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本章免費(fèi))

    城里的人想留下，城外的人想擠進(jìn)來，這個城是北京。

    寧夏生寧夏長的錢小樣站在人生曠野上，覺得自己未來有無數(shù)種可能性，多到不知道往哪兒走，十字路口好歹還有四個方向的局限，曠野好像哪哪兒都能去，可哪哪兒都看不清方向。

    前途迷茫，不代表胸中沒有朝陽，小樣胸中的朝陽特別燦爛，路標(biāo)明晃晃指示著方向——北京。那里舞臺已搭好、燈光已聚焦，只等她錢小樣一躍而上，然后心有多大、舞臺就有多大，可北京——一直八千里路云和月，且近且遠(yuǎn)。

    原因不在自身，錢小樣自身很有優(yōu)勢。20歲的她對自己有透徹的認(rèn)識和精確的評估，學(xué)習(xí)不好、沒考上本科、中專念了個護(hù)士，表面好像一無是處，但她的缺點依存于優(yōu)點，換言之，缺點全是優(yōu)點轉(zhuǎn)化來的，缺點背后藏的就是優(yōu)點。舉例說明：因為聰明，所以懶惰；因為她腦子比別人靈，懶得像別人一樣勤奮努力，結(jié)果別人沖了，她還在起跑線上趴著；因為興趣廣博，什么都試，所以無一精通，雜而不專，任何東西淺嘗輒止，狗熊掰苞米，愛一個扔一個；再比如，因為志存高遠(yuǎn)，壯志凌云，所以理想流于空想，彈丸之地施展不開拳腳，沒必要腳踏實地，理想犯不著實現(xiàn)。

    結(jié)論是：她這樣一個有為青年，是極其極其不適合在小地方發(fā)展的，寧夏裝不下她，能裝下她的——只有北京。小樣姥姥郎心平、表姐趙青楚、表妹李霹靂一水兒都在北京，經(jīng)濟(jì)條件優(yōu)越，照說往北京發(fā)展順?biāo)浦?、順流而下，甭提多順了，可她媽楊杉就是不讓她去?br/>
    為什么？原因無他，小樣對自己優(yōu)缺點、強(qiáng)劣勢的評估到了楊杉那兒，就歸納為一句話：好高騖遠(yuǎn)、眼高手低，這就是理由。當(dāng)媽的掌握理性、客觀、遠(yuǎn)見，站在真理高度做出預(yù)判：別人家孩子適合放飛，自己這塊料怎么都是瞎撲騰，適用約束，媽給女兒人生定了基調(diào)，就是平凡。

    母女是世上最南轅北轍的一組人物關(guān)系，凡是楊杉主張的，都是錢小樣反對的，平凡恰恰是她反對中的反對。人生可張狂、可失意、可樂極、可痛徹、可笑、可哭，就是不可平凡、不可寡淡、不可無聊。

    錢小樣生命里最擰巴的頂級版矛盾出現(xiàn)了：極向往自由，但極不自由。極追求自我，但極沒自我。自由和自我的終點是北京，楊杉是綁腿、是鐐銬、是絆腳石，她哪兒都去不了。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一場壓制自由與爭取自由、甘于平凡與反抗平凡的斗爭潛流暗涌，一觸即發(fā)。

    像所有乏味的雙休日上午一樣，錢小樣端著乏味的鍋，盛著乏味的油條豆?jié){，穿過乏味的京劇團(tuán)大院，走回乏味的家。一把紅纓槍從天而降，耍刀弄槍的京劇演員沖她喊：“小樣，接槍！”她彎腰撂鍋，回頭望月，紅纓槍墜落在手里，正趕上亮相。京戲是她爸錢進(jìn)來大半輩子的營生，像所有她騷擾過的事業(yè)一樣，會點兒，不專。這不，槍被她耍幾下，改變飛行軌跡，直奔墻外而去，儼然成標(biāo)槍，玩砸了。

    玩砸的歷史在小樣生活里屢見不鮮，最差不過是現(xiàn)眼，這次后果最嚴(yán)重，像被扔出去的紅纓槍變標(biāo)槍一樣，改變了她的運(yùn)行軌跡。

    槍杵在墻外一輛奔馳車前風(fēng)擋上，駕駛座上西服革履的方宇被驚醒，睜眼看見百年不遇的場景：冷若冰霜的槍尖大義凜然指著自己，比噩夢還雷人。

    方宇躥出奔馳，錢小樣躥出大院，風(fēng)馬牛不相及、毫不搭界的兩條線在紅纓槍前交匯、接頭。

    方宇：“你的槍？”

    小樣：“你的車？”

    倆物件相遇后，倆人接上頭。

    方宇：“這東西該從墻里飛出來嗎？”

    小樣：“你車停的不是地兒，院兒里全是舞刀弄槍的，過會兒不定還飛出什么來呢?！?br/>
    “還有理了！告訴你，車花了你可賠不起……”方宇的聲色俱厲被自己一串噴嚏攔腰斬斷，鼻涕眼淚蓬勃而出。

    小樣后退兩步，逃出飛沫范圍，用職業(yè)目光審視他：“感冒了你?！?br/>
    方宇沒好氣：“開不了車，跟墻根兒底下瞇會兒也不踏實?！?br/>
    小樣：“發(fā)燒嗎？”伸手試探方宇腦門。

    方宇撥拉開她手：“不知道?！?br/>
    “白痰黃痰？”

    “白的。”

    “熱傷風(fēng)，吹空調(diào)吹的。”

    “你怎么知道？”

