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二姑娘搬著小板凳坐在門口,小風(fēng)兒從外面一陣一陣的吹進來。曾二閉著眼,對手里那項墜兒一陣戳按扭壓的蹂~躪。半天沒找著竅門兒。曾六突然跑進來:“那杜太守走了!”又轉(zhuǎn)過來對曾二道:“二姐,大哥找你?!?br/>
曾二趕緊把東西揣兜里起身。心里略有些納悶兒。邁過一道門,就到了曾大那屋子。
曾大那屋子是一茅草屋。曾大自己弄的,特別喜歡,還起一名字叫“金不換”,還寫文章歌頌過這屋子和屋前的小菜地。
這曾家的房舍,不是曾家最鼎盛的時候的那一處了。曾家祖父當(dāng)年在南朝做過官,后來本朝太~祖把柴家小皇帝改封為鐵帽子王之后繼續(xù)打了天下,曾家又在本朝出仕。祖父大人官運亨通一路做到過太子舍人的。就是曾二他們的父親,曾經(jīng)也中過進士做過地方官。只是后來曾父被人陷害丟了官,曾家的生計就一天比一天困難起來。等到后面突然起復(fù),最后客死京城。當(dāng)時陪著上任的曾大幾乎湊不出費用,還是幾個世交幫著湊的。
說到曾大,最先曾家景況還不錯的時候,曾大到京城考試,雖然因為年輕落榜了,可是文章被許多人贊頌。比如天下文壇領(lǐng)袖南宮先生就當(dāng)著人說,自己門下千萬學(xué)生,曾大是氣質(zhì)最不一樣的。這個評價可一點都不低!
只是京城的評價究竟抵不得一家老小的支出。這么多人都得吃飯,曾大放下學(xué)問去天南地北做買賣了。抽空看書,神色日益憔悴。曾家在本鄉(xiāng)這邊,那屋子也變賣了。輾轉(zhuǎn)幾次,一家人住到了縣城郊區(qū)的這個院子。旁邊都是曾家族人。
曾二走過來的時候,曾大正坐在窗前寫字。他看見妹妹,抬頭露出一笑來。曾家孩子多,是曾父先后兩位夫人生的。前面那位生了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女兒就是曾二,曾大曾三曾四都是兒子。后面那位夫人生了八個女兒兩個兒子。曾家人丁興旺,這排行一直就排到了曾十四。曾大和曾二年齡差不多,又是一母同胞,向來親近。曾二就隨便給她哥行了個禮,自己進屋找凳子坐了。又偏頭看她哥在桌子上寫字,一點都不把自己當(dāng)外人兒。
曾大只好捂了信紙站起來。轉(zhuǎn)過椅子看他妹妹。他雖然信奉事無不可對人言,不過這封信可還真不能讓妹妹看到。
曾大這次放下生意突然回家,就是因為接到了好友北冥荊的信。他看著曾二出了一下神,突然張口問:“你知道北冥家……你對他們家,有沒有什么看法?”
這話十分奇怪。曾二愣了下。本朝男女大防沒有曾二穿越前聽說的那樣變~態(tài),可是“男主外,女主內(nèi)”這個分工,基本上也約定俗成了。曾二沒想到她哥問的是她對士林的朋友有什么看法。詫異之下一邊想一邊隨口問:“北冥家,有些耳熟,是常熟的那家?”話一出口,自己先憋不住笑了。
曾二是聽曾六那個消息簍子說過。據(jù)說,她們大哥,當(dāng)時和北冥荊是在一同到京城趕考的時候認(rèn)識的。這兩人一交談,彼此都為對方的襟氣度感動了,頓時惺惺相惜成了好友。結(jié)果考試之后,曾二沒考上,北冥荊考上了。后來曾家那么多事兒,曾二忙了幾年之后才騰出手打聽京城消息,才知道北冥荊被分配了一個抄寫員還是書記員之類的公務(wù)員崗位,天天跟雞毛狗碎打交道。曾大就急了,立刻給南宮先生和西門宰相寫信,把北冥荊的詩文從頭抄了一遍送過去,說這人人中龍鳳,天下之才,朝廷讓這樣一個人才做抄寫公務(wù)員,這是國家的損失,應(yīng)該立刻給他升官!然后過了半年,他把原信抄了一遍又寄出去了!南宮先生才回信,決定見一見這個人……
曾二笑得打嗝:“我覺得大哥你忒老實了。天下這么多秀才,估計也就你一個這么做事兒的……南宮先生說你是他最欣賞的學(xué)生,估計不舍得批評你,西門宰相可能都不好意思給你回信。你怎么盡替吏部尚書操心呢,你操心一下自己考試不好么……”
曾二雖然在笑,心中卻是有些佩服的。一個家里的兄妹,她相當(dāng)清楚曾大就是那種很純粹的儒生。他推薦北冥家的人,就是因為他發(fā)自內(nèi)心覺得,對方是對國家有用的人才!這想法堂堂正正,坦坦蕩蕩。就連他這私下給人寫信,用自己的人脈推人上~位的事情,都做得非常的浩然。儒家其實不排斥私情,但是在人人都有的私情的基礎(chǔ)上,選擇對更多人更好的結(jié)果,那就是公心,就是天下大義。比如鮑叔牙推薦管仲,這事情大家津津樂道,一代一代儒生做事都在仿效。
這樣的事情,曾二知道自己是做不出來的。她就一俗人。想事情出發(fā)點就是怎么掙更多的錢,買更多的地,讓自己家里人過得更好些??紤]天下什么的,她是不太懂的。
曾大沒管妹妹的揶揄。他有些意外的點頭:“不錯!你知道的還不少么!就是這家!”他接著道:“我和他們家人接觸過。他們家第二個兒子北冥荊,為人性格耿介學(xué)問扎實,可見北冥家的家風(fēng)是信得過的……”
曾二一怔:“等等!”她覺得她哥這話越發(fā)奇怪了……嘎?問她“印象怎么樣”了,難道,這說的是……嫁人?
