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

    竹瀝感到，有什么東西從背后朝他飛了過來，只是他剛剛走了神，反應(yīng)過來時已經(jīng)為時過晚。

    那東西速度驚人，力道奇大，已經(jīng)狠狠撞上了他的后背。

    頓時他感覺脾胃一震，牽動著喉嚨一嘔，剛剛下肚的毒酒竟翻江倒海地吐了出來。

    撞在他后背的東西碎裂在他腳邊，原是一只臟黑的碗。

    他轉(zhuǎn)回頭，便看見周云錦臉色鐵青走進了牢房的門，身后跟著褚十三。

    剛剛出手的人，已經(jīng)顯而易見了。

    “讓你喝你就喝！”周云錦厲聲叫道：“早怎么沒這般聽話！”

    “陛下！”牢房內(nèi)幾個人恭敬地一同行禮。

    周云錦站定，冷眼瞟了下地上剛剛嘔吐的濕痕，怒其不爭地瞥向竹瀝：“除了朕，沒人能定奪你的死活……”

    他說著眼神冷冽地掃了史丞相一眼：“哪怕是閻王也不行！”

    史丞相的臉色已然沉暗下來：“陛下怎么來了？”

    他此時應(yīng)該在暖帳之中春宵一度，怎么會出現(xiàn)在他一向最嫌棄的惡濁之地。

    周云錦聞言嘴角彎起一抹譏誚，有幾分陰陽怪氣道：“皇舅，您更不該來吧。”

    “老臣滿心社稷，每日所思所想無一不是為天下著想，今夜此行亦是如此，此人罪孽牽扯太深，為天下所不容，非殺不可?！?br/>
    “什么時候，朕的江山要靠殺一人才可保住。”周云錦目光迫人，逼視著他的眼睛說道。

    “陛下——”史丞相眉心皺得更深，加重了語氣，似在示意他這種做法實在愚昧。

    周云錦移開了目光，可眼中堅定的光沒有半點動搖。

    史丞相有些渾濁的雙眼里露出極度失望的神色：“陛下以為能護他一輩子？”

    “自然是不能?！?br/>
    周云錦忽然陰鷙一笑：“皇舅年歲大了，免得您日后為此事多番辛勞，朕于是想了個辦法?！?br/>
    周云錦不緊不慢地從袖口中掏出了一個瓶子。

    此瓶周身漆黑，沒有半處點綴，瓶口用一塊嚴(yán)密的木塞塞得嚴(yán)嚴(yán)實實。

    竹瀝看到那瓶子的瞬間，原本淡漠的一雙眼頓時閃過一絲驚亂：“陛下！”

    沒有人比他更熟悉這個瓶子了。

    “朕要你研制一種毒。此毒每七日一發(fā)作，中毒之人不會死，只是渾身劇痛難忍，求得解藥也只可解一時，永不可解一世……”

    周云錦對這件事非常執(zhí)拗，他別無他法，只好依他。

    這種至陰至邪的毒耗時三個月才研制而成。

    六十四種毒品精量配比，相融交匯，彼此毒性相克，不會致人死亡，可瀕臨死亡的痛苦卻不減一絲。

    因其性畏光畏熱，故而他選了個通體漆黑的瓷瓶盛裝。

    當(dāng)時制成時，他讓小童找了只家畜來試藥，那頭可憐的羊服藥后整整哀嚎了兩天兩夜，它不斷地用角撞墻，撞得頭破血流，最后只好給了它一個痛快。

    “皇舅，”周云錦舉著黑瓷瓶，神色狡黠地看向史丞相：“這可是樣好東西，真正能做到讓人生不如死?！?br/>
    竹瀝此時也轉(zhuǎn)眼看向史丞相，眼中隱隱流露出幾分擔(dān)憂。

    此人雖逼他于死地，但以他的身份和立場來說，并沒有錯，他那份為國為民的胸懷的確毫不摻假，若是落得這般下場不免有些凄慘。

    竹瀝悄無聲息來到周云錦身旁，低聲提醒道：“解毒之法我至今尚未研制出來，弄不好會死人的?！?br/>
    周云錦雙眉微挑，似乎對他的話毫不在意，目光贊賞地把玩著手里的黑瓷瓶。

    史丞相已經(jīng)面如死灰，雙眼發(fā)直，僵硬地看著周云錦，臉上的褶皺的肌肉不斷顫抖起來。

    他真是做夢也想不到會有這一天。

    僅因為遺妹的臨終托付，他便拼了半輩子的心血，最后含辛茹苦養(yǎng)大了一匹狼。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可他卻從未覺得自己在伴君，而是像看護自己兒子一樣，扶植他一步步走向皇位，幫護他在這個位子上越坐越穩(wěn)。