    “我是護(hù)士，帶你去醫(yī)院吧，打點滴開點藥，好得快?！?br/>
    小樣用太極手法，先把對方吸引力從矛盾焦點上移開，再用不由分說的熱情，把興師問罪的氣焰消于無形。在算計和感冒合圍之下，方宇沒勁兒和她掰扯，等他被安置在點滴室躺椅上，接受了護(hù)士錢小樣一對一的專業(yè)服務(wù)后，完全忘了糾紛，雙方相談甚歡。小樣暗笑：我不是人際高手，誰是？

    方宇問：“你在醫(yī)院上班？”

    “本來休息，倒霉碰上你，又加半天班?！?br/>
    “你扎我車我還倒霉呢，算你將功補(bǔ)過?！?br/>
    “在倒霉問題上咱倆扯平了?！毙雨P(guān)注的不是過去，而是未來，她把話題往縱深開掘，“你干什么的？”

    “你看我像干什么的？”方宇也會太極。

    “這么年輕就開笨死，你爸特有錢吧？”

    “我爸早沒了?！?br/>
    “你做生意？”

    “算是吧?！惫逝?。

    “做什么生意？”

    “你還兼職警察？”

    “還保密?。俊?br/>
    “說了你也不明白，叫什么名字？”

    “錢小樣，大小的小，樣子的樣?！?br/>
    “小樣兒！名字挺逗?！?br/>
    “雖然不大氣，但很可愛?！崩^續(xù)深入，“你哪兒人啊？”

    “北京?！?br/>
    “聽出來了，我也是北京人?！?br/>
    方宇橫看側(cè)看，怎么看她都不像：“北京人怎么跑這兒來了？”

    “哪是我愿意來的？歷史原因，沒發(fā)言權(quán)以前爹媽就給發(fā)配到這兒來了。”

    方宇明白了，她是一個時代的產(chǎn)物：“知青對吧？那怎么不回去？”

    “他們扎根了，我一出生，命運(yùn)和戶籍就淪落在這里?！毙幼灶欁越榻B起三代家史，“我姥、姥爺在北京，都是大知識分子，我媽姐兒三個都在北京長大，上山下鄉(xiāng)的時候我媽年齡最小，本來能留京，就因為她跟我爸早戀，姥為拆散他倆，把她跟我二姨對調(diào)，發(fā)配到這兒來了?！?br/>
    “結(jié)果也沒拆開?！?br/>
    “你怎么知道？”

    “拆開不就沒你了嘛?！?br/>
    “我媽前腳到，我爸后腳就追來，兩人往這一偎不走了，山高皇帝遠(yuǎn)，我姥鞭長莫及，想什么都沒轍，就這樣，我好好一北京人變成寧夏人?！?br/>
    “那你家后來也沒想再回北京？”

    “他倆沒一個有追求的，誰也不惦記回去，我爸就喜歡京劇，調(diào)到京劇團(tuán)就滿足，我媽就喜歡我爸，守著我爸就滿足。他倆知足我可不知足，這地方能比北京嗎？北京才是適合我展拳腳的舞臺，我從小就喜歡北京，一放假就去姥姥家，房子特大，四室兩廳，衛(wèi)生間就有倆，能住兩家還富余?！?br/>
    “那你回北京發(fā)展有優(yōu)勢啊，你媽干嗎不讓你去？”

    “死心眼兒唄！我沒考上大學(xué)，念的衛(wèi)校，前年畢業(yè)想去北京找工作，她說我沒本事，去了也是瞎混，死活不讓去。我表姐是北大學(xué)法律的研究生，表妹十六歲就被我二姨送英國留學(xué)了，我媽覺得就我不爭氣，給她丟人?！?br/>
    對這位仍然和父母進(jìn)行初級階段斗爭的同齡人，方宇深表同情：“暈死，一點現(xiàn)代觀念都沒有！她越這么想，你越得去北京，混出個樣兒來給她看看，讓她為低估你感到慚愧。”

    “我就是這么想的。”小樣發(fā)自肺腑地憧憬，“身未動，心已遠(yuǎn)?！?br/>
    方宇看不得紙上談兵的主兒：“光坐著想管什么用，行動呀！”

    “你說我該怎么行動呢？”小樣一副迷途羔羊狀，既是拋磚引玉給對方下套，又渴望他在杠桿一端幫她加一點決絕的重量，一石兩鳥。

    方宇被牽著鼻子，稀里糊涂扮演上她設(shè)計好的角色：“我有個建議，就看你有沒有魄力?！?br/>
    “說！”

    “我明早回北京，你可以搭我車一起走?！?br/>
    小樣雙眼放光：“明天就走？坐你的笨死？”

    “敢嗎？”

    “有什么不敢！先不告訴我媽，等到了北京，生米煮成熟飯再說?！毖壑橐晦D(zhuǎn)，開始算經(jīng)濟(jì)賬，“搭你車要花錢嗎？”

    “照說不該讓你白搭。”

    “你肯定不缺錢，我又沒什么錢。而且你一人開車也悶得慌，我陪你說說話，總比聽收音機(jī)強(qiáng)吧，再說你感冒還沒好，我可以隨時照顧病情，怎么都是你劃算，你肯定就是這么想的，才建議我搭你車走，對吧？”

    方宇樂了：“你要長了毛比猴還精呢，不去北京混可惜了?！?br/>
    “那說定了？”

    “我明早7點出發(fā)，晚了可不等?！?br/>
    “我準(zhǔn)時到！”

