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最后一縷斜陽燃盡，暗紅色的光芒緩緩沉沒于天際。像是天地給人間熄了燈，只余寧謐。
簡桐與母親靜靜坐在黑暗里，誰也沒急著去開燈。沒有光的時候，只覺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更近。
簡桐想起小時候，那時候這條街經(jīng)常停電，尤其是到了夏天用電高峰，城市里更是經(jīng)常拉閘限電?？v然是不停電，萬事節(jié)省的母親有時候也不開燈。母女倆就這樣靜靜坐在房間里，說說心里話。
后來簡桐跟梅軒在一起，學(xué)會了吹巴烏。那些星光漫天的夏日夜晚，簡桐就開了窗，坐在房間里給媽吹巴烏聽。媽就笑，說想起了當(dāng)年?！对鹿庀碌镍P尾竹》、《山寨情歌》，還有她最喜歡的《蘆笙戀歌》里頭的經(jīng)典名曲《婚誓》……這些曲目也都有巴烏的伴奏，極為好聽。
簡桐最喜歡聽媽不經(jīng)意跟著哼唱起來的《婚誓》：“阿哥阿妹的情意長，好像那流水日夜響；流水也會有時盡，阿哥永遠(yuǎn)在我身旁?！?br/>
這當(dāng)然是最經(jīng)典的情歌，這更是最熱情與直白的訴說，尤其在過去那個相對保守壓抑的年代里，能有這樣的歌曲來直抒胸臆，真的是太難得。簡桐甚至不由得去想象，當(dāng)年的媽跟靳萬海之間，是不是也有著這樣以歌傳情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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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他，實在是太有創(chuàng)意了……”簡桐抱著手臂笑開，“頭一次聽說扮演白樺樹，還要跟著伴奏音樂一起排練的！原來白樺樹在風(fēng)中的搖曳，也是很重要的哦！”
袁靜蘭也是笑開。此時房間中已經(jīng)潤滿夜色，她縱然頰邊有羞澀，卻也不用再擔(dān)心被女兒窺破，“可是我當(dāng)時倒也覺得他的話有理。雖然到時候臺上的中心將是那獨舞的演員，更多人只是站在一旁不必動的白樺樹，可是如果白樺樹的動作不整齊劃一的話，那么臺上看著一定亂。我就認(rèn)真地?fù)Q了舞鞋，跟著他排練。”
簡桐瞪大了眼睛隔著夜色望媽。
媽也真厲害，頭次說了主動扮演白樺樹，緊接下來又順著真進行搖曳排練，估計公公當(dāng)時快要被氣吐血了吧……
簡桐忍不住想起媽曾經(jīng)的話：微笑是對敵人最好的反擊。
敵人欺負(fù)你，如果你露出委屈的神色，對方自然覺得贏了；可是如果你能安之若素，甚至露出微笑來，那對方想要的成就感自然就徹底無蹤。
簡桐笑起來，媽當(dāng)時看似服從，實則早已露出了反擊的尖刺。可憐的靳萬海，恐怕那完美表象之下的自尊心，已經(jīng)被扎出了小洞洞。
心都會疼了，為了眼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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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文藝隊排練廳真是氣氛古怪。偌大的大廳里，只有中間兒一個少年一把手風(fēng)琴，伴著一個少女穿著舞鞋，卻毫無額外動作，只是站在原地左右搖曳。
靳萬海拉著手風(fēng)琴，開始還笑著，漸漸臉也繃起來。
他說是讓她扮演白樺樹隨風(fēng)搖曳，可是他心底的意思哪兒是那個！之前他已經(jīng)帶著笑謔說得很明白，說她在主動請纓跳獨舞。其實他已經(jīng)做好打算，接下來就順著跟音樂老師說，“那么就讓這位同學(xué)試試獨舞吧?！币磺袝樌沓烧?、水到渠成，誰知道她竟然自己站起來就說要扮演白樺樹！
