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寧的臉色慘然。</br> 只覺得此時，所有看他的目光都是陰森的，那搖曳的道人手中的鈴鐺，當(dāng)真是在催命一般。</br> 很快，在父親和兒子的勸說之下，他進(jìn)入了偏房。</br> 地方選的很好，若是正廳或者寢臥這樣的地方，難免會給他的子孫后代留下一個恐怖的印象，而且看著也不吉利。</br> 至于柴房之類的地方，又太小家子氣了，好歹也是駙馬，不能自降身份。</br> 只有這小廳總還不算失了身份，也不至于膈應(yīng)了自己的子孫。</br> 白綾已準(zhǔn)備好了，是上等的綢緞，王寧的次子很貼心地將白綾掛在了梁上。</br> 一炷香之后，王寧晃晃悠悠地掛在了梁上，王老太公哭著帶著兩個孫兒進(jìn)去檢查了情況。</br> 長孫王素隨即便開始哭，要將梁上的王寧抱下來。</br> 王太公卻是攔住了他，道：“且再等一等吧，怕沒死透?！?lt;/br> 于是又耐心地等了一炷香，確保死得不能再死了。</br> 當(dāng)下，爺孫三個才放開了嚎啕大哭起來。</br> 這廳外數(shù)百人，王寧的兒媳，還有家人、仆人們，像條件反射一般，在沉寂了許久之后，突然一齊發(fā)出了嚎哭聲，哭聲震天，聲震瓦礫。</br> 道士們繞著廳外繞圈圈，時而念念有詞，時而跳躍，手中鈴鐺，鐺鐺鐺的作響。</br> 孝子孝孫們個個悲痛，幾乎要哭得斷了氣，一齊將王寧的尸骸入殮。</br> 因為準(zhǔn)備得比較充分，所以靈堂也布置得妥妥帖帖，棺槨入靈堂，無數(shù)人涌入，又是哭聲一片，闔府上下，紙錢亂飛，鬼哭神嚎，一派悲戚又熱鬧的景象。</br> ……</br> “陛下……”躡手躡腳的亦失哈進(jìn)了小殿，朝朱棣躬身道：“王家傳來了消息，王寧卒了?！?lt;/br> 朱棣手中拿著奏疏，只輕描淡寫地抬頭看了亦失哈一眼：“倒是可憐了朕的妹子……”</br> 說著，他頓了頓，才又道：“禮部派大臣去祭祀吧。”</br> 亦失哈道：“喏。”</br> 朱棣手?jǐn)R在御案上：“如何卒的？”</br> 亦失哈道：“說是上吊?！?lt;/br> 朱棣搖著頭道：“留了全尸，總也還好，這是念在他往日的功勞上。”</br> 說罷，便沒有再追問這件事，仿佛這件事沒有發(fā)生過一般。</br> 他闔目，心思在商行的事上頭。</br> 商行的規(guī)模已經(jīng)不小了。</br> 按照張安世的說法，再靠在京城斂財，遲早要竭澤而漁，這魚苗都他娘的要一網(wǎng)打盡了。</br> 所以對外拓展，已是當(dāng)務(wù)之急！</br> 如若不然，商行突破不了瓶頸，這利潤就無法保證了。</br> 朱棣其實也不明白商行的運行，但是也懂得物極必反的道理。</br> 這樣看來，未來的盈利，就落在了朱高煦的身上了。</br> 他思量片刻，突然提了朱筆，草草寫了個條子：“敕命朱高煦領(lǐng)漢王四衛(wèi)，會同模范營為一路，先入安南?！?lt;/br> 接著，便將這條子交給了亦失哈：“這個送去給朱高煦?！?lt;/br> 亦失哈只看了一眼，似乎心里了解，現(xiàn)在朝廷進(jìn)兵安南，有兩路人馬，一路是云南沐家和貴州的軍馬，另一路則是朱能率領(lǐng)的朝廷中路大軍。</br> 現(xiàn)在又添了一個朱高煦。</br> 朱棣想了想，又交代道：“朱高煦四衛(wèi)，不必朝廷負(fù)責(zé)錢糧，一應(yīng)供應(yīng)，都由商家負(fù)責(zé)籌措。”</br> 頓了頓，朱棣又道：“教他們各路勠力吧，先入安南者，這地便歸誰所有。”</br> 亦失哈不由哭笑不得，卻頷首道：“奴婢遵旨。”