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分之一鏤空的灰白水泥雕著花,刻著字。簇簇柳綠花紅,伸腰展臂,撲面而來,嵌得滿目。
乍一看,是不是一派律動的生命?
“你瞧瞧這花,”思品吳指著教導主任引以為傲的花,惋惜地說,“都讓你給囚禁起來了!”
“這是濃縮的園林藝術,你不懂!”教導主任興致勃勃地準備再次給思品吳科普一下??蓱z的的小鐵鍬支撐著教導主任身的重量,遠看向一個筆墨很不均勻的“h”。
這樣的場景經常在課上時間上演,思品吳又是嘴上功夫不肯服軟的人,所以兩個老同學、老同事經常從課上到課下地為自己的觀點辯駁。后門兒窗戶見不到教導主任胖胖的鼻子,路過辦公室又聽不見思品吳標志性笑聲兒的時候,就去小花壇吧。
思品吳經常跟初晴他們講,陳大慶比自己更像一個思想品德老師,話忒多。尤其是動員大會和訓人的時候,各種政策思想文學地理穿著串兒配套搭配。也就是自己才有堅定的自我立場,否則早就被教導主任催眠了。
現(xiàn)在卻只剩教導主任一個人撐著他的小鐵鍬,在花壇邊愣愣地出神。一個人的落寞,誰都沒有過去,誰都過不去。
……
風鈴和風絮語,叮叮當當?shù)穆曇舾裢獯虄骸?br/>
沒有人吃零食,沒有人說話,翻書都是輕輕悄悄的。四班班都很安靜,從來沒有過的安靜。班主任還在產假,思品吳也缺席了。剩下的只是他們的老師,只是老師。好像是被丟在大路上的孩子,四處延伸的路,不知道走向哪兒。
吱~吱~
門一頓一頓地開了。能從聲音里分辨得出,門被施加力氣抬了起來。
“吳老師,她……”課代表孤零零地現(xiàn)在講臺上,努力地維持著很樂觀的聲音,“身體不太好,但是,很快會好的。”說不準會不會好,只是帶著一切期望。
班都在審視齊俊杰,想要從他的臉上看出點兒什么。這個成天樂呵呵的男孩子,此刻就差哭出來了。
守口如瓶、心照不宣,大家都在努力配合。
“我們吳哥可是運動會教職工跑五千的種子選手,就是累了而已!”林卿整個身子攤在后墻上,鴨舌帽兒遮住了臉,看不出情緒。但是,聲音格外的正經和沉穩(wěn)。
“對!”
“那是!”
一聲聲的響應,都蓄滿了憧憬和生命力。倔強和天真,突然就有了虔誠的信仰。
“大家好好學習,讓政治老師放心!也讓周老師,”班長馮揚緊緊地握著他的記錄簿,“蹭”地站起來,“我們的親班主任放心!”
馮揚這突如其來激動,讓班怔住了。只有零零散散地回應。那個時候,四班的心還是懶散的,沒有很齊。也有很多是不清楚真實狀況的。年紀再大一點兒,會不會“成熟”地認為,這樣的行為有點兒傻x。
零零散散,沒多少氣力的回應,讓馮揚很難過。作為一個班長,自己的班集體不是凝聚的。他很羨慕其他班班長,每逢活動都有爭先恐后的成員。而他,卻花費很大的周折才能調得動人。
“自己心里沒點兒數(shù)嗎?”馮揚指著門,“開學我就報修了!一個星期了都沒人理我們!”
“少惹事兒,好好學習,行嗎?”
很多時候,一個人需要面對所有的尷尬。
“還能不能行了?”肖寒拍了桌子。一塊兒橡皮滾到了地上。
“行!”有很大一部分是帶動了情緒的,剩下的是推著向前走。
感情,是終身難以忘懷的。無能為力的許多,我們只能學著自欺欺人,所謂“釋懷”,所謂“成熟”。午夜夢回,又是多少人不能懂的熱鬧人群里寂靜的哀傷。
哪怕日后有再多相似的角色出現(xiàn),卻都不是獨一無二的那個人了。親情、愛情、友情……
思品吳不在崗了,眼下還沒有新的老師補充她的位置。但是,遲早都會有人走上她曾經站過的講臺。不是世態(tài)炎涼的那一種任職,只是單純地接過接力棒。只是恐怕再也不會是她了吧,再也沒老師像她那樣故意用粉筆勾劃出令人咬牙切齒的聲音,背著身子偷笑。再也不會有老師向她那樣偷吃我們的草莓,然后倚老賣老一臉得意地笑……
不,也許會有。
但是,終究不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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