他一片苦心白費！
今兒找她來，當(dāng)然不是看她當(dāng)樹樁子的，他想讓她練習(xí)獨舞，可是她就擰起來，真的就直挺挺站在原地隨風(fēng)搖曳，竟然還能眼神灼灼回望著他，滿臉的執(zhí)拗和傲然！
“嗡——”一個音符被狠狠地按下之后，發(fā)出長長的尾音，靳萬海直接一把扔了手風(fēng)琴，也顧不得那琴直接掉到地上發(fā)出巨大的震鳴聲。本是白瓷樣清貴安寧的少年騰騰走到袁靜蘭面前，長眉挑起，“你還真想當(dāng)一棵完美的白樺樹，嗯？！”
音樂停了，袁靜蘭竟然也盡職地停在那個節(jié)拍里，身子還處于向左45°角的姿態(tài)，右腳跟抬起。仿佛還帶著舞蹈里的情緒，袁靜蘭連抬眸和回話都是緩慢而悠長的，“干一行愛一行，既然要當(dāng)白樺樹，我就要演出白樺樹最美的姿態(tài)?！?br/>
靳萬海急了，一把抓住袁靜蘭手臂，“你明知道我為什么要建議加那個獨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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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迸啪殢d的大門忽然被推開，于靜怡驚慌地跑進來，直接跑到靳萬海身邊，扯掉靳萬海的手臂，扶住袁靜蘭，“萬海你別這樣！靜蘭怎么了，你要對她發(fā)這么大脾氣！”
原來是手風(fēng)琴落地的巨大轟鳴聲引起了于靜怡的注意。她以為是袁靜蘭惹靳萬海生氣。于靜怡認(rèn)識的靳萬海總是白衣溫潤，她從沒見過靳萬海身上這樣凌厲的戾氣。
“你來干什么？”靳萬海毫不客氣瞪于靜怡，“我說過我排練的時候，不喜歡任何人打擾！”
于靜怡也急了，“可是你根本不是在排練?。∮信啪毜臅r候要摔琴的么！”
于靜怡自己也是彈鋼琴的人，彈琴的人都對自己的琴極為愛惜?？墒墙f海竟然就任憑自己的手風(fēng)琴跌到地上，看都不看！這定然是發(fā)生了極大的矛盾才是。
“萬海，你有什么不滿對我說，別這樣沖著靜蘭喊?！庇陟o怡皺眉拉開袁靜蘭，“她性子安靜，不習(xí)慣吵吵嚷嚷。”
袁靜蘭安靜退到一邊，換下舞鞋。遙遙望著光暈中央的那一對少年男女，只覺仿佛所發(fā)生的一切仿佛與自己無關(guān)。那兩個人才是舞臺中心，注定了光芒閃耀；而她只該坐在旁觀席位上，注視他們的美麗。
袁靜蘭收拾好東西，回身沖于靜怡告別，“你們先聊，我先放學(xué)回家了?！?br/>
于靜怡急忙答應(yīng)，“靜蘭你今天的事情別放在心上?！?br/>
靳萬海轉(zhuǎn)頭瞪著袁靜蘭。
袁靜蘭也感受到了，不過壓根兒就沒回頭。
他是靳欣的哥哥，靳欣處心積慮把她推進文藝隊定然就是要讓她出丑的，恰好她哥哥也在文藝隊里，定然是這兄妹倆商量好的。
學(xué)校里都知道于靜怡跟靳欣最為交好，卻也知道靳欣跟她這個二哥是關(guān)系最好的。所以靳萬海篤定了在文藝隊里幫著妹妹欺負(fù)她，這也是順理成章的。
她袁靜蘭是微末，她袁靜蘭是承了靳家的情才得以入讀這所學(xué)校，可是不等于她袁靜蘭就得伸著脖子等著他們靳家兄妹來欺負(fù)！
她是靜靜開著花兒，輕易不言不語，可是不等于她就會乖乖當(dāng)他們的玩具。
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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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靜蘭回到家里，爸已經(jīng)先回來了，正燒開了熱水，用毛巾浸了，在熱敷頸子上的傷。