</br> 領(lǐng)了條子，便匆匆去為朱棣辦事了。</br> 朱棣手里則又撿起了一份奏疏，細(xì)細(xì)一看，卻臉色凝重起來。</br> “臣松江知府奏：松江疫，華亭、奉賢、金山諸縣多有僧俗百姓生瘟癥，死者枕籍，尤以青浦縣為重，民死幾半……”</br> 朱棣大驚，隨即又取了另一份奏疏，這是太倉州送來的奏疏，竟也是關(guān)于瘟疫的情況。</br> 不過顯然松江府才是瘟疫的中心，這瘟疫只是稍稍蔓延至隔壁的太倉州，可太倉州也有了不少的病患。</br> 緊接著……又是蘇州府……</br> 所謂大災(zāi)之后必有大疫。</br> 關(guān)于這個情況，朱棣早已派人了解過瘟疫的情況。</br> 可事實來看，似乎……該發(fā)生的事還是發(fā)生了。</br> 松江府的情況最為可怕，緊接著是太倉州和蘇州府。</br> 若是任由蔓延的話，甚至可能……會出現(xiàn)在江南各州縣。</br> 整個南直隸，甚至是南京城……</br> 朱棣的眉頭便深深地皺了起來，臉上沉如墨汁，眼中浮出了憂色。</br> 他在軍中，最是知道瘟疫的可怕的，畢竟在軍中一場瘟疫，所造成的減員和死傷，甚至比一場曠日持久的鏖戰(zhàn)還要多得多。</br> 不只如此，一旦瘟疫蔓延下來，整個江南富庶之地，甚至包括了京城，都將尸橫遍野。</br> 朱棣沒多遲疑，立即道：“來人，來人，速詔文淵閣大學(xué)士，各部尚書覲見，要快！”</br> 此時，朱棣便再沒有了顧著商行的心思了。</br> 錢可以再賺。</br> 可命沒了，就真的是一切皆空了。</br> …………</br> 張安世這邊接到了條子，這其實算是皇帝的中旨。</br> 張安世自是很是振奮。</br> 他原本還想苦哈哈地先從緬甸入手，誰曉得陛下想錢想瘋了，居然想在安南開刀。</br> 安南的土地肥沃，又大多沿海，一旦拿下了一塊地，就絕對是血賺的。</br> 要知道，那地方………稻米可是三熟。</br> 而且若以安南為跳板的話，未來滲入整個西洋，就更為便利了。</br> 于是他立即讓人召了模范營和朱高煦幾個來，幾兄弟細(xì)細(xì)商議定了，決心立即出兵，決不能遲疑。</br> 張安世道：“糧食這邊不用擔(dān)心，已經(jīng)盡力去收購了，所有的軍械，造作局那邊……我們都高價買?；鹚庍@邊已有一些儲備，總而言之，現(xiàn)在就是趕時間，不能讓成國公和張輔將軍占了先機(jī)?！?lt;/br> “我調(diào)用所有的舟船，支持這一次的行動，好在咱們船業(yè)的船多，只要舍得給錢，人馬和糧食，還有其他的補給，都可沿江經(jīng)江西，再由江西那邊，轉(zhuǎn)運至廣西！到了那時候，就完全靠你們了?！?lt;/br> 朱高煦磨刀霍霍，中氣十足地道：“好的很，我正愁著一肚子的悶氣，想找人來發(fā)泄呢！”</br> 張安世道：“那就五弟為帥，他有經(jīng)驗，朱勇為副，張軏和丘松協(xié)助，還有顧興祖，他負(fù)責(zé)后勤和教導(dǎo)。”</br> 朱金也來參會。</br> 來的時候，他整個人都要窒息了。</br> 群英薈萃啊。</br> 這可都是大明的皇子、國戚，還有未來的勛臣。</br> 這里的任何一個人，都是我仰望的存在??！沒想到我朱金也有今日，只怕這事我說出去，人家也不肯相信。</br> 張安世看向面色激動的朱金道：“船業(yè)那邊的船只，我至少要抽調(diào)大半，除此之外，騾馬、糧食，軍械，還有桐油，都給我準(zhǔn)備妥當(dāng)，有多少要多少?！?lt;/br> 朱金頓時收起了激動，大吃一驚。</br> 這可是接近五萬人馬，要負(fù)責(zé)如此巨大的給養(yǎng)，這花費可是驚人的。