    用一小時把冤家變成司機(jī)，錢小樣又一次印證她對自己的評估是對的，零成本邁出第一步，她沒有頭腦優(yōu)勢誰有？她不去北京，北京都不答應(yīng)！這一夜，計劃在父母無知無覺中暗度陳倉。

    西部的天空，剛蒙蒙亮，老舊居民樓二樓窗子悄無聲息地打開，錢小樣反抗楊杉壓抑的革命風(fēng)暴掀開實質(zhì)性的第一章，她把乏味遠(yuǎn)遠(yuǎn)甩在身后，奔向自由，奔向精彩！

    國道的風(fēng)穿過車窗，吹拂在臉上，小樣覺得連風(fēng)都褪去乏味，充盈興奮，這一刻理想的風(fēng)帆前所未有鼓脹，所有與壯志凌云、大展宏圖、蓄勢待發(fā)相關(guān)的詞匯都可以形容此時的心境，但同謀的提問把她拉回現(xiàn)實，增添一些些小茫然。

    方宇問她：“到北京打算接著當(dāng)護(hù)士？”

    “我有病??？大老遠(yuǎn)跑北京去，還接著伺候病人。”

    “白衣天使有什么不好？不愛伺候病人，你上什么護(hù)校？”

    “我那是沒轍，分兒只夠上護(hù)校，我媽逼我報的。”

    “那你想干什么？”

    小樣被問住，躊躇滿志的胸懷里多是情緒，落到實處的不多，她這么涉獵廣博、多才多藝，還真不好定向：“具體沒想好，反正掙錢越多越好！你說醫(yī)藥代表怎么樣？也算跟我專業(yè)沾邊。”

    “就是從藥廠往醫(yī)院倒騰藥，把藥倒騰得倍兒貴那幫人？”

    “怎么讓你一說，聽著這么別扭，醫(yī)藥代表干好了掙得特多?！?br/>
    “你真不枉姓錢，長了個錢串子腦袋，肯定不光我一人這么說吧？”

    “喜歡錢有錯嗎？誰不喜歡錢，不想過好日子？”

    “長得不算難看，想過好日子，嫁個有錢人不就齊了？”

    “有錢我沒意見，可也不能光嫁給錢，還得有感情，不然我成什么了？”

    “還挺純?！?br/>
    “當(dāng)然純了。不過我真挺喜歡錢的，這點隨我爸，你猜我爸叫什么？”

    “錢串子?！?br/>
    “去你的，你才錢串子呢?！?br/>
    “那你爸叫什么？”

    小樣大聲宣布：“錢進(jìn)來！”

    方宇笑噴：“那不還是錢串子嘛?！?br/>
    小樣不笑，方宇提的是個問題，她追求理想的愿望迫不及待，可理想具體是什么呢？她到底想干什么？能干什么？過去光致力于爭取機(jī)會，現(xiàn)在機(jī)會來到眼前，她才想起該思考一下：如何使用機(jī)會？

    在錢小樣如脫韁之馬、離弦之箭之際，錢進(jìn)來推開女兒房門叫吃早點，這才發(fā)現(xiàn)留在桌上的告知書，隨即，噩耗被他喜氣洋洋地傳到楊杉耳朵里：“媳婦兒，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閨女離家出走了！”

    在對待女兒的問題上，錢進(jìn)來一向?qū)掀艞钌缄柗铌庍`，但小樣拒絕把她爸發(fā)展成盟友，因為一到要他表明立場的關(guān)鍵時刻，錢進(jìn)來無一例外都會被統(tǒng)一到楊杉那條戰(zhàn)線上去。所以即使知道他不反對、也不阻攔自己去北京，小樣也沒把計劃提前泄露給她爸這個“精神同盟”。

    女兒出走，楊杉并不驚奇，她早知道有這么一天，在無數(shù)次正面請示、側(cè)面央求被駁回以后，女兒終于付諸行動。

    覆水難收，小樣這時站在離家400公里外的高速公路加油站超市里，對貨架上的公仔小熊一見傾心。方宇加完油，走進(jìn)來見她和公仔熊相視傻笑：“幾歲啊你？”不由分說拽走，小樣粘連的腳步、流連的眼神述說著濃烈的熱愛。方宇心里好笑，N塊錢的東西就拔不動步，這妞兒還真淳樸！

    繼續(xù)上路。

    消息走得比車輪快，北京姥姥郎心平、姥爺楊秉恒接到三女兒楊杉的電話，當(dāng)媽的要亡羊補(bǔ)牢，反正閨女是奔姥姥，讓老兩口兒著小樣，哪兒來回哪兒去。

    奔馳駛?cè)胍股?，北京不可能連夜趕到，方宇宣布：“找地方吃飯睡覺，明天白天再走。”

    “還要過夜？”小樣事先沒預(yù)見過這種半生半熟、孤男寡女的窘境，又不能否定方宇的提議符合需求。

    “我沒開夜車的習(xí)慣，再說還病著呢，你要想連夜趕路，就去搭別人車。”

    “那不行，我一個女孩兒，長得也不寒磣，夜里搭車多不安全啊?！痹趺炊即嬖诓话踩蛩?，兩害相權(quán)取其輕，小樣決定還是跟他湊合，“咱睡哪兒?。俊?br/>
    “路邊有汽車旅館?！?br/>
    小樣聲明：“我可沒錢?！钡谝粋€永遠(yuǎn)想到錢，她最不缺經(jīng)濟(jì)意識，這也是優(yōu)勢。