    可他卻越來越老，越來越力不從心……

    就在所有人都各懷心思之時，竹瀝的手臂忽然一晃，在周云錦手邊掠過。

    眨眼間，黑瓷瓶已經(jīng)落到他的手上。

    在場幾個人都驚了，褚十三龐大的身體本能地動了一下，卻明知已經(jīng)來不及了，沒主意地看向周云錦。

    周云錦一雙俊眼朝著竹瀝瞪了過去。

    而在剛剛的過程中，他的神色只是意外地吃了一驚，但很快恢復(fù)了平靜。

    出奇的平靜。

    竹瀝閃到牢房的角落，遠(yuǎn)離了所有人，垂眼看向手上的藥瓶，眉頭卻疑惑地微蹙了一下。

    份量不對……

    他立刻拔取了木塞，瓶口向下一傾。

    果然是空的！

    他看向周云錦。

    周云錦唇角一扯，忽地笑了，有種一切盡在掌控之中的得意，但他什么也沒有說，只是深深地看著竹瀝。

    竹瀝也疑惑地看著他，一時間也摸不清他到底想干什么。

    “咳！”周云錦胸口一震，眉頭痛苦地擠到一處，一股發(fā)黑的濃血順著他的嘴角流了出來。

    竹瀝幽黑的雙瞳微張，完全愣住。

    他自己喝了？

    他要毒害之人是他自己？！

    “陛下！”

    史丞相身子一傾，一把扶向周云錦，神色緊張無比，這一舉動是他來不及多想的身體本能。

    哪怕兒子真的動了殺心，老父親心碎成灰，也會在本能的驅(qū)動下，將那顆心黏黏補補拼湊起來，化成護在他身前的一面盾甲。

    此時，周云錦姣好的面容已經(jīng)扭曲，隱隱的汗珠從他額頭和鼻尖冒了出來。

    他咬著牙勉強說著話：“皇舅，現(xiàn)在你可得護好他，朕的解藥……”

    見他疼成這樣，史丞相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心下慌亂，轉(zhuǎn)眼瞪向竹瀝。

    見竹瀝正在為周云錦把脈，他急迫地催促道：“你快去弄解藥??！”

    竹瀝并沒依他所言，身形一轉(zhuǎn)來到周云錦身側(cè)，撐住他的后背：“陛下，躺下，看能否緩解一下疼痛?！?br/>
    “不！”周云錦疼得虛弱，手扶在腰間，“這臟死了?！?br/>
    “都什么時候了?！彼ドw朝著他腿彎處一頂，放倒了周云錦。

    “你……”周云錦話說到一半，就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更別說有力氣反抗了。

    那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在袖口處一摸，手指間已經(jīng)持著一枚銀針，隔著衣物刺入周云錦的穴位，如此反復(fù)，連續(xù)扎了十幾針。

    史丞相臉色煞白，彎著僵硬的老腰，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眉頭擰的像個死結(jié)。

    自從周云錦出生后，除了產(chǎn)婆，他是第一個抱他的人。十八年里，他看著他過每一天。

    他從沒吃過什么苦，身為皇子，卻能鮮衣羅裙，歌舞為伴，遠(yuǎn)離權(quán)謀算計，集萬般寵愛。

    他的生母孫皇后拼了性命為他鋪好了路，而他這個舅舅也十年如一日陪護至今。

    可如今，他竟這般作踐自己，這般作踐！史丞相的眼睛不知不覺濡濕了。

    痛心與憤慨一股腦里涌上心間，他再也不忍看到那張?zhí)鄣脚で哪?，轉(zhuǎn)身走向牢門，只撇下看似冰冷的一句：“哪里還有半點皇帝的樣子?！?br/>
    史丞相帶著人走后，牢房內(nèi)只剩下竹瀝和周云錦，以及一旁驚得像塊木頭似的褚十三。

    “怎么樣了？”竹瀝微微轉(zhuǎn)動穴位上的銀針。

    周云錦皺著眉頭，有氣無力道：“還是疼?！?br/>
    “不疼才是妄想，能緩解些已算不錯了?！彼а劭戳讼滤闹埽骸跋入x開這。”

    他起身，小心地攙動周云錦的手臂。

    可周云錦卻絲毫沒有動彈的意思，皺眉閉著眼，看起來難以忍受的樣子。

    “陛下？”

    片刻后，周云錦才虛弱地喃喃道：“你來抱朕?！?br/>
    “什么？”