</br> 雖說現(xiàn)在賬上有錢，可還遠(yuǎn)沒有到直接供應(yīng)一場規(guī)模龐大的戰(zhàn)爭這樣簡單。</br> 誰知張安世又道:“不要舍不得銀子，一切都要置辦最好的，兵貴神速，我要求整個軍馬騾馬化?！?lt;/br> “騾馬化是啥意思？”朱高煦第一個提出了疑問。</br> 張安世道：“就是要確保所有的給養(yǎng)，所有的人員，都有車馬騎乘，也都有騾馬運輸?！?lt;/br> 朱高煦駭然道：“這得花多少錢。”</br> “花錢的事，是你考慮的嗎？”張安世道：“你想著怎么給我們拿下安南即可，決不能成國公和張輔將軍們占先，讓他們得逞了?！?lt;/br> 朱高煦呼吸粗重。</br> 靖難之役如果是乞丐翻身。</br> 那么現(xiàn)在打的，可真是富裕仗了。他覺得，這要是都讓成國公和張輔這些鳥人爭先了，他也沒臉活了。</br> “大哥有命，我必奉行，我這便去召集軍馬?！?lt;/br> 張安世這時回頭看朱勇幾個：“不要跟你們的父兄講情面，這可涉及到咱們兄弟們的營生，天王老子來了，也沒情面可講?！?lt;/br> 朱勇只覺得熱血沸騰，嗷嗷叫道：“大哥，俺爹不識抬舉，俺照樣教訓(xùn)他?！?lt;/br> 張安世拍怕他的肩，欣賞地盯著他道：“好兄弟?！?lt;/br> 當(dāng)下，布置下來，無論是朱高煦，還有朱勇幾個，個個摩拳擦掌。</br> 只有朱金卻是耷拉著腦袋，他得計算這得花多少錢。</br> 顯然，這一次所需的物資損耗，可是天量級。</br> 畢竟朝廷可以征丁，國庫里撥發(fā)錢糧。</br> 可這商行的五萬人馬，所有的損耗，都得他們自己用銀子來買。</br> 終于，忙活了一通后，朱金很快又來到了張安世的跟前，道：“伯爺，現(xiàn)在有個壞消息，還有一個好消息。”</br> 張安世道：“我只聽好消息?！?lt;/br> 朱金邊再不多啰嗦地道：“好消息是，這些日子，咱們將不少士紳的銀子吸干了，所以他們現(xiàn)在都在拋售自己的糧食，再加上……咱們各大錢莊的不少土地，也有一些收益，糧食和桐油，這些基本的需求，倒是可以平價購來?！?lt;/br> 張安世點點頭道：“這便好極了，我還怕大規(guī)模的收購，會有人囤貨居奇，造成米價和騾馬上漲呢?！?lt;/br> 朱金苦笑道：“現(xiàn)在可不敢，桐油的事剛過去呢，弄得這么多人傾家蕩產(chǎn)，現(xiàn)在就算有人有這賊心，怕也沒這賊膽！”</br> “不過……咱們抽調(diào)這么多舟船出來，船夫的工錢，還有其他的人力，怕是花費也不在少數(shù)，小的細(xì)細(xì)算了算，只怕這花費，得在一百萬兩銀子上下?！?lt;/br> “才一百萬兩？”張安世驚訝地道：“平攤下來，這一個士兵，也才二十兩銀子？你這是看不起誰？”</br> 其實這個數(shù)目，已經(jīng)算非常高了，太祖高皇帝的時候，勤儉節(jié)約，抽調(diào)的都是自己養(yǎng)活自己的衛(wèi)所兵，能將戰(zhàn)爭的費用壓縮到最低，一場戰(zhàn)爭，可能一個士兵的費用，平攤下來，也不過是七八兩銀子而已。</br> 可以說，太祖高皇帝充分發(fā)揮了老農(nóng)式的節(jié)儉。</br> 不過張安世的想法卻不一樣，他所信奉的永遠(yuǎn)都是高投資高回報。</br> 打仗若是都省吃儉用，這是什么道理。</br> 張安世直接豪氣干云地道：“預(yù)備三百萬兩紋銀！若是三百萬兩不夠，可以繼續(xù)追加，抽調(diào)咱們所有賬面上可用的資金，給我盡心竭力地支持四衛(wèi)和模范營的軍馬，別老是想著省銀子，賬不是這樣算的?！?lt;/br> 朱金嚇了一跳。</br> 這些日子，辛辛苦苦的糊弄士紳的銀子，豈不是全部砸進(jìn)去？