    “沒錢跟我住一屋，不額外增加成本?！?br/>
    這要求也很人性，小樣無法反駁，只好走著瞧。

    到了汽車旅館前臺，形勢朝著小樣希望的反面一騎絕塵，服務(wù)員宣布：“就剩一個雙人間了，要不要？”

    方宇前仰后合，小樣目瞪口呆：“不會吧？真就剩一間？”

    “就一間！”

    方宇一臉壞笑，藏都藏不?。骸澳悄阏f怎么著？”

    “要不你睡車?yán)铮俊?br/>
    “你倒會安排，憑什么呀我？”

    “那我睡車?yán)?，湊合一夜?！?br/>
    “不行！我還不放心車呢?！?br/>
    “那怎么辦？”

    “住一屋，我能吃了你？”

    小樣斜睨他，對方包藏的禍心一目了然，但她掌握著他一無所知的東西，權(quán)衡后她表態(tài)：“住就??！”

    方宇吩咐：“開房！”

    走出衛(wèi)生間，方宇只穿內(nèi)褲、肉色泛濫的輪廓剛一躍入眼簾，小樣趕緊把眼睛蒙上,“媽呀”一聲慘叫。

    方宇玉體橫陳、泰然處之：“至于嗎？沒見過？”

    小樣抗議：“你至于嗎？脫成這樣?！?br/>
    “我睡覺就愛光著，要不是考慮有外人，我連褲衩都不穿?！?br/>
    得，短褲對她也算人性了，小樣不看他，不脫T恤，不脫長褲，武裝齊整，爬上另一張床，閉眼。

    方宇不打算入睡，隔床問她：“你怕我？”

    “嗤！你有什么好怕的？”

    “那你干嗎穿那么嚴(yán)實？”

    “我不像你，暴露狂！”

    方宇起身，瞬間橫陳到小樣床上，跟她一被之隔。

    小樣噌地坐起，高度戒備：“你干嗎？”

    “睡不著，咱聊會兒天?！?br/>
    “聊天不用坐這兒，回你床上去，蓋好被，別涼著?！?br/>
    方宇就坡下驢：“是挺涼，給我蓋上點?！鄙焓窒票?，妄圖鉆進(jìn)被窩。

    一掀一按，被子被兩人拉鋸扯鋸，小樣死活不松手：“你到底要干嗎？！”

    “和你親熱點?！?br/>
    “你是不是喜歡我呀？”

    “算是吧，你也挺喜歡我，能看出來。”

    一搭眼有點意思是肯定的，不然也不能借他離家出走，但有意思不代表她能接受不正常的快進(jìn)，小樣對愛情態(tài)度嚴(yán)肅端正，申明立場：“我不是隨隨便便的女孩，你要想跟我好，咱倆就正經(jīng)談戀愛?！?br/>
    “那現(xiàn)在就開始戀吧。”

    “不是這么個戀法！”

    “那怎么戀呀？”

    “反正不能這樣，你先回你床上去?！?br/>
    “我就想睡這張床?！?br/>
    “那我去那張床?！?br/>
    方宇抱住小樣，刻不容緩，動手動腳。

    小樣發(fā)出最后通牒：“你再這樣，我就不客氣了！”

    方宇不知底細(xì)，還油腔滑調(diào)：“那就別客氣了?！?br/>
    他失去被饒恕的機(jī)會，頃刻間天翻地覆、人仰馬翻，方宇發(fā)現(xiàn)自己被臉朝下扣在床上，雙手反剪，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他萬萬沒料到小樣勁兒有那么大，三下五除二的工夫，他就顏面掃地。

    為防止對方反撲，小樣一不做二不休，騎坐著方宇，扯過絲巾，把他兩手腕捆在一起，腳還踢騰，就抽出他褲子上的皮帶，把兩腿也扎上。方宇一動不能動，小樣踏實了。

    “你他媽捆我干嗎？放開！”

    “讓你亂來，是不是早憋著壞呢？”

    “是女的嗎你？也太蠻了吧！”

    “說對了，我真不是一般女的，姑奶奶學(xué)過6年刀馬旦，收拾你，小菜兒?！?br/>
    “碰上你我算倒八輩子霉！趕緊給我解開！”

    “不行，解開我不踏實?！?br/>
    “解開再碰你一下，我就不是人！快解開，讓我睡覺！”

    “好，讓你睡，啊?！毙右粧弑┝Γ颜眍^給他墊在腦袋下面，蓋好被子，“你不想睡我床上嗎？乖，睡吧。”

    “我這樣能睡嗎？！”

    “沒什么不可以，你行?！毙优郎狭硪粡埓玻踩谎龅?，熄燈入眠。

    方宇哀號：“快給我解開！！”

    黑暗里傳來溫柔回應(yīng)：“睡吧，明天一早還趕路呢，晚安?！?br/>
    “錢小樣！我殺了你！”

    一聲嬉笑，方宇被丟棄在無邊的黑暗里，置之不理。

    陽光扎醒眼睛，前所未有的痛苦感陸續(xù)回到方宇身上，僵硬、麻木、痛入骨髓，他醒了。

    噩夢精神抖擻出現(xiàn)在眼前：“醒啦你？”

    “趕緊給我解開！”

    “早解開了?！?br/>
    “那我怎么動不了??？”他還以雙手雙腳被捆的姿勢睡臥，沒感覺絲巾、皮帶已被解除，僵過頭，定格了。

    “我給你治治?！毙舆^來抓住他，兩手往兩下一錯蹬，連掰帶抻，方宇慘絕人寰地叫喚。

    一待恢復(fù)行動能力，他就躥下床，穿衣套褲，進(jìn)衛(wèi)生間洗臉，帶著加速度和氣流，子彈似的滿地游走，射出房門。

    “跑那么快干嗎？你這叫惱羞成怒吧？”