那個時代的人都是瘋子，想方設(shè)法折騰人。那幫人將北方取暖做飯用的煤爐子上沉重闊大的鑄鐵爐盤卸下來，每天游街的時候強迫袁爸套在脖子上。每天大半天的游街下來，那鑄鐵的爐盤都深深嵌進袁爸后頸的皮肉里頭去。久而久之，那里都成了一個凹槽。每天紅腫疼痛，必須敷過了才能好些，否則爸會整夜疼得不敢落枕。
袁靜蘭接過爸手上的毛巾，站在爸身后替他熱敷。不敢在爸眼前兒落淚，袁靜蘭只能站在爸背后偷偷抹眼淚。
“今兒在學(xué)校過得怎么樣？跳舞了吧？”爸卻只揀著能讓她開心的事兒說，卻一嘴都不提自己游街時候的痛楚。
袁靜蘭使勁抹掉眼淚，輕手輕腳地給爸熱敷，“爸，咱們跟靳家究竟有什么交情？他們怎么會幫我進那學(xué)校？”
袁爸只是笑笑，“啊，也沒什么深交。可能靳家當(dāng)年喜歡喝咱們家的長相思，所以也常來買酒，就這么認(rèn)識了。他們愿意幫你，只是因為靜蘭你資質(zhì)好?！?br/>
袁靜蘭后來才知道，爸這樣說并不是刻意瞞著她，而是那個時代不允許。袁家當(dāng)時被打為黑五類，靳家則是軍方的人，絕對不方便對外說兩家交好，否則只會連累靳家。
同樣，當(dāng)年靳邦國幫袁靜蘭進那學(xué)校，其實也是擔(dān)了風(fēng)險的。那個年代黑白混沌，縱然靳邦國在軍方已經(jīng)是軍級高官，可是那時萬事都是政.治掛帥，稍有不小心，靳邦國都很可能自身難保。更何況靳家自身的背景也還在被調(diào)查中。
只是當(dāng)時年紀(jì)小，袁靜蘭始終不明這其中的利害關(guān)系。心中對靳家，猜忌要更多一點。承情，更要受靳家子女的捉弄，這對于靜蘭來說，必然是沉重的心理包袱。仿佛靳邦國的施恩與靳欣的欺負(fù)之前，掛著必然的因果關(guān)系。
母親的講述，讓簡桐也是感同身受。自己剛剛知道蘭泉也是靳家人的時候，心中也同樣存了一層防備?？傄詾橐患胰硕际且粯尤?，有靳欣那樣的姑姑，蘭泉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最初，簡桐也是千方百計想要推開蘭泉。
當(dāng)然某人黏度堪比超強強力膠，簡桐非但沒能推開，反倒越發(fā)纏上了身。
所以聽著母親的講述，簡桐只覺心疼，“媽，公公他當(dāng)年放棄了么？”
袁靜蘭在黑暗里閉上眼睛。不由得想起當(dāng)初第一次見到蘭泉的那個晚上。那孩子就那么直接沖到她眼前來，本是莽撞冒失，可是卻站在她面前那樣斯文守禮地鞠躬，“伯母好。晚輩姓靳，雙名蘭泉?！?br/>
袁靜蘭當(dāng)時心便顫抖起來，只覺時光仿佛倒轉(zhuǎn)，曾經(jīng)于某人眼底執(zhí)著明亮的光芒，當(dāng)時又在另一年輕眼底重見。可是縱然那光芒清透執(zhí)著又能如何呢，終究敵不過歲月流轉(zhuǎn)、家門高闊。
“唉……”袁靜蘭深深一嘆，“他也本是心高氣盛的人，怎么可能容得我那樣回?fù)羲?？?br/>
其實此時想來未免后悔。如果當(dāng)日自己不是立意與他對著干，是不是日后兩人之間的糾葛便不會那般越纏越深？
“公公定然是反倒被越挫越勇了?！焙喭┮仓荒茌p輕嘆息。
有時候緣分來得看似眉目不清，甚至望望還披著仇怨的外衣，可是究其內(nèi)心，終究是一種在乎、一份心上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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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濃，袁靜蘭戴了大大的口罩，手上挽了個土籃子出門，另只手上拎著鐵絲纏成的小撓子。
護城河邊上是國營大工廠的排渣地，她每個晚上都來撿煤渣。
入秋了，北方的夜晚已經(jīng)冷了。北方人是離不開煤炭的?？墒羌依锏木茦窃缇徒o封了，爸又總是給抓去批斗，所以幾乎沒什么經(jīng)濟收入。哪兒來的錢買煤？每個晚上袁靜蘭就都要這樣偷偷出門來護城河邊撿煤渣。