</br> 朱金猶豫地道：“這……這若是出了岔子，可就血本無歸了啊?！?lt;/br> 張安世嘲弄地笑了笑道：“血本無歸？打輸了才血本無歸。所以我們只能有一個選擇，怎么贏怎么來，不讓將士們吃飽喝足，不讓他們體力充沛，不給他們足夠的給養(yǎng)，不供給最好的火器和軍械，憑啥讓人賣命？”</br> “你們做買賣的人，就知道斤斤計較。這種時候，是計較銀子的時候嗎？這些不是你考慮的事，你要考慮的……是怎么抽調(diào)所有咱們能動用的金銀和資源，支持四衛(wèi)和模范營?！?lt;/br> 朱金想了想，他雖然無法理解張安世這種花錢如流水的觀念，可對他而言，反正自己乖乖聽話就是了。</br> 要知道，他跟了張安世這么久，見多了張安世的能耐，對張安世是很信服的。</br> 于是，便道：“好，小人一定不負(fù)伯爺所望?！?lt;/br> …………</br> 大軍開拔。</br> 漢王天策四衛(wèi)人馬見到朱高煦的時候，一個個都精神為之一振。</br> 這朱高煦獲罪的時候，四衛(wèi)本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誰也不知道，朱高煦的事會不會株連他們，再加上少了朱高煦這個大靠山，未來這上上下下的前程都渺茫。</br> 如今見朱高煦活蹦亂跳地出現(xiàn)在了他們的面前，又怎么不令他們振奮。</br> 召集了軍將，朱高煦啥也沒說，只當(dāng)面一句話：“一日準(zhǔn)備，明日這個時辰拔營，立即開赴安南！所有人……換上商行的軍旗，其他一切照舊，此次模范營為先導(dǎo)。”</br> 輕描淡寫地丟下了這一番話，可這上上下下的武官們依舊個個激動。</br> 只要朱高煦還活著，他們就還有希望。</br> 至于去哪里，這反而是不重要的事了。</br> 朱高煦干啥事，都不會忘了大家，反正只要跟著他拼命就好。</br> 當(dāng)下，這四衛(wèi)大營里熱鬧無比，所有人整備行裝。</br> 而在兄弟船行里，大量的艦船開始抽調(diào)。</br> 先導(dǎo)的人馬也已開始出發(fā)，要事先抵達(dá)各處碼頭，調(diào)節(jié)各處的船運。</br> 大量的船夫被征調(diào)，好在都是商行自己的船，而且船夫的薪水照舊，甚至還許諾了一些離家的補貼。</br> 另一方面，開始大量地收購糧食和藥品，許多的糧商也直接被召集了來。朱金親自出面，設(shè)定了一個價格，愿意出售的，就立即交割。</br> 現(xiàn)在大量的士紳因為需要資金，所以向市場售賣了不少糧食，要知道，這些糧商手里的糧食可不少。</br> 至于趁此機(jī)會囤貨居奇，若是沒有桐油的事，或許還真有糧商們會背地里聯(lián)合起來操作一二。</br> 可有了這個前車之鑒，再加上朱金在商界，已隱隱開始嶄露頭角，大家都知道他的背景非同凡響，此時誰還敢跟他對著干，大抵都等于是找死差不多了。</br> 于是，大宗的糧食，食物、藥品，除此之外，還有許多的軍械，以及火藥，紛紛裝船。</br> 朱金的行動力還是很快的，主要還是底氣足，再加上這些日子，搜羅了不少干練的人才，大家知曉為商行做事，不會少了自己的好處，未來可期，因此都肯拼命。</br> 大家忙的不亦樂乎，張安世反而清閑了下來。</br> 畢竟軍事上有朱高煦和朱勇這些人，后勤補給上有朱金和顧興祖。</br> 他反而發(fā)現(xiàn)自己無所事事了。</br> 有了時間，便興沖沖地去了東宮。</br> 本是要去太子妃張氏的寢殿找自家姐姐，卻在寢殿的外頭見朱瞻基耷拉著腦袋坐在臺階上發(fā)呆。</br> 張安世上去摸了摸他的腦袋，他依舊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br> 張安世便道：“至親至愛的瞻基外甥，有什么心事，和阿舅講一講?！?lt;/br> 朱瞻基抬頭，看一眼張安世，便嘆氣道：“阿舅，為啥明明二叔犯了錯，父親和你還為他求情？