    周云錦吃力地睜開眼，凝視著他，舍出最大力氣認(rèn)真地說道：“朕說，你來抱朕?！?br/>
    “……”竹瀝驚訝看著他，沒動。

    周云錦也不再說話，壓抑地呼吸著一口口的疼痛，僵持地等待著。

    他此刻的目光如深秋洞潭，表面隱約鋪著一層淡淡的水霧，其間情緒百轉(zhuǎn)千回，幾分凄苦，幾分執(zhí)拗。

    “好?！敝駷r低身抱起了他。

    周云錦身材不高，人也清瘦，他抱起來毫不費力。順著幽黑的天牢過道，一路走出牢房。

    兩旁牢房里的囚犯，紛紛扒著鐵欄，湊過來看熱鬧，盡管他們根本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只是覺得新奇。

    褚十三大步跟在后面，一路粗聲粗氣地恐嚇道：“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的狗眼，轉(zhuǎn)過去！還有你們倆，不許學(xué)！”

    皇宮內(nèi)的燈火是一夜不熄的，宮道兩旁燃著幽淡的橘色宮燈，映在深紅色的宮墻上，化成一個個斜長怪異的影子。

    幽長的宮道上只有他們這一處急促的腳步聲。

    此時周云錦的臉色白的嚇人，但神情卻平復(fù)了許多，應(yīng)是竹瀝的銀針奏了效。

    “上一次被你這般抱著，你還記得，是什么時候嗎？”周云錦目光定定地落在宮墻上，掃過一個個離奇的影子。

    竹瀝想了想，最后搖了搖頭。

    “朕十一歲那年，當(dāng)時朕在高處跳舞，一不小心踩空扭了腳……”

    他的眼神漸漸變得深遠(yuǎn)，浮現(xiàn)出星子一般璀璨的光芒，嘴角緩緩上揚：“那時候多好，能隨心所欲地跳舞，有數(shù)不盡的羅裙霓裳，那個時候，朕還是個公主……”

    竹瀝垂下頭，看了眼他，正色地糾正道：“陛下從來不是什么公主，不過是你的兄長曾被人設(shè)計害死，在陛下出生后，皇后娘娘便向先皇請愿，昭告天下你是個公主，免得陛下也成為權(quán)謀的犧牲品?！?br/>
    周云錦長長地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嘴邊的笑意變得諷刺：“穿了十三年的霓裳羽衣，突然換成了金絲龍袍，能有幾分扮相？”

    竹瀝緘默，半晌后說道：“陛下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

    “當(dāng)真？”他抬起一雙俊美的眸子看向他，入目是一段弧線優(yōu)美的下頜骨。

    他又繼續(xù)道：“那你覺得，朕適合做個皇帝，還是個舞者？”

    竹瀝望向?qū)m道昏暗狹小的盡頭，說道：“人各有所命，適合什么不重要，是什么才重要?！?br/>
    “……”周云錦神色黯淡下來。

    “還有，陛下應(yīng)該清楚，您這副身體不僅是自己的，更關(guān)乎國之命脈，像今日這樣冒失之舉，無論為了誰，都不值得?！?br/>
    “為了誰都不值得……”

    周云錦嘴角一扯，嘲弄一笑：“說得好！朕就該搬了龍椅，坐看你吞毒而死的好戲?！?br/>
    竹瀝無奈嘆了口氣：“本以為陛下只是作作樣子，不成想竟這般厚道，誠不欺人?！?br/>
    他當(dāng)時有那么一瞬間，抱著一絲僥幸，覺得周云錦沒這么傻，不過是為了替他解圍才演了這一出。

    可在搭上他的脈后，他立刻意識到自己錯了。

    周云錦聞言目光忽地一沉，瞥向別處：“騙不過的?！?br/>
    “哪個騙不過？只是騙不過我，可陛下明知我絕不會……”

    “走快些！”周云錦忽然在他腰間浮抓了一下，虛弱道：“敢情你不疼！”

    竹瀝目視前方，淡淡道：“敢情陛下不累呢。”

    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褚十三，聞言立即抬起了頭，似乎感到自己終于有了用武之地。

    于是趕忙快走了兩步，來到二人身旁：“陛下，讓小人來效勞吧，小人能一路跑著去。”

    “主意不錯。”竹瀝垂目看了周云錦一眼。

    周云錦卻仿佛沒有聽見，神色寡淡，若有所思的模樣。

    褚十三始終小碎步跟在后面，盯著眼前，耐心地等待周云錦的答復(fù)。

    終于，周云錦的面容從竹瀝的袖子旁顯露出來，他眼神冷厲，嘴唇一動，無聲地吐出一個音。

    那個字，褚十三非常熟悉。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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