那個年代國營大廠的資源都是免費劃撥的，所以浪費也蠻嚴(yán)重。大鍋爐里燒鍋的煤炭，許多都是沒燒完全的，也就是俗稱的“煤糊”，撿回去還能繼續(xù)燃燒。
城市里的平民許多都是靠撿煤渣讓家里熬過冬季，不過人家一般都是家庭主婦帶著小孩子來撿，她這樣的大姑娘倒是獨一份。
袁靜蘭也不好意思，所以每次都用大口罩蒙住臉。
月華如水，飄落河面。粼粼的，泛起純白清波。袁靜蘭撿累了，直起身子來遙望水上清波。其實她挺喜歡來這兒，這里清凈，撿滿了煤渣又會覺得很有成就感，很開心，因為第二天家里的爐火又有了著落。
她來得晚，整個河沿兒上已經(jīng)沒了旁人。
袁靜蘭放下手里的鐵絲撓子，閉上眼睛。有風(fēng)從河沿兒上輕過，吹動樹葉沙沙，袁靜蘭只覺仿佛又聽見了《白樺林》的節(jié)奏。她緩緩微笑起來，隨著腦海中想象的節(jié)奏曼妙起舞。
她是會跳舞，只不過從來沒在人前顯露。
其實人的舞蹈并非都是刻意學(xué)習(xí)而來，而是舞蹈本身就是人的天賦?？v然沒有過專業(yè)的訓(xùn)練，她的舞姿依舊曼妙動人。
風(fēng)吹來，白樺林里葉聲嘩嘩。一條長路通向遠(yuǎn)方，而心上的人啊即將為了祖國而奔赴前線。不知道他何時才能歸來，縱然不舍卻也知道為了祖國的安寧，所有有抱負(fù)的男子都應(yīng)該毅然踏上征途。可是她的心里畢竟漾滿了悲傷，無法想像，見不到他的日子，她將如何度過。
唯有最后為他跳一支舞，將所有的心聲都寄托給這片白樺林，請于他經(jīng)過的路邊，替她將他守望……請保護他、陪伴他，就像她永在他身旁。
袁靜蘭的心神完全融入音樂與舞蹈的情境里，只覺心中騰涌著歡樂，卻也無限地哀傷。她的動作柔曼而有力，眼淚卻也不自覺滑落眼角。
世間最痛的不是陰陽永隔，而是——生別離。
靜靜水畔、寧謐夜色里，忽然響起靜靜的掌聲。
袁靜蘭就是一愣。
水畔垂楊柳的后頭轉(zhuǎn)出英挺的少年，目光灼灼如天上恒星，“我就知道你會跳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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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靜蘭慌了，提起土籃子撒腿就跑。
河邊是工廠排渣之地，廢煤渣堆成高高的小山，袁靜蘭慌不擇路地向下跑，被大焦煤塊兒給絆倒，狼狽地跌倒在地，身子順著煤渣坡面向下滑……
“你看你跑什么呀。再說你跑，就能跑的掉么？”
人家靳萬海根本就沒在后頭追，只是好整以暇先到了坡底，蹲在那兒伸開手——袁靜蘭就自己滑到人家懷里去了。
袁靜蘭恨得連忙推開他，“你干什么？”
靳萬海軟玉溫香抱了個滿懷，雖然只是短暫一瞬，不過卻也足夠開心。白天的郁卒就也散了，也不顧煤渣堆臟，順勢就坐下來，就在袁靜蘭身邊兒。
“其實我早知道你會跳舞。就是在這兒。有次我騎自行車從這河沿兒經(jīng)過，時間也跟今天差不多，就正好看見你在這兒跳舞?！?br/>
靳萬海瞇起眼睛來，回想當(dāng)日情形，“那天還微微有點霧，我遠(yuǎn)遠(yuǎn)看見河沿兒上有人在跳舞，那樣好看，還以為是河里出了妖精……”
“你！”袁靜蘭惱了，伸腳踹靳萬海。靳萬海正坐在煤渣堆上，這一踹，人就順著煤渣往下出溜。不過不狼狽，倒像是打話題。
那家伙身子向下出溜著，人卻轉(zhuǎn)頭而笑，“你不知，最美的女子就是妖精么？她們最擅勾魂攝魄，我那晚就丟了魂?！?br/>
靳萬海的身子終于隨著滑坡出溜到了坡底，他的眸子卻始終定定落在袁靜蘭身上，“喂，你可看見了我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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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靜蘭再躲閃，又如何聽不懂這話里的含義？