我還以為有樂子瞧呢?！?lt;/br> 張安世拍拍他的腦袋，耐心地道：“因為他是你的親人，你怎么總見不得自己的親人好呢？瞻基啊瞻基，外人和親人是不一樣的，親人無論犯了什么錯，卻也和你血脈相連啊！”</br> “你這樣想的話，可怎么了得？將來是不是你阿舅犯了事，你還要將阿舅殺了？”</br> 朱瞻基歪著頭道：“可是……難道不該有是非對錯嗎？”</br> 張安世道：“是非對錯，也要看用在誰的身上，人要靈活嘛，你是不是又被你那幾個師傅教壞了，你別聽他們的。”</br> 朱瞻基嘟著嘴，想了想道：“那這事就這樣算了？”</br> 張安世道：“你二叔才不過是圖謀不軌而已，算什么大錯呢？哎呀，我勸你大度，你要多向姐夫?qū)W一學(xué)?！?lt;/br> 朱瞻基覺得哪里不對，可以他的小腦袋瓜，似乎也無法反駁阿舅，反正阿舅說啥都好像有道理的。</br> 于是，只好耷拉著腦袋道：“我很生氣，我要吃冰棒?！?lt;/br> 張安世白了他一眼：“你自己去和姐姐說?！?lt;/br> 朱瞻基苦著臉道：“我不敢說?！?lt;/br> 張安世道：“那就是了，你自己不敢，卻和我說做什么？瞻基啊，阿舅是為你好，我瞧瞧阿舅，為你操碎了心。”</br> 朱瞻基眨眨眼：“算上利息，阿舅欠莪八根冰棒了?！?lt;/br> 張安世拍拍他腦袋：“我不和你多講了，我要去和阿姐談事情。”</br> 說罷，便一溜煙的往寢殿里走。</br> 張氏此時正在書案前，提筆寫字。</br> 張安世輕手輕腳地走近了，才道：“阿姐在寫什么？”</br> “默佛經(jīng)。”張氏沒有抬頭，繼續(xù)揮舞筆桿子。</br> 顯然方才已經(jīng)有人進(jìn)來通報過的，所以她一點不意外張安世的出現(xiàn)。</br> 倒是張安世詫異道：“佛經(jīng)？這個我熟啊，我有一個朋友，是得道高僧，和他打個招呼，他一百篇都能默出來，姐姐知道血經(jīng)嗎？就是用高僧的血來做墨水，抄錄出來的佛經(jīng)，這東西更高級，我那朋友也能干的，就是有點費錢?！?lt;/br> 張氏道：“這東西可不能假手他人，心誠才靈?！?lt;/br> 說著，她總算抬起了頭，道：“你說的那個朋友是誰？”</br> 張安世含糊不清地道：“這個……不好說，他不喜歡拋頭露面，畢竟是得道高僧?！?lt;/br> 張氏便也沒有追問：“好啦，好啦，我要抄錄了佛經(jīng)送去宮中的明堂里，給母后看，現(xiàn)在沒閑工夫和你說話，你去陪瞻基玩吧。”</br> 張安世很是憂愁地道：“瞻基總是嫉妒我這個阿舅，我怕和他一起，他又挑我錯?！?lt;/br> 張氏嫣然一笑道：“你都要成家立業(yè)的人了，竟還和孩子置氣，他近來可沒在我面前說你壞話，你放寬心。”</br> 張安世吐出了口氣，便道：“阿姐怎么突然抄錄佛經(jīng)？”</br> “這個你不知道？”張氏詫異地看著張安世，接著道：“松江府出大疫啦，死了不少人，父皇也嚇了一跳，哪里知道，那松江府此前竟是毫無察覺，等到大疫四散的時候，方才急著奏報！”</br> “現(xiàn)如今莫說是松江府，便是蘇州府和太倉州也已出現(xiàn)了病患?，F(xiàn)在這朝廷上上下下，都亂成了一團(tuán)，誰曉得到時要散播多遠(yuǎn)，更不知道多少人要出事，怕是過不了多少日子，還可能到南京城來?！?lt;/br> 說罷，張氏幽幽嘆了口氣，道：“父皇那邊且不說，母后這邊也是心憂如焚，去歲遭了水患，今年又有了大疫，不知又有多少百姓遭殃，所以母后在宮中抄錄佛經(jīng)。我想著，我這做兒媳的，也不能閑著……”</br> 張安世道：“這個時候抄佛經(jīng)有什么用？”