性也少?!?br/>
“前些日子,那神棍郎中說我身子虛。好家伙,這一頓給我補。人參,鹿茸,海參,王八,挨個讓我吃。結(jié)果怎么樣?補得我鼻孔穿血。這下好了,又說我火大,開始撤火。來回窮折騰?!?br/>
“噓,少爺,您快小點聲吧,如果讓大太太聽到了,還以為是小翠說了什么壞話,讓少爺惱呢?!?br/>
“怎么會。大太太吃齋念佛,宅心仁厚,不會亂猜忌的?!?br/>
皮日休的母親死得很早,從小皮日休就管大太太叫娘。
大太太果然是菩薩心腸,對皮日休猶如己出。
這份感情真摯,倒是讓他有些放不下了。
說起大太太的好,簡直讓來自現(xiàn)代的他覺得匪夷所思。皮老爺?shù)膸追挎遥ㄆと涨鸬哪赣H,竟然都是大太太親自挑選并娶回家中的。皮日休好奇地問:娘,您給爹娶那么多小老婆?您是怎么想的?
大太太說:皮家,家大業(yè)大,當然要人丁興旺才好。我作為正室夫人,豈能不給丈夫張羅幾個漂亮而賢惠的妾室呢?如果他獨善其身,一直不納妾,別人還以為是我在家里搗鬼呢。那樣的話,娘出門都沒臉見人。
聽了這樣的話,他苦著臉點了點頭,心道:這樣好的優(yōu)良傳統(tǒng),是什么時候消失的呢?
皮日休有八個哥哥,其中大哥能力最強。金榜題名之后在朝中做官。后來皮老爺拿出巨資,給兒子買通關(guān)系。大哥的官位如火箭般躥升。年紀不過三十出頭,已經(jīng)是從二品光祿大夫。
“少爺,您也早些準備吧,下個月全家就要搬去京城了。所有人都在置辦東西,就你自己不著急。”
他不肯喝菊花茶,卻讓小翠喝。小翠不好意思地雙手捧著茶杯,小口抿著茶水。眼睛不時瞟向少爺。
“去京城,去京城。怎么就不聽我的呢。京城有什么好去的,再過幾年,那里要出大事!”他無法向爹解釋,他是如何知道幾年之后“黃巢屠長安”的。但他又不能坐視不理。
短短幾個月,他對這個家已經(jīng)有了些感情。他想阻止老爹,可他在這個家里幾乎沒有什么說話的地位。每次家庭聚會,他都坐在第一排倒數(shù)第二個。
他只有一個十二歲的弟弟,家教良好,規(guī)規(guī)矩矩。
身后坐著一排女眷,那是未出閣的五個姑娘,各個都是大家閨秀、美人坯子。其中有兩個姐姐,三個妹妹。最小的才八歲,叫皮小米。小家伙長得白白凈凈,眼睛大大的,瓷娃娃似的臉蛋一笑倆酒窩,仿佛年畫里的送財童女,兼之活潑好動,小嘴甜甜的,可把皮老爺喜歡得不行,常說小女兒是自己的命根子。
“可是…少爺,您又沒什么不許去的理由。老爺怎么會聽您的呢?!?br/>
“怎么沒有理由。長安水咸。根本就不適合人類居??!”
“人類?”
“好了,你別在這里跟我嚼舌根子了。去把小米叫來,娘還說讓我檢查她作業(yè)呢。”
“哦,是的,少爺。”小翠放下大半杯菊花茶,扭身就走。
“回來,喝完再走!”