少女驚恐大于驚喜，只起身想逃，“你，你跟我說什么封資修的鬼話！我，我要回去了！”可是起來的太慌了，腳下的煤渣堆又是一頓滑坡。無巧不巧地，身子已經(jīng)在坡底的靳萬海一伸手，就又將袁靜蘭抱了個滿懷！
袁靜蘭如何不惱，揚手推開他，“你，你不要臉！”
靳萬海搖頭嘆息，“魂都沒了，還要臉干嘛？”
袁靜蘭又羞又怒，眼淚都被迫得落下來，“靳萬海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妹妹欺負(fù)我還不夠，你也想拿我當(dāng)你們的玩具嗎？”
“你們是根正苗紅的大院子女，我是黑五類的狗崽子，可是這身份不是我袁靜蘭自己想要選擇的！我生來就在這樣的家庭背景里，我無法選擇，但是不等于我就得給你們當(dāng)玩具！”
袁靜蘭含淚怒目瞪著靳萬海，“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靳萬海，別以為我會乖乖聽你擺布！”
袁靜蘭的鄰居，有一枝花之稱的美麗女孩，一直被街上一個痞子追求而不答應(yīng)。后來痞子的老爹當(dāng)上了造反派頭頭，而那女孩的父親曾經(jīng)是開藥材鋪子的，所以那造反派就說她家是資本家……沒辦法，為了救家人，那女孩只能委身給那個痞子！
同樣的事情，難道也要發(fā)生在她袁靜蘭身上么？她絕不，死也不！
“靳萬海，全校同學(xué)都知道你將來是要跟于靜怡結(jié)婚的。更何況于靜怡也是我的朋友，她又是那樣好的女孩子，所以請你惜福，不要再來招惹我！”
袁靜蘭只覺心中憋悶，仿佛千頭萬緒無法理清。她當(dāng)然明白靳萬海跟那個痞子是不可相提并論的，可是那種難過就是如同棉花團狠狠塞在胸腔里，上不去也下不來。
就連此時自己來撿煤渣的慘景竟然也讓他看見！——她最后的一點自尊定然也已經(jīng)被他踩在腳下！
她不喜歡這樣，真的不喜歡……
袁靜蘭推開靳萬海，哭著跑走。
連土籃子里的煤渣都忘了拿。
其實拿也沒用，一籃子的煤渣在撕扯里早已經(jīng)散落一地。靳萬海皺眉，望了望腳下的土籃子，再揚眸去望月光下哭著跑遠(yuǎn)的背影，也只覺心如亂麻。
他做錯了什么？
是不是他對她的感覺全是錯了，她根本就對他無意？
她是袁家的女孩兒，他很早就知道。父親當(dāng)年受袁家恩惠，這事情就算旁的兄弟姐妹不知道，他卻是知道。大哥從小性情略顯輕狂，所以父親很早便已經(jīng)培養(yǎng)他，于是將許多事情都說給他聽。
于是他不可能不去注意這個袁家的女孩兒。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只是她不知道。
夜色深濃，袁靜蘭疲憊睡著。
簡桐始終握著母親的手，望著母親于睡夢間依舊皺結(jié)的眉。
追憶舊事看似簡單，仿佛只是靜靜講述即可，并無大大波瀾；可是簡桐明白，其實讓媽再回到舊日情境當(dāng)中去，這本身就是巨大的心力耗損。
除非不曾深愛，否則豈能在回憶之時只有云淡風(fēng)輕？
簡桐安頓好了媽，出門給蘭泉打電話。蘭泉的嗓音在電話里有點疲憊，“爺爺和李奶奶還都好，只是藺老爺子睡得沉了些。醫(yī)生叫我們警醒些，經(jīng)常呼喚一下老爺子，擔(dān)心老爺子會就此昏迷?！?br/>
簡桐的眼淚流下來，打了車去了醫(yī)院。
胡茬子爬了藺鴻濤滿臉，他望著簡桐，目光輕柔，“不是不叫你來的？”
簡桐含淚搖頭，“藺大哥，你的爺爺也是我的爺爺?！?br/>
最苦最危險的時候，藺大哥始終在她身畔。如今藺爺爺有危險，定然藺大哥最孤單最無助的時刻，所以就算她是個孕婦，又豈可不出現(xiàn)在藺大哥身畔？
藺鴻濤明白，深深凝望簡桐，“好?！?br/>
一聲“好”，已是萬語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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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泉湊過來低聲問，“媽沒事兒吧？”
