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過樂安，戰(zhàn)舟上的熊荊對這座小邑只是掃了兩眼，隨即收回了目光。這將是郢師經(jīng)過的唯一一座城邑，再走下去就是巨淀，巨淀再行百十里，左邊是安平，右邊便是臨淄，只是那時候?qū)⑹峭黹g，臨淄城門關閉，沒有趁亂奪門的可能。
熊荊對樂安不過是掃視，城墻上的孫豪看到他、看到城下經(jīng)過的楚軍舟師，頓覺手腳冰涼雙腿發(fā)軟。待熊荊所乘的卒翼戰(zhàn)舟駛過，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守而必固者，守其所不攻也。故善攻者，敵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敵不知其所攻。微乎微乎，至于無形。神乎神乎，至于無聲，故能為敵之司命……’
先祖孫武子的兵法乃是家傳，熟讀先祖兵法的孫豪禁不住想起了虛實篇的內(nèi)容。楚軍由海路溯緇水攻臨淄，當它出現(xiàn)在緇水出?？诘哪且豢?，這場戰(zhàn)爭齊國已經(jīng)輸了。舉國的邑卒趕至穆陵關、舉國的舟師調(diào)到成山以南的海岸線，臨淄雖有十萬持戟之士，可那有什么用呢？
“楚人言：不害齊人，只誅后勝?！睂O義將他扶起，他沒想到兄長會這么失神。既然楚軍只為誅后勝而來，不是為滅齊國而來，自己又有什么好擔憂的呢。
“害于不害，我能若何？”孫豪長嘆。“速傳訊至博昌，言楚師入境?！?br/>
博昌已經(jīng)是另外一個方向了，但去臨淄的水道已被楚軍占據(jù)，樂安要對外傳出消息，只能是傳往博昌。以楚軍戰(zhàn)舟的速度，傳消息至博昌也來不及警告臨淄。海路從來就不是齊國設備的方向，不說道路，連個烽火臺都沒有。孫豪此舉象征意義多于實際意義，孫義立刻領命，立乘著一輛戎車從樂安北門出城，奔向幾十里外的博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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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聞楚王將欲伐齊，確否？”郢師途徑樂安，沿著緇水西進。臨淄正寢，齊王田建不知道從何處聽到一些風聲，立刻將后勝召去過問訊。這時太陽已經(jīng)西斜，夜色將至。
“稟大王，確有此事。然……”征調(diào)全國兵馬是一件大事，兵符是做不了假的，后勝否認不得只好承認?！叭怀家延卸ú撸埓笸跷饝n。”
“楚王為何伐齊？”田建聞言色變，“只因寡人食言，不盟趙人？”
田建并不清楚這幾個月齊楚之間發(fā)生了什么，后勝也不敢一一相告?！按笸?，楚國欲使我齊國合縱攻秦，奉其為盟主，以此立威于天下。不得而怒，故而伐我。臣已命高唐之兵至穆陵，又命舟師沿東海設備，楚伐我必敗。秦國姻盟之國，也愿出兵十萬助我抗楚……”
“出兵十萬？！”田建聞言一怔，他與秦國聯(lián)姻只是不想惹怒秦人，在楚趙和秦國之間保持中立，從未想過要秦國相助?！安豢刹豢?，萬萬不可。秦乃虎狼之國，怎可請其相助?！?br/>
“稟大王，正因秦乃虎狼之國，故臣未曾應允?！焙髣仝s忙解釋，心里捏了把汗。
秦軍入齊相助必要順濟水進入齊境，他日退兵還在其次，關鍵是齊國在轂邑的防御將盡收秦人眼底，這讓田建很不安。好在后勝沒有答應秦使，秦軍也未入境。臉色恢復正常的田建又道：“母后對秦甚謹，與諸侯有信，奈何寡人……”
“大王何罪于己？”后勝勸道。“楚王其心不正，欲使我齊國與秦人為敵……”
“敬告大王，大司馬求見?！焙髣僬齽裎刻锝?，寢外謁者忽然相告。
齊國官制，將、相之下還有五官，即大行、大司馬、大司田、大司理、大諫。五官之外又有司徒、司馬、司寇、司空、士師、軍師等職。大將軍田洛已經(jīng)親至穆棱。但臨淄尚有大司馬、軍師管理兵事。大司馬田宗垂垂老矣，軍師牟種卻有些當年孫臏的風采。
“敬告大王，臣聞楚國舟師已出瑯琊數(shù)日。楚人擊我，必以舟師，其舟師出瑯琊而不見，當繞海而行，或入緇水至我臨淄。臨淄以東，緇水之側(cè)僅樂安一城，無以相衛(wèi)，臣請大王遣師至樂安，以戒楚人?！蹦卜N不顧后勝的眼色，進來就相告。
“大王，東海之上大浪滔天，楚人舟師何以越海而至？”后勝不想田建責怪，連忙辯道。
“雖有大浪，亦須設備?！碧镒诶鲜抢狭?，但不糊涂，“臣以為非常之時，可塞緇水?！?br/>