    方宇義憤填膺，企圖甩掉昨晚的奇恥大辱，走到奔馳前，一掏兜，車鑰匙不見了。錢小樣邁著方步來到身后，手里晃著車鑰匙。方宇一把奪過，兩人分別沖刺向正副駕駛，同時拉門、落座。

    “想甩了我？沒門！”

    玩動作暴力，方宇完全不是這蠻妞兒的對手，全面落敗，認(rèn)栽，上路。

    小樣理解一個血氣方剛的男孩子偷雞不成反蝕把米、栽面到家的羞憤交加，她決定站在被害者升華成迫害者的戰(zhàn)略高度，給方宇予寬容。

    “氣性夠大的，我不跟你計較，你還沒完了？昨晚上明明是你……”

    方宇一聲斷喝：“別跟我提昨晚上！”

    “知道慚愧？不好意思了？說好陪你聊天抵車錢，不說話可是你吃虧啊?！?br/>
    “碰上你我虧大了?！?br/>
    “心胸狹窄?！?br/>
    “你還心狠手辣呢?！?br/>
    “你是不是覺得連個女的都打不過，太沒面子？其實你不用覺得丟人，一般男的都打不過我?！?br/>
    “你也算個女的？”

    “我怎么不算女的？要沒點身手，昨晚不就被你欺負(fù)了嗎？”

    “別跟我提昨晚上！”

    “你還有心理創(chuàng)傷了？倒像我把你怎么著了似的！其實我知道你不是壞人，你要真是壞人、下死勁，我一女的怎么也不是個兒呀，還是因為你憐香惜玉。”小樣一邊心理輔導(dǎo)，還不忘教潛在對象戀愛技巧，“你是一直被女孩慣著才那么魯莽，上來連彎都不拐。其實你不懂，女的都喜歡含蓄，先得有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什么的，哪能一點過程都沒有，上來就那樣??？太不浪漫了?！?br/>
    方宇一點不領(lǐng)情：“不勞你教我怎么談戀愛。”

    “別看我比你小，感情肯定比你細(xì)膩，咱倆要談戀愛，還真得我教你?！?br/>
    方宇又一盆冷水兜頭潑回來：“誰要跟你談戀愛？別臭美啦！”

    這有點傷自尊，小樣奮起反擊：“不想戀愛你干嗎對我那樣？”

    “我想那樣的姑娘多了，戀得過來嗎？”

    “那你就是流氓！”

    “流氓碰上二百五，誰也別說誰。”

    算了，孺子不可教！剩余的旅程，小樣對方宇置之不理，把他當(dāng)成一插曲、一司機(jī)，到北京就忘腦后去，她也惱羞成怒地這樣計劃。

    華燈初上的時候，北京到了。

    小樣抑制不住激情，把頭伸出車窗，興奮地?fù)]舞絲巾，高聲歌唱：“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就是那金色的太陽。多么溫暖，多么慈祥，把我們農(nóng)奴的心兒照亮?！?br/>
    方宇忍無可忍，抗議：“有病吧你！唱的叫什么玩意兒你這是？”

    “沒聽過吧，這歌叫，我爸小時候教我的。過去的意思是農(nóng)奴翻身做主人，按今天的意思，沒錢人到了北京，沐浴到北京的陽光后，就變成有錢人了?！?br/>
    “你真是你爸的女兒，干脆把名改了得了。北京有一個KTV叫錢柜，打開業(yè)就花花地進(jìn)錢。你這么想掙錢，我給你改個名，保證吉利?！?br/>
    “叫錢箱?！?br/>
    “沒那么好聽，叫錢缸?！?br/>
    小樣繼續(xù)不答理他，她此刻心情不是小好，是大好！已經(jīng)站在理想的土地上，還和一個從此陌路的人計較什么？

    方宇把奔馳車開進(jìn)一家汽車修理行，扔給小樣一句話：“下去，自己打車走。”

    “這是哪兒呀？你就把我扔這兒不管了？”

    方宇從后備箱里揪出行李，扔給小樣，從此和蠻妞兒相忘于江湖，徹底對昨晚的尷尬記錄失憶。

    小樣出了車行，四顧茫然，一回頭，隔著玻璃窗，見方宇把車鑰匙交給一個中年男人，兩人走到奔馳車前檢查車況，最后男人塞給他一個厚信封。方宇抽出一沓錢，點著出車行，被她直沖沖問到鼻子上。

    “那是誰??？你怎么把車給他了？”

    “我們老板，你怎么還不走？”

    “老板？你就在這破地方上班？你不是做生意的嗎？”

    “這怎么就不能做生意了？你管那么寬？”

    小樣恍然大悟：“這笨死不是你的！”

    方宇不理她，走向旁邊一輛挎子，騙腿兒騎上去。

    小樣追過來揭穿他：“騙子！吹得天花亂墜，鬧半天就是個接車的。”

    方宇一板一眼糾正她：“什么接車的？告訴你，我是技師，一流的汽車技師！懂嗎你？”這時手機(jī)響了，他接起，小樣聽見他說，“奶，誰是秀春？我不見！您能不能別整天東拉西扯瞎介紹，我有女朋友了，您就踏實吧，沒騙您，行行行，哪天帶回去給你看。”