</br> 張氏道：“你不要胡說，有些事……寧信其有，不信其無，或許母后的誠心感動了上天呢？終究上天有好生之德，能教這災(zāi)厄過去才好。你呀，有時懂事，有時卻糊涂?！?lt;/br> 張安世當(dāng)然知道，在古代，這大疫的可怕！</br> 且不說史書里動輒尸橫遍野之類的記錄，就算是皇族，如此優(yōu)渥的條件，也照樣是要死不少人的。</br> 難怪阿姐這平日里對佛祖不敬謝不敏的人，現(xiàn)如今也臨時抱佛腳了。</br> 張安世道：“是什么疫病，有什么癥狀?！?lt;/br> “大疫就是大疫……”張氏道：“你……打探這個做什么？”</br> 卻見張安世居然轉(zhuǎn)身跑了，口里還說：“阿姐你懂個鳥……再會……”</br> 聽了這話，張氏氣得不輕，臉都陰沉了，偏偏張安世跑得快，嗖的一下就不見了。</br> 于是張氏柳眉微皺，心也亂了，手中的筆一抖，一滴滴墨在手抄的佛經(jīng)上渲開，糊了一片。</br> “來人，來人，下一次他還敢來，別讓他輕易走脫！”</br> “是，娘娘。”</br> …………</br> 大疫的事，還未傳到京城，不過卻已有人事先得知了消息。</br> 不少人膽戰(zhàn)心驚起來。</br> 這幾年還算太平，可當(dāng)初大疫滋生之后的慘狀，許多年老的人還是有記憶的。</br> 朱棣幾乎一輪一輪地見了各種大臣。</br> 而太子朱高熾，此時幾乎徹夜留守在宮中，隨時預(yù)備可能發(fā)生的情況。</br> 人們對于未知的事，總是帶著一種別樣的恐懼。</br> 哪怕是朱棣這等殺人如麻之人，也不禁為之心悸。</br> 因為眼下他的敵人，是看不見的，甚至誰也不知道，這所謂的大疫是怎么回事。</br> 而就在松江府的華亭縣。</br> 一個莊子里，當(dāng)?shù)氐目h令劉勝的轎子卻已到了。</br> 華亭縣的疫病最是嚴(yán)重。</br> 而縣令劉勝焦頭爛額，他運氣好，暫時沒有生病，可縣里上上下下，卻已死了六人，再加上染病在家的，這縣里的佐官和差役已少了一半。</br> 再加上現(xiàn)在疫病盛行，整個縣已成煉獄一般。</br> 他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卻又戰(zhàn)戰(zhàn)兢兢，看著一份又一份糟糕的奏報，劉勝卻是束手無策。</br> 這幾日，他不眠不休，想盡辦法想要聯(lián)絡(luò)本地的士紳商議應(yīng)對之策，四處尋醫(yī)問藥，只可惜……許多想要請動的本縣名醫(yī)，聽說都病了。</br> 剩下的幾個，開了各種方子，可用處都不大。</br> 就在此時，劉勝卻聽到了一個消息……華亭縣的一個莊子，居然上上下下，無一人染疫。</br> 莊子里四百多人，竟都完好無損。</br> 據(jù)聞是一個秀才，找到了應(yīng)對之策。</br> 秀才……</br> 一聽這個，劉勝只覺得不可思議，因為近來各種鬼怪的流言到處都是，可讓人去調(diào)查之后，卻無一不是人們在恐慌之下比編造出來的各種故事。</br> 因此，他先讓差役去了解了一下實情，結(jié)果……卻發(fā)現(xiàn)竟是真的。</br> 當(dāng)下，劉縣令大喜，不過又擔(dān)心情況失實，于是匆匆地趕到了此莊。</br> 且想看看，這莊子的情況如何，再見一見這個了不起的秀才。</br> 倘若……當(dāng)真有應(yīng)對之策……那么……那么……就真的是活人無數(shù)，天大的功德啊。</br> 甚至……這讀書人……實為士林當(dāng)真無愧的典范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