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場的記者們對著熒幕,手里的攝像機忠實地記錄著畫面,以備用作后期宣傳。
照片里的人很慘,但臉上卻笑得很燦爛。
等花絮放完之后,主席臺上的幾人臉上都有些感慨。
生活是苦的,但回憶起來,苦也變成了甜。
章子儀悄悄撞了撞莊呈的胳膊,低聲笑道:“沒想到你拍這戲的時候也這么慘啊。”
倆人在拍戲的時候沒碰過面,莊呈進組那時候,章子儀早已經(jīng)拍完戲殺青了。
“你不也是一樣,我看你摔的那幾段,可夠狠的?!?br/>
莊呈指的,便是之前他看過的那段,章子儀捧著青花碗追趕著馬車,最后在山坡上摔了一跤。
“誰說不是呢……”章子儀還想說些什么,可隨著臺下記者的提問,連忙止住了話頭。
提問大多是圍繞著老謀子和章子儀,前者是赫赫有名的大導(dǎo)演,而后者,作為一個與‘鞏皇’處處透著相似點的新人,自然也有無數(shù)的話題可以延伸。
莊呈坐在旁邊,開始裝小透明,偶爾回答幾個不痛不癢的問題。
都是拿過紅包的人,記者自然也不會給幾個人找麻煩。
直到提問時間結(jié)束之后,莊呈幾人才下了臺,坐在第一排上,看著工作人員將桌椅板凳拿走,調(diào)試一下設(shè)備,隨后向老謀子比了個ok的手勢。
隨著老謀子輕輕點了點頭,《我的父親母親》正式開始。
跨過一串流動的出品商之后,電影從一段彎曲的小路開始。
在那上面,黑色的路面與兩側(cè)堆積的雪白形成強烈的對比。
一輛吉普車在路面上飛馳而過,卷起一片紛紛揚揚的雪霧。
汪博皺著眉頭,看著黑白色的熒幕。
他從旁邊的挎包里掏出筆記本,摁在膝頭隨手記錄著關(guān)鍵詞。
“黑白的畫面,路途彎曲,車輛急躁?!?br/>
聽著熒幕中傳來的發(fā)動機嗡名聲,汪博抬手扶了扶眼鏡,雙眼緊盯著銀幕,手上動作卻絲毫未停。
他在黑白兩個字上畫了個圈,隨后又指出一個箭頭,在下面繼續(xù)寫到:“回憶?!?br/>
隨后,他想了想,又在后面畫了個問號。
根據(jù)老謀子之前的介紹,這應(yīng)該是一部愛情片,用黑白配色的話,一般都是指一段不堪回首的回憶。
開場的幾十秒時間,沒有任何的人物與旁白出鏡,只是將鏡頭不停地在車內(nèi)與車外移動著。
鏡頭搖晃之間,只有擦肩而過的運輸車響起一陣嗡鳴。
這老妖師又在搞什么?
汪博又抬手推了推眼鏡,在彎曲兩個字下面畫出道突出的橫線。
開場十幾秒是最重要的時候,老謀子不可能不了解這個道理,既然他能用這么長時間來切鏡頭,那就證明這段蜿蜒的公路在后面還會有大用處。
隨著時間的繼續(xù),鏡頭仍舊固定在車內(nèi)不停搖晃的前擋風(fēng)上,耳邊卻突然響起一個低沉的男聲。
“父親突然去世了……”
這是莊呈的聲音,透著滿滿的疲憊與哀傷,瞬間將在場的眾人拉進一個沉痛的氣氛之中。
仿佛是感覺僅有聲音還不夠,鏡頭一轉(zhuǎn),一個疲憊的側(cè)臉映入眾人眼中。
莊呈瞇著眼,無神地望向前方。
隨著車輛的顛簸,莊呈也不停跟著對方點著頭。
麻木,疲憊,哀傷。
莊呈的側(cè)臉只是在鏡頭中一閃而過,便繼續(xù)轉(zhuǎn)到了那蜿蜒悠長的雪路之上。
汪博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繼續(xù)盲寫著。
莊呈的表演提不到驚艷,但也中規(guī)中矩,至少將他這個資深影評人帶入了該有的情緒當(dāng)中。
抬手在上面寫了一句‘奔喪’之后,汪博快速地低下頭,劃掉了之前記在上面的‘回憶’,思考了片刻之后,才繼續(xù)提筆寫到。
‘現(xiàn)實,情感缺失?’