簡桐搖頭，“媽很敏.感，卻也很堅強。知道我打電話問舅舅的事兒定然是有事兒，可是并沒有太激動。此時已經(jīng)是睡了，我這才出來。梁叔看著媽呢，放心?！?br/>
蘭泉點頭。
簡桐去看望了靳邦國和李淑蘭，兩位老人家都各自安好；簡桐這才輕輕走進藺水凈的房間去。一燈如豆，暗色的燈光照著睡夢里的老人家。老人在夢中皺眉，仿佛被纏繞在什么沉重的夢境里。
水凈——鴻濤，簡桐如何能不明白老人一生的心愿？他自己此生已經(jīng)宛如一潭死水，卻希望孫子能激流勇進。雖然藺大哥不是老爺子的親孫子，可是老爺子其實對藺大哥的感情，只比普通祖孫更深。
水凈——老爺子給自己取的這個化名，凈是因為本姓的“敬”么？
“靳水凈，吃藥?！庇行∽o士莽莽撞撞直接推門進來，借著幽暗燈光隨意喚了聲名字。簡桐聽了就一皺眉，“護士你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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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她本不必這樣較真兒，可是普通的病人倒也罷了，對于老人家而言，名諱是應(yīng)該被尊重。
小護士也紅了紅臉，“啊，真對不起。隔壁老人家姓靳，這位老人家姓藺，名字里又有個凈字，這兩個字聽起來都跟‘靳’好像，所以我經(jīng)常給弄串了?！?br/>
小護士紅著臉頰態(tài)度很好，簡桐反倒不好意思起來。藺水凈聞聲也緩緩醒來，像是大夢一場。
藺鴻濤等人進來幫著小護士給藺水凈吃藥，簡桐走出病房卻變了臉色。
蘭泉敏.感跟出來，“怎么了？”
簡桐面色蒼白地坐在椅子上，“蘭泉你是否記得，李奶奶和藺大哥在溫泉山莊講述往事的時候，都曾經(jīng)提到過一件事：藺爺爺當(dāng)年是孤兒，投奔到李奶奶身邊的時候，據(jù)說自己都記不清自己的姓名……”
蘭泉點頭，“是有此事。李奶奶事后與我說，藺爺爺‘敬重’這個名字還是李奶奶給取的。李奶奶還說，沒想到給藺爺爺取名敬重，藺爺爺卻也當(dāng)真一生以敬重回報?！?br/>
簡桐疲憊地垂下頭去，心中只覺一團亂麻，“老公啊我在想一個問題，有沒有可能藺爺爺?shù)谋拘瘴幢厥蔷?，而是——靳??？?br/>
“當(dāng)年藺爺爺與家人分開的早，他也許當(dāng)時年紀(jì)小都記不清自己的本姓……”
蘭泉也是面色一變，“你擔(dān)心藺爺爺其實是靳家人？”
蘭泉想了想，搖頭，“其實爺爺也不姓靳，都是后來為了逃命才改的姓氏。”
簡桐輕輕點頭，“我也知道這一節(jié)。只是，我的老毛病又犯了，始終還是覺得藺老爺子和藺大哥的面貌與靳家人相像。藺大哥縱然是開過眼瞼的，但是他面容本來就像?？墒瞧终f他不是藺爺爺?shù)挠H孫子……”
蘭泉輕輕握住簡桐的手，“你別迷惘。告訴我你的推斷。這中間所需要的證據(jù)，我去給你找?！?br/>
簡桐靜靜點頭，“我擔(dān)心藺老爺子也是靳家人，可能是爺爺?shù)淖迦?。也許是逃出來后，他老人家的長輩聽說爺爺還在人間，并且改姓靳，于是他們自己就也跟著改姓靳?！?br/>
“第二個推斷是：我始終還是覺得藺大哥應(yīng)是藺爺爺?shù)挠H孫子……”
簡桐為難地?fù)u頭，“可是我又希望不是這樣——否則，當(dāng)年藺大哥的父母豈不有可能又是有血緣關(guān)系？那么藺大哥的身世豈不更要悲傷……”（這塊大家表糾結(jié)，不影響主線，可能在給鴻濤的番外里揭開，其中可能會安排某個小人兒的貢獻(xiàn)。）
“好，這件事交給我來查。”蘭泉握緊簡桐的手，“你現(xiàn)在的任務(wù)是收心，好好照顧咱們的寶寶！”