小翠已經(jīng)十五歲了。正是身體開始綻放青春氣息,情竇初開的時候。忽而美目流轉(zhuǎn),讓他覺得心里一動。
古代女子那副含羞帶怯的模樣,實在討人喜歡。他經(jīng)常在思考,是否要提前收了這個丫鬟,當個陪房。
可是,閑情逸致很快就被他心中的憂慮沖散了。皮家舉家移居長安,已經(jīng)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據(jù)說皮老爺已經(jīng)在長安買了豪宅大院。
如今,已經(jīng)聽到些風聲,濮州地區(qū)鬧了幾次動亂。如果沒記錯的話,那里的領(lǐng)袖應該是一個叫王仙芝的人。如果這一切都和記憶中的相吻合,那么明年就是黃巢參與起義的時候了。
黃巢起義之后,幾乎把大半個中國掀翻,鬧得唐朝經(jīng)濟崩潰,民不聊生。起義軍所到之處,屠殺搶劫,生靈涂炭。
攻下城池,不分善惡美丑男女老幼,必是一場屠殺,隨后便是一把大火,讓整個城池陷入火海之中。
火燼,城內(nèi)疊股枕臂,陳尸狼藉。
野狗叼著冒著熱氣的人肉,野貓撕扯著燒焦的人皮,到處散發(fā)著死亡的味道,細思極恐。
血流成河的恐怖場面數(shù)不勝數(shù),想一想都覺得可怕,不禁讓皮日休覺得苦悶。
“我怎么會穿越到這個時代…”他懊惱地敲了敲桌子:“別人穿越,不是都應該有些什么特異功能嗎?而我,好像啥也不會啊!”
想了又想:“難道說,就憑我心中的這些記憶?”
忽而提起筆來,開始對評書和歷史書上所記的片段,進行歸納總結(jié)。
“黃巢,死于中和四年,死的時候64歲。曹州冤句人,唐末農(nóng)民起義領(lǐng)袖。出身鹽商家庭,善于騎射,粗通筆墨,少有詩才。五歲時候便可對詩,但成年后卻屢試不第。
王仙芝起義前一年,關(guān)東發(fā)生了大旱??晒倮粢廊粡娖劝傩绽U租稅,服差役。百姓走投無路,聚集黃巢周圍,與唐廷官吏進行過多次武裝沖突。
乾符二年六月,黃巢與兄侄八人響應王仙芝。
乾符四年二月,黃巢率軍攻陷鄆州,殺死節(jié)度使薛崇。
乾符五年王仙芝死,眾推黃巢為主,號稱“沖天大將軍”,改元王霸。
乾符六年正月,兵圍廣州。
廣明元年十一月十七日,東都留守劉允章迎黃巢軍入洛陽。
十二月一日,兵抵潼關(guān)。
十二月十三日,黃巢兵進長安,于含元殿即皇帝位,國號“大齊”,建元金統(tǒng),并大肆屠戮唐朝宗室百官。
在唐朝將領(lǐng)李克用、王重榮等人的猛烈進攻下,中和四年六月十五日,黃巢敗死狼虎谷。
昭宗天復初年,黃巢侄子黃皓率殘部流竄,在湖南為湘陰土豪鄧進思伏殺,唐末農(nóng)民起義結(jié)束。”
寫完這些之后,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對自己的記憶力表示十分肯定。
有了這些知識,能否成為自己將來生存的指南針呢?
如何把它們利用起來呢?
按照起義軍所路過的路徑,再看看年份,倒是可以領(lǐng)著全家老小避禍。
可是,如果現(xiàn)實與歷史記載有所偏差呢?
如果我逃到的地方也被起義軍洗劫,可卻并沒有被記錄在歷史當中,又或者我不知道呢?
“哇哇哇,我不要寫字,我不要寫字!”
突然,他的思緒被一陣哭鬧聲打斷了。這是小妹皮小米的聲音。小家伙嬌生慣養(yǎng),天不怕地不怕。忽而被強迫,她便撒潑耍賴:什么拳打腳踢、什么坐地蹬腿、什么躺地哭天,她都干得出來。她如此這般頑劣,倒是難為了下人們。
小翠拉著她圓滾滾的小胳膊,卻不敢用力。這時他走了出來。
“小米,嚷嚷什么呢?!彼渲槪钢∶?,嚴肅地說道:“還不快到九哥屋里來。”
“九哥!小米不要學寫字!”
“哦。那是當然?!彼旖欠浩鹨唤z不易被察覺的狡黠,道:“咱們先玩游戲,等玩夠了,再學兩個字,去應付大太太便是?!?br/>
“嘿嘿,還是九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