熒幕上還在繼續(xù),在切了幾個鏡頭之后,飛馳的吉普車終于駛?cè)胍粋€小村落中。
莊呈下了車,先是禮貌地跟對方客氣一番之后,這才抬腿進了院門。
院里落滿了積雪,但不管是平整的地面,還是角落里碼放整齊的柴垛,都向一眾觀影人詮釋著,主人家并不是一個邋遢懶惰的性格。
只是突逢變故之下,人也沒了打掃的心思。
莊呈站在屋門外,抬手拉開最外層的鏤空屋門之后,遲疑了片刻,仿佛整理著內(nèi)心的情緒。隨后才推開了最里面的房門。
就像之前旁白詮述的那番,父親死了,現(xiàn)在最令人擔(dān)心的,便是自己那年邁的母親。
死亡,對亡人來說是一種解脫,但對未亡人來說,便是一種深深的傷痛。
汪博兩眼盯著屏幕,手下動作卻從未有一絲一毫的停滯。
不僅是他,前幾排的影評人都是相同的動作。
盲寫,是一個影評人最基礎(chǔ)的技能,不僅要快,還要在寫完后能看清當(dāng)時自己寫了些什么。
畢竟在一些功力高深的導(dǎo)演手里,短短的兩個小時根本不夠完美詮釋一個故事,而在極致的壓縮之下,每一個鏡頭都會有它自己獨特的含義。
直到現(xiàn)在,前面幾個鏡頭都很有意思,汪博將有限的信息在腦子里轉(zhuǎn)了片刻,突然感覺這個片子還挺有意思。
汪博的目光在身前那個高大的身影上落了片刻,抬筆在莊呈的名字上畫了個圈,隨后才繼續(xù)注視著屏幕。
這個演員的演技不錯。
短短兩個鏡頭,莊呈便將自己這個歸家游子的形象烙印在一眾影評人的內(nèi)心。
進門之后,莊呈隨口招呼一句,見沒人回應(yīng),便開始在左右兩間偏房里尋覓。
而他呼喚的聲音,也開始漸漸變得急促且洪亮。
情感遞進地很不錯,從一開始歸家時的故作灑脫,到后來的關(guān)切甚至是焦急,每一聲呼喚都會引出另一層的變化。
在跟村長幾人聊過之后,莊呈也漸漸明白了父親這場葬禮的難處。
父親是小學(xué)的一名老師,在翻蓋學(xué)校的途中遭遇風(fēng)雪,人上了歲數(shù),又被寒風(fēng)一激,便不行了。
而現(xiàn)在的遺體,還停在縣醫(yī)院的太平間。
老村長的意思是直接用車拉回來,而母親不同意,她希望用抬的。
在父親下葬前,再讓他走一次老路。
這段鏡頭,在沖突點的詮述上倒是沒什么問題,但在汪博看來,兩個群演的演技還是有些拙劣,不過好在有一口方言,倒也說得過去。
莊呈在聽聞老村長兩人的講述之后,便決定去學(xué)校的舊址將母親帶回來。
等見到母親之后,老人家強撐著的感情瞬間就繃不住了,抱著莊呈哭嚎著。
莊呈摟著那個干癟瘦小的身影,眼里泛著淚光。
他的語氣也有些哽咽,但仍是強撐著,攙扶著母親向來時的路走去。
他現(xiàn)在是家里的頂梁柱,母親可以哭,但是他不行。
汪博望向第一排那個泛著青茬的光頭,抬手又推了推眼鏡。
作為一個資深的影評人,之前《那人那山那狗》發(fā)布的時候,他也去看過。
作為首部郵政方向的電影,莊呈在里面的表演汪博自然也有一定的了解。
在那里面,對方將那個初入社會,有一絲逞強與沉默的角色詮述的很棒。
現(xiàn)在開場這段劇情還看不出什么,但汪博卻能明顯地感受到對方在演技方面的蛻變。
他一手扶著膝蓋上的筆記本,另一只手拿著筆,又在莊呈的名字下面畫了條橫線。
淡藍色的圓珠筆在手里轉(zhuǎn)了個圓之后,才被汪博夾在筆記本之間。
黑白的光線打在他的臉上,汪博嘴角扯出笑,再次看向第一排那個泛著青茬的光頭。
這一刻,他突然有了一絲期待。
期待莊呈做主角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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