    至此，以開奔馳、西服革履小開形象出場、對身份故弄玄虛的方宇全面露底，小樣給他重新定位：“大騙子！嘴里沒一句實話，連你奶奶也騙。”

    “管得著嗎你？”方宇從兜里摸出樣?xùn)|西扔給小樣，“滾！”

    小樣接住，看見手心里躺著她在高速公路休息站看上的那只公仔小熊：“你什么時候買的？我怎么沒看見？”

    “順的?！狈接畎l(fā)動挎子就走。

    “等會兒，送你一句話！非常高興認(rèn)識你，這一路我對你的總結(jié)就是：騙子、流氓加小偷?！?br/>
    對于自己獲得如此登峰造極的評價，方宇的回應(yīng)是一騎絕塵，揚(yáng)長而去。

    小樣揣著公仔小熊，輾轉(zhuǎn)摸到姥姥家門外，應(yīng)門的是表姐趙青楚，姐兒倆用尖叫加擊掌，慶祝會師！

    青楚是小樣欺上瞞下計劃的唯一知情人，從小到大，她是表妹錢小樣、李霹靂的盟友，雖然處處比表妹們有正事，但從來不耽誤和她倆狼狽為奸。青楚、小樣好比是事物的兩面，小樣反，青楚就是正。她北學(xué)院碩士剛畢業(yè)，是出類拔萃的代言人，奔社會精英而去，將來站在金字塔尖上，一言以蔽之，永遠(yuǎn)在正確的時間做正確的事。

    作為一直被進(jìn)行比較的正反面教材，小樣、青楚分處下層、上層兩個建筑。楊杉認(rèn)為閨女是鐵定嵌在塔座的那種大多數(shù)，小樣堅決反對她媽的鼠目寸光和蓋棺論定，和青楚有差距她不否認(rèn)，但小樣認(rèn)為環(huán)境是造成差距的原因，她還深知語言的反駁虛弱無力，唯一有力的是事實，只有付諸行動才能以身證明：她完全可以通過努力奮斗提升自己的建筑樓層，只要給她對的土壤、對的陽光雨露，她就會生對的根，發(fā)對的芽。

    此刻，不管人在上層還是下層，姐兒倆進(jìn)行的斗爭一樣初級——和自己媽抗?fàn)?。小樣為擠進(jìn)北京上躥下跳，趙青楚也在為留京運(yùn)籌帷幄。

    青楚媽楊怡是楊家三個女兒的老大，楊爾、楊杉的大姐，她把女兒卓爾不群的成長歸結(jié)為自己教育的成功，而她教育孩子的核心就是摻和，從小升初、初升高、高升大、本升研，沒一步她不摻和的。

    盡管個性獨立的青楚漸漸把她的話當(dāng)耳旁風(fēng)，盡管摻和的影響力日益萎縮，退化成瞎摻和，但楊怡始終堅信：女兒今天的優(yōu)秀是她給打下的堅實基礎(chǔ)，孩子好比一艘航向正確的帆船，她是老練的舵手，她要繼續(xù)把女兒的事當(dāng)成自己的事，堅定不移摻和下去。

    在對待青楚畢業(yè)留京還是回滬的問題上，雙方第N次方出現(xiàn)分歧。青楚喜歡北京，想留下，開展自己的職業(yè)律師生涯；楊怡卻不由分說，利用過世丈夫的人脈，安排青楚進(jìn)復(fù)旦當(dāng)老師，她認(rèn)為當(dāng)大學(xué)老師穩(wěn)妥、清閑，另外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丈夫過世、自己獨居，女兒是余生唯一的依靠。

    和小樣一樣戰(zhàn)略，明溝不成，就暗度陳倉，在楊怡按部就班運(yùn)作上海接收的同時，青楚緊鑼密鼓面試了京城幾家律師行，然后等待哪家宣布聘用，生米煮成熟飯。

    小樣VS楊杉、青楚VS楊怡，母女之戰(zhàn)即將同時打響！

    小樣進(jìn)門就抒情：“姥爺姥姥，你們朝思暮想的外孫女看你們來了！”郎心平敦促她給家報平安，小樣撥通電話，用力所能及的最快語速突突幾句：“報告媽，我到姥姥家了，你放心吧，先別急著罵我，姥爺姥姥還等我說話呢，掛了?！倍氵^楊杉第一波峰的斥責(zé)，馬不停蹄拉攏統(tǒng)一戰(zhàn)線：“姥爺，我來你高興嗎？”

    “怎么不高興？就是下回別離家出走讓我們擔(dān)心，來看姥爺、姥姥光明正大，你媽不能攔著?！?br/>
    “還是姥爺、姥姥開明，通情達(dá)理，我要從小跟著你們，準(zhǔn)比現(xiàn)在有出息?！?br/>
    青楚幫她墊話：“現(xiàn)在開始也來得及，跟姥爺、姥姥一起熏陶熏陶，特長氣質(zhì)，看我就知道了?！?br/>
    小樣表態(tài)：“從今天起，我要通過努力，向姥姥、姥爺超凡脫俗的氣質(zhì)靠攏?！?br/>
    二老被倆寶貝外孫女逗得笑逐顏開的囑托扔到腦后。

    小樣試探口風(fēng)：“姥，您同意我留下了？”

    郎心平：“都來了，不留下怎么著？一會兒我給你收拾間屋子?！?br/>
    小樣踏實了，她的敵人只有楊杉一個，遠(yuǎn)在寧夏孤軍奮戰(zhàn)，北京這里全是幫她實現(xiàn)理想的助推器、同盟軍，還能不走向成功？