此時婚嫁講究“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商量人選之類的事情,都是父母兄長決定。沒有問小姑娘自己的。曾家特殊些,曾大偏著自家妹妹,竟是沒和長輩商量,就先透了個口風(fēng)。曾二愣了下,一時也說不出反對的話。
北冥家不僅是和自家門第相對的讀書人家,而且是常熟的大財主。那北冥荊還是哥哥的好友。哥哥極為推崇對方的文章人品……按照曾家的境況,這樣的婚事就很不錯了!
論語里的孔先生,把自己女兒嫁給有操守的正直君子,把自己早逝哥哥的女兒嫁給為人圓滑不管什么情況下都能吃得開的富裕青年。曾大提的人選,簡直是把上面兩個優(yōu)點捏合在一處。這樣若還有不滿,可就真有些過分了。
曾二只是有點迷茫。就這樣嫁人了么?找一個“大家都評價不錯”自己卻從來沒見過的男子,紅繩系定,然后不論彼此性格合適與否,歡笑還是吵鬧,都是一輩子了。
這是這個時代的規(guī)則。可是,對于一個穿越而來的女孩子,總有些……意難平??!
后世的女孩子,希望這人海中有個“靈魂伴侶”與自己天造地設(shè)處處相應(yīng)。希望能同誰經(jīng)歷風(fēng)吹雨打的到比金子更閃耀的愛情,貧賤或者富貴,健康或者疾病都不能改變彼此的心意。希望熱烈,希望雋永,希望天長地久,希望一瞬的火花,希望豐富多彩,希望始終如一,希望在燈火闌珊處一低頭的溫柔邂逅,希望在陽光燦爛的地方被所有人祝福著的快樂……有些矛盾,可是,誰又不渴望這些呢!
曾二姑娘低頭默了一會兒,看得曾大心中暗笑。只覺得妹妹平日再彪悍,終究也有不好意思的時候了。然后他看見他家妹妹猛地站起來了。緊盯著他問:“你還沒娶親呢!你二十四,怎么先說我呢?”
曾大頓時狼狽。家里沒錢,娶媳婦花費太大,他們家人口又實在多了些。雖然曾家也是書香門第,可是差不多的人家,還真不愿意把姑娘嫁到這里來。
他愣了下道:“……不急,先忙你們幾個。女孩子不能拖,還是早點嫁人好……”他又問起那事兒來:“你覺得北冥家可以,我就找時間,和祖母母親商量一下,和北冥家議個日子……”
曾二話一出口,自己就恍然了。她知道失言,頓時心中十分難受,好似一把刀扎在自己心上。她的這么好的大哥啊,一年多沒見,竟有些老態(tài)了……方才提到親事的羞澀憧憬的輕松氣氛便沒有了。曾二只覺得心里澀澀的。又不知道該說什么,半晌,才看著曾大鄭重道:“大哥,我一定給你找個最好的嫂子!”
曾大被妹妹這話感動了一下。轉(zhuǎn)念暗嘆,這真是孩子話!他怎么也得把幾個年齡比較大的妹妹都嫁掉才能考慮自己,這么算來,至少還得五六年時間。其實曾家最近景況已經(jīng)不錯了。他前次去南海同人做采珠生意,雖然風(fēng)險大些,回報卻不少。至少家里有了余糧。今兒杜太守還提出可以幫著購置一點田地。這樣的話,幾年之內(nèi),生計就有了保障。若不是這樣,他也不敢開始考慮嫁妹妹的事情……至于他自己?曾大面上一笑。心道:大丈夫何患無妻?!便一點都沒把曾二的話放在心上。
兄妹倆對坐一會兒,都不知道該說什么。曾二出去了,曾大又搬了算盤開始算賬。曾家雖然沒有太多錢,可是妹妹的嫁妝還是盡量多些好。再接下來的妹妹是曾五曾六,她們一個十五一個十四,也得趕緊聯(lián)系操辦起來了……
他屋子里的燈就一直亮到三更。
曾二走在路上,牙關(guān)緊咬。然后她對自己下了一決心:一年之內(nèi),一定得給哥哥找個嫂子!
曾二雖然這樣想,心里也知道困難。大哥是長子。他的媳婦不能隨便找。曾二也不忍心看哥哥找個沒有共同語言的嫂子。而一般人家識字讀書嬌養(yǎng)大的姑娘,若不是抽了,誰又樂意跑來跟著曾大拉扯一窩十幾個弟妹。
曾二煩躁的甩袖子,突然碰到那光腦項墜兒了。這家伙當(dāng)時心中一動!現(xiàn)代社會可是沒有文盲大家都讀書長見識的好時代??!實在不行……咱從另一個位面,走私一個嫂子來!
曾二花生米大的腦袋,想到的事兒一點都不能等立刻就做。這貨沒有回屋子向外走,在曾家那大門口身形一閃……就到了另一個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