“大王，楚軍未至而塞緇水，恐天下笑我齊國畏楚如虎。”后勝本想說田宗譽敵，可他的身份不同于轉(zhuǎn)附舟師之將田寡。田寡是別宗，田宗卻是大王的叔叔?！芭R淄有執(zhí)戟之士十萬，城中每戶三男子，六萬戶尚有披甲之卒十三萬。不發(fā)于遠縣，臨淄之卒固有二十三萬。
臣聞楚國與秦國大戰(zhàn)三年，士卒多死，如今僅有二十萬。二十萬楚斤擊我，二十三萬守城，如何能破？且楚軍遠道而來，糧秣幾無；知其入齊，我固守不出，其何以勝？”
后勝一開始還有膽怯，可算完臨淄城的兵力，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語氣也越來越肯定。就是楚國所有兵力來到臨淄城下，也不能把臨淄怎么樣。勞師遠征糧草一定會短缺，只要臨淄謹守城防，等到各路邑卒齊聚臨淄，那便是楚軍敗亡之時。說道這里，他甚至希望楚軍真能越海而來，直至臨淄城下。
后勝如此希望，實際上他的希望距離臨淄已經(jīng)不及七十里。此時太陽正徐徐落下，霞光將半個天空染紅。舟隊正以五節(jié)的速度持續(xù)前進，一個時辰能前進三十三里。臨淄就在前方不遠，每一名士卒、甚至輸運的力夫都知道這一點，但如何攻拔臨淄卻是一個大問題。
楚軍沒有攜帶投石機，只有荊弩。荊弩可以發(fā)射十至二十公斤左右的石彈，但以大梁的經(jīng)驗來看，都城底部寬達二、三十米之巨，想以荊弩發(fā)生石彈破城幾無可能。而臨淄城周五十里，城高四丈八尺，緇水、系水環(huán)繞城周，壕溝寬十多米甚至二十多米，不說沒有投石機，即便有投石機也很難攻取。
攻城不可能，野戰(zhàn)也未必有勝算。就像后勝計算的那樣，臨淄有持戟之士十萬，其中五萬相當于楚國王卒，這五萬人皆著鉅甲、使鉅兵，是齊軍精銳。
另外五萬則是城中應征之卒，臨淄不但是座都城，更是一座商貿(mào)城。城中有大市、工坊規(guī)模極大，役作者無數(shù)，緊急情況下征召二十萬也未必不可。二十五萬對三萬，實際因為減員還不到三萬，不能說一定不能取勝，但勝利的希望極為渺茫。
“臣以為明晨當乘齊人不備而襲其城……”四師師長齊聚熊荊所在的卒翼戰(zhàn)舟，養(yǎng)虺一開口趁隙襲城。這是最常用的計劃，如果齊人沒有發(fā)現(xiàn)楚軍越海而來，明天清晨城門大開，靠騎兵偷襲奪城是最好的。
“臣以為不然。”閽秋反對，“大王若只殺后勝，襲城可也，若要于齊國變法，襲城不可也?！?br/>
“恩?！毙芮G看著他，示意圖繼續(xù)說下去。
“齊湣王曾稱東帝，齊人素以此為傲。若襲其城，恐不服也。不奪齊人之志，無以變齊法行楚政；不能變齊法行楚政，我?guī)熗撕?，齊人必然反復，再度親秦，此戰(zhàn)何益？”
閽秋老氣橫秋，但說的話并非沒道理。戰(zhàn)爭有勝有敗，但不是每一場勝利都能讓人心服口服。郢師不僅僅是來打一場勝戰(zhàn)懲罰齊人的，更是來促使齊國改變外交策略，棄秦親楚的。而以熊荊的先驗，歷史上齊國最終沒有拼死抵達秦人，因此他心中還有一個想法：那便是變齊法行楚政，讓一陣兩心的齊人真正團結起來，在不久的將來抵抗秦軍。
戰(zhàn)爭是政治的延續(xù)，政治必然高于戰(zhàn)爭?？墒菓?zhàn)爭是實際的、客觀的，政治再高也不能違背戰(zhàn)爭規(guī)律，這兩者之間如何權衡，需要君王的智慧。
“齊人執(zhí)戟之士十萬，全城可戰(zhàn)之卒逾二十萬，我軍不及三萬，何以為勝？”養(yǎng)虺不滿閽秋反駁的策略?！按她R人與我戰(zhàn)，若固守不出以待兩都之兵救援，我軍若何？”
“我軍不勝，大可退師。兩千余里越海而襲齊都，此足以為傲。”閽秋也不忿于養(yǎng)虺，相比于養(yǎng)氏，閽氏畢竟是卿大夫出身，考慮戰(zhàn)爭并不僅僅從戰(zhàn)爭角度。“非以堂堂正正之師而勝，勝有何用？伐齊乃使齊人親我，而非使齊人恨我?！?br/>
“請大王定奪?！别B(yǎng)虺究竟辯不過閽秋，只能把問題拋給熊荊。
“你等以為如何？”熊荊也難下決斷。三萬人肯定打不過二十萬，只能靠奇襲。但問題是奇襲之后贏了戰(zhàn)爭，齊人不服怎么辦？當年吳師入郢，城內(nèi)楚人‘乃相率而為致勇之寇，奮臂而為之斗。當此之時，無將卒以行列之，各致其死’。
如果楚軍拿下臨淄，而臨淄城內(nèi)的齊人也是如此，那事情就很難辦了。很可能等各地齊軍趕至臨淄，自己也如吳師那般，不得不撤出齊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