    夜里，姐兒倆并排躺在床上，總結(jié)前一階段戰(zhàn)果，展望下一階段目標(biāo)。

    小樣：“小時候就盼著咱們能在北京一起生活，現(xiàn)在終于實現(xiàn)了，爽！”

    青楚：“就差霹靂，她要知道了，肯定特羨慕咱們。”

    “你確定能留京？大姨不是堅持讓你回上海嗎？”

    “才不聽她的呢，我去幾家律師事務(wù)所應(yīng)聘過了?！?br/>
    “萬一聘不上呢？”

    “一家聘不上就再聘第二家、第三家，反正我要留在北京當(dāng)律師，而且要當(dāng)個成功的律師，有一天創(chuàng)辦自己的律師事務(wù)所，這是我的理想。”

    “奔女強(qiáng)人去了，行，我看好你！”

    “你呢？來北京有什么目標(biāo)？”

    “我的終極目標(biāo)是過上好日子。”

    “太虛了，先說眼前目標(biāo)是什么，想找什么工作？”

    “我也不知道，你幫我出出主意。”

    “我想想，你學(xué)過幾年京劇，有兩把武藝，護(hù)校畢業(yè)，當(dāng)過護(hù)士……”

    “這倆pass，我都不想干?！?br/>
    “找工作不能太盲目，得結(jié)合自己特長，比如我是學(xué)法律的，就奔著當(dāng)律師，目標(biāo)清楚就容易實現(xiàn)?！?br/>
    “你學(xué)法律是自己選的，我那倆特長一個是我爸挑的，一個是我媽挑的，沒一個是我喜歡的，而且哪個特長都不夠長?！?br/>
    “那你自己喜歡干什么？”

    “我一時半會兒還真想不好?！?br/>
    “這樣吧，先找個力所能及的工作，邊干邊想，目標(biāo)想清楚了就去努力實現(xiàn)。第一步，明天給你換造型?！?br/>
    “就這么定了！”在青楚點撥下，小樣胸中朝陽重新燦爛起來，理想不清晰沒關(guān)系，誰青春沒迷茫過？反正大方向是光明燦爛的，她只要大踏步前進(jìn)就是了！小樣一躍而起，踩著床墊揮斥方遒，“明天起，向著我們的花樣年華、燦爛未來進(jìn)發(fā)！向錢向錢向錢，我們的隊伍向錢進(jìn)……”

    青楚伸出一個掃堂腿，把小樣仰面朝天撂倒在床上，氣沖云霄就此夭折。

    第二天，青楚親手打造，用一下午時間幫小樣完成了省會城市到首都的形象跨越，從頭到腳、連內(nèi)心都煥然一新，屬于錢小樣的時代來了！

    姐兒倆在茶餐廳喝下午茶、攤一桌子報紙滿世界踅摸招聘職位時，像每次都搶先別人幾個身位撞線一樣，屬于青楚的時代先一步到來。著名律師行——邢功成事務(wù)所通知青楚面試通過，下午3點報到，與邢律師見面。青楚等的就是這個，她有把握它能到來，一切盡在掌握。一小時后，青楚走進(jìn)業(yè)內(nèi)大名鼎鼎的邢功成律師辦公室，沒料到對方開門見山就問：“你姥姥是郎心平教授？”

    這是青楚從小到大最不愿對外提及的社會關(guān)系，她有個法律界學(xué)術(shù)泰斗級、參與制定國家的姥姥，但唯恐沐浴半點兒她的光芒，因為那樣證明不了自己。要知道，證明自己可以，是最給青楚成就感、最讓她快樂的事情，照顧和恩惠像美味蛋糕上的變質(zhì)杏仁，非常敗興。

    青楚只好回答：“對，怎么了？”

    “那天面試，你怎么沒提她？”

    “提她干嗎？她是她，我是我。”

    “提她也許能幫你省點事。”

    “那你們要我是因為我符合要求，還是因為我有這么個姥姥？”

    邢律師往椅背上一靠，笑：“都有?！?br/>
    “我希望這事和我姥沒關(guān)系?！?br/>
    “你這么有個性，我就直說，原則上我們不愿要剛出校門的生瓜蛋，滿腦子理論全是死的，兩三年也上不了手，擺設(shè)，沒用?！痹掍h一轉(zhuǎn)，“但你條件不錯，希望你上手快點，我這可是一個蘿卜一個坑，沒時間替你交學(xué)費(fèi)。”

    青楚心里別扭，進(jìn)邢功成律師事務(wù)所是她期盼的機(jī)會，但她不期盼以這種方式獲得：“我一直拿獎學(xué)金，都是自己掏學(xué)費(fèi)。”

    玩笑里藏著個性，邢律師立刻斷定這不是一個心安理得地接受照顧的女孩，既然她不需要私對私，那他就公對公：“年少氣盛不是壞事，但我提醒你，這兒碩士、博士多了，年少氣盛在我眼里一分錢不值，我要的是經(jīng)驗，是實用?！?br/>
    來日方長，青楚暗自蓄勢，面對挑戰(zhàn)，從小到大她態(tài)度是放棄口舌爭辯，以行動回答。恩惠得來的機(jī)會不是她的錯，證明自己需要的不是骨氣，是智慧。

    晚上，青楚去赴北大同學(xué)聚會，這些鑲金才俊們都在為貌似光明、實則茫然的未來躊躇，青楚塵埃落定、花落名家自然惹人羨慕，她總那么出類拔萃，總能聚焦別人目光在她身上，高兩屆的醫(yī)學(xué)院學(xué)兄高齊就是其中之一。