簡桐乖乖點頭，寧靜一笑，“其實人家專家說了，懷孕期間準(zhǔn)媽媽越是善于思考，孩子就也會跟著更聰明！”
蘭泉立時做驚嚇狀，“他帶著咱們倆的遺傳，已經(jīng)注定是個小鬼精靈了；你這當(dāng)媽的還要勤于思考，那將來這小東西誰還能治得了他呀！”
簡桐倒是恬淡笑開，“這世上啊本來就是一物降一物，將來自然有人治得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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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里，靳萬海安頓好了吳冠榕，這才走出正院堂屋。
老爺子跟著小桐他們?nèi)チ嗣飞綔厝角f，結(jié)果后來緊接著就傳出來說進了醫(yī)院。雖然蘭泉打電話來說沒事，吳冠榕又如何能真的放心下來？
可是吳冠榕自己的身子也不好，靳萬海只能攔著沒讓吳冠榕親自去醫(yī)院。老爺子也打了電話來，告訴他們別興師動眾。吳冠榕這才作罷。
可是終究老夫老妻彼此連心，吳冠榕坐在房間里遲遲不肯睡。靳萬海陪著母親聊天，聊了很久，老太太這才睡著。
靳萬海從堂屋里走入夜色。門外突然用來的清涼空氣讓靳萬海忍不住又咳嗽起來。他站在正院里咳嗽著，目光不經(jīng)意回轉(zhuǎn)，望向抄手游廊。
那里月色清寧，廊檐靜寂。靳萬?？人岳锖鋈谎矍俺霈F(xiàn)霧氣，仿佛看見靜蘭站在那里。手扶著肚子，朝著他靜靜微笑。
“靜蘭?！苯f海一怔，也忘了咳嗽，傻傻站在月光下凝望靜蘭倩影，“你，你來啦？”
袁靜蘭站在那里笑，“萬海你不再走了么？你答應(yīng)過我，無論發(fā)生何事都不會離開我身邊。當(dāng)年的誓言還在耳畔，你竟然忘了么？”
靳萬海急著想要解釋，怎奈胸中一陣翻涌，咳嗽得更加急起來。喉頭一甜，靳萬海張開口——
“萬海！”于靜怡從院門奔進來，一把扶住靳萬海。以帕子接了萬海的唇，隨即落下淚來，“萬海！你站在這兒干什么呢，啊？我們回去歇著吧?！?br/>
于靜怡說著話，靳萬海還回頭望著廊檐下?？墒窃o蘭的身影已經(jīng)消失不見，恍如一汪水，在月色之下緩緩漾開，再也不見水面月影。
他與她的相遇，永遠(yuǎn)都只能是一場水月鏡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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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海！”
鳳鳴街上，夜色漫長。袁靜蘭做了個夢，猛地從夢里睜開眼睛。心跳劇烈，眼前卻只是暗黑夜色。
“靜蘭，我進來了?！遍T外梁俊生敲門。
袁靜蘭深深吸了兩口氣，這才說，“老梁我沒事?！?br/>
梁俊生卻堅持，“我進去看看才放心。你整理一下，整理好了告訴我?！?br/>
這么多年來雖然與梁俊生同處一個屋檐下，可是梁俊生卻始終守禮相待。袁靜蘭平靜了下，披好衣裳，“老梁，請進。我想喝杯白糖水，麻煩你幫我燒壺水。”
綿白糖融化在開水里，放到如今是沒有年輕人稀罕喝的糖水，可是在過去的那個年代卻曾經(jīng)是最好的飲料。袁靜蘭雙手握著被子，感受溫暖沁入掌心，水里的甜也沿著食管一路滑下。身子暖了，心也甜了。
“夢到靳萬海？”梁叔輕聲問。
袁靜蘭終于坦然點了點頭，“我心中終究還是記掛著他。愛過恨過，還是牽掛。”
“不如……”梁俊生嘆了口氣，“見見他？我來安排?！?br/>
袁靜蘭笑起來，“老梁你說傻話。何必刻意安排見面？我們已經(jīng)是姻親，將來桐桐的孩子出生了，他是爺爺，我是姥姥，總會見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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