    高齊的劣勢是平常，優(yōu)勢也是平常，因為不起眼，引不起青楚興趣；也因為不起眼，招惹不到反感。潛移默化，春風(fēng)化雨，成不了心儀女孩子的真命天子，倒也能混成好姐妹，面對這種造化，他不知道自己該喜還是該悲哀？高齊沒讀研，進(jìn)北大醫(yī)院工作3年，從住院醫(yī)熬到主治醫(yī)師，先一步解決了房車問題，在安身立命層面領(lǐng)先同學(xué)們一個身位。這讓他在久違重遇青楚時，增添了些許自信，傾慕春風(fēng)吹又生。他眼神滑過眾同學(xué)，落點在青楚臉上，所有同學(xué)心領(lǐng)神會，基于高齊在大學(xué)打下的人緣基礎(chǔ)，大家樂于成人之美，也為防止青楚肥水流了外人田，此起彼伏紛紛起哄，給高齊造勢。

    “咱們這伙人一半都結(jié)婚了，剩下一半也抓緊?！?br/>
    “現(xiàn)成的一對完美組合，大家看見了嗎？”

    “明擺著，醫(yī)生加律師唄?！?br/>
    青楚明白：“你們這是要強(qiáng)行速配啊？”

    “研讀完，律師也當(dāng)上了，該考慮要緊事了吧？”

    “青楚可不像咱，人家志存高遠(yuǎn)，結(jié)婚算什么要緊事？”

    “再不一般也是女人，再高遠(yuǎn)也得戀愛結(jié)婚，我們要幫高醫(yī)生鼓起勇氣，吹響進(jìn)攻的號角?！?br/>
    青楚一笑了之，整個大學(xué)期間，她從未陷入過戀愛，屬于戀愛的季節(jié)，孤獨的人未必可恥，她要的是質(zhì)量，不是數(shù)量的堆積，周圍充斥濫男怨女的劣質(zhì)愛情，見多了，自己怕被糟愛情惡心，寧缺毋濫。

    高齊望著她，雖然被營造出近在咫尺的距離，但他依然覺得她可望而不可即，像在大學(xué)一樣，這種感覺一直延續(xù)到他開車送她回家。

    “謝謝你送我?！?br/>
    “知道你是被迫的，他們老開咱倆玩笑，你特?zé)┌桑俊?br/>
    “不至于，以前在學(xué)校他們也沒少開咱倆玩笑。”

    “他們都是幫我墊話呢，那會兒全宿舍都替我著急，包子老罵我，替我編好詞我都不敢跟你說。你……真還單著呢？”

    “單著呢?！?br/>
    “我也是，你眼光還是那么高？”

    “我是不想早早過上庸俗的生活?！?br/>
    “我跟上學(xué)那會兒不一樣了?！?br/>
    “哪兒不一樣了？不顯老啊?！?br/>
    “我比那會兒有自信，有些話那時候不敢跟你說，現(xiàn)在我……”高齊鼓起勇氣，決定一搏，即使沒戲，試都不試一下，豈不遺憾？可惜他運(yùn)氣太差，好不容易鼓回勇氣，打岔的聞風(fēng)而至。

    有人敲青楚一側(cè)的車窗，轉(zhuǎn)頭一看，小樣臉貼在車窗上，往里窺視。

    青楚解釋：“我表妹?！?br/>
    高齊跟青楚下車，看見嬉皮笑臉的錢小樣。

    “高齊，我大學(xué)同學(xué)。這是我表妹。”

    小樣熱情洋溢，主動自我介紹：“我叫錢小樣，剛來北京，你干什么的？”

    “我在北大醫(yī)院當(dāng)醫(yī)生?！?br/>
    “我是護(hù)士，咱倆同行。”

    “這么巧，很高興認(rèn)識你?！?br/>
    “我姐身邊的人你肯定都很高興認(rèn)識?！?br/>
    參照青楚的若即若離，小樣的陽光普照讓高齊溫暖許多，他笑著對青楚說：“你妹挺可愛的?！?br/>
    小樣給桿就爬：“大家都這么說?！?br/>
    今晚失去表達(dá)機(jī)會，高齊告辭：“你們姐兒倆上樓吧，我走了，再見?！?br/>
    小樣追著表達(dá)熱情：“再見，沒事常來玩。”車走遠(yuǎn)了，她還揮手致意。

    青楚哭笑不得：“瞎熱情什么？他來玩你接待？”

    “你準(zhǔn)男朋友，我不該熱情點嗎？”

    “誰告訴你他是我男友？邊都不沾。”

    “那就是追你呢，掛相！”積極摻和意見，“長得帥，又是醫(yī)生，我覺得不錯?！?br/>
    “我沒覺得?！?br/>
    “相當(dāng)不錯！”

    “一點沒覺得！要不介紹給你得了?！?br/>
    “我覺得可以！”小樣也不客氣。

    姐兒倆來到家門外，青楚正掏鑰匙，門開了，她媽楊怡出現(xiàn)在門里。

    青楚目瞪口呆：“媽，你怎么來了？”

    小樣在身后剛叫聲“大姨”，她媽楊杉繼而出現(xiàn)在門里。

    輪到小樣目瞪口呆：“媽，你怎么也來了？”

    倆閨女、倆媽，門里門外、大眼瞪小眼，女兒又看見媽給，伴隨她們二十幾年的成長，媽媽們幅員遼闊、圍追堵截、鍥而不舍地把持她們的人生，事事要替她們做主。

    這回，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