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的街道縱橫交錯,把整座城市切割成一塊塊豆腐似的,其中最大的兩條大道分別是縱貫南北的國泰街以及橫穿東西的民安街。
這兩條大道都是鋪的青石板,為的是方便非常時期人們能迅速的調動和支援。
但是此時,東民安街的一處街角,一對衣衫襤褸的青年夫婦,疲憊的相互依靠著坐在墻角,偶爾有一兩個路過的行人拋下一兩個銅板,顯然將他們當做是要飯的了。
令人意外的是,每次有人拋下銅板時,那個男的都羞愧的滿臉通紅,扭頭不敢看地上的銅錢,而那女子則是強撐著撿起地上的銅板,把它還回去。
有的行人換以敬佩的目光,而更多的則是不屑以及鄙視,都快要餓死了,還強撐著裝胖子,冷哼一聲,收回銅板再也不看這對落魄的夫妻一眼。
在看到妻子的行為之后,那男子眼神中的羞愧里多了一份欣慰,但是那些行人不屑的目光深深的刺痛了他,欣慰漸漸隱去,怨恨一點點的在滋生。
“咚”的一聲,不同于銅板落地的清脆,一枚五兩的小銀元寶扔到了那男子的面前。
原本滿腔怨恨的男子,在看到那元寶時,內心出現了掙扎,在看到妻子如同剛才一樣要把銀元寶還回去時,出聲叫了句:“娘子…”
那女子依舊如常的將元寶還了回去,這才回頭看著她相公道:“相公有話說?”
原本滄桑疲憊的面容,在此時襯托的那女子的眼睛更加的明亮,一眨不眨的看著她相公,那平靜的眼神里倒影著同樣一臉憔悴的她的相公。
男子被看的低下了頭,無力的回道:“沒什么?!?br/>
就在夫妻二人再次坐下時,“咚咚”兩聲,兩個元寶掉落在他們面前。
一位身穿紫色綢衫,頭戴黑色瓜皮帽,挺著大肚子的中年男人,手里拿著把折扇,一邊色瞇瞇的看著彎腰撿元寶的女子,一邊笑嘻嘻的說道:“怎么著,嫌少啊?”
那女子低著眉,望著手中的銀子,又看了看丈夫殷勤的眼神,搖了搖頭道:“我們夫婦二人,有手有腳,如今雖然落難,但也不至于要到乞討的地步。這位大人的好意,蕓娘心領了?!?br/>
“原來你叫蕓娘啊,真是好名。明白的告訴你吧,我潘慶看上你了,這銀子也不用還我了,這是給你相公的?!?br/>
潘慶說完扭頭對跟隨在身邊的兩位家丁吼道:“還愣著干什么?來向你們的九姨娘行禮!”
兩個小廝聽到主人的吩咐,趕緊上前彎腰作揖道:“見過九姨娘!”
那女子聽聞這潘慶如此欺人,羞怒交加,滿臉通紅,怒視著潘慶,氣的一連說了三個“你,你,你!”卻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而她丈夫柳生的臉色則是變幻莫測,時青時紅。
蕓娘轉身想讓自己的相公為自己出頭,卻看到了丈夫眼中的猶豫,以及那輕不可聞的“十兩,十兩”。
蕓娘原本被氣的通紅的臉頰瞬間變得煞白,懷疑,失望交織在眼眶里,化作兩道清淚。
此時,周圍早已圍滿了了圍觀群眾,一個個指指點點的交頭接耳。
人群當中好不容易擠出一條縫隙,雪嬌才看清眼前的情景,耳中聽著周圍人的議論,也對這事有了大概的了解。
說白了,就是一個大地主看上了個外地流落到此的異鄉(xiāng)女子,要強買為妾的事。在這個“萬惡的舊社會”,這種事情時有發(fā)生。
蕓娘擦了擦淚水,語氣平淡的說道:“相公覺得蕓娘值多少錢?”
柳生張了張嘴,沒想到被蕓娘聽到了,心里無比的懊悔,正在想著怎么開口解釋的。
蕓娘笑了笑道:“你不必說了?!比缓筠D身對潘慶說道:“一百兩!”
潘慶一愣,從懷里掏出了張一百兩的銀票,遞到蕓娘手中,并趁機摸了把她的小手。
蕓娘面無表情的將銀票塞到柳生的手中,留下一句“好自為之”,準備跟著潘慶走。
“慢著!”一聲清脆的女聲在嘈雜的人群中響起。
要說這事本不該雪嬌管,但是看著那張傷心絕望的淚臉,雪嬌恍惚想起了前世的自己,同是天涯淪落人,既然遇見了,就幫上一把吧。
這一聲喊,瞬間吸引了圍觀群眾的目標轉移,一個個滿臉或是期待或是驚奇的看著雪嬌。
潘慶正喜滋滋的準備領著新買的小妾回家,突然被人打斷,不耐煩的轉過頭來,一看出聲的是雪嬌,覺得有點面熟,低頭詢問了一番兩個家丁,這才想起來在前幾日程記布行見過這小姑娘。
“原來是雪嬌姑娘啊,替我向程老板問好哈,改天請他喝喜酒,哈哈哈哈。”
潘慶同樣在大名府布商中是排在前列的,和程四海雖有競爭,但也有合作,一個在東城,一個在西城,默契的保持著各自的利益范圍。因此對于程四?;ǜ邇r請的這個小伙計也很是客氣。
雪嬌哪有功夫跟他客套,上去直接拉著蕓娘走到了一邊,低聲的勸道:“這位姐姐,死并不是解脫。既然曾經看走了眼,那就更沒必要為了不值得的人犧牲了?!?br/>
蕓娘原本沒有血色的臉上,掛起了詫異,問道:“你怎么看出我要尋死的?”
這個問題怎么回答?難道和她說自己曾經也有過類似的經歷?現在的自己才是個十二歲的小姑娘,這話說出去肯定要引起一大推麻煩。
雪嬌稍一思索,便答道:“這個,我以前聽娘親講故事時聽到過類似的,當時哭的稀里嘩啦的,一直很為那個女子不值,所以記得很深刻。如今看到姐姐這副神情,自然猜到了一二?!?br/>
說到這里,雪嬌拿眼斜視了一眼那個揣著銀票還不死心的看著這邊的“薄情郎”,認真的說道:“我看姐姐也像是大戶人家出身的,怎么就看不開呢?曾經走錯了,難道以后就一直錯下去嗎?”
看著欲言又止的蕓娘,雪嬌給了她一個放心的眼神,然后轉身對潘慶說道:“這位大叔,您看您這一表人才,**倜儻,吃穿不愁,衣食無憂的,想找個姨太太那還不是揮揮手的事,何必要找這個面黃肌瘦,一身破破爛爛的,而且還曾做過‘乞丐’的妻子。這要是傳出去,說您潘大掌柜,和一個乞丐搶女人,那說出去,多影響您的聲譽啊?!?br/>
雪嬌緊了緊握著蕓娘的手,繼續(xù)說道:“再者說,那可是一百兩銀子啊,您花那么多銀子就為了買一個‘乞丐’的妻子?這知道的說您慷慨大方,不知道的還不知道要怎么笑話您呢。這要是我回去,程老板問我喝什么喜酒,我總不能說是潘大掌柜的和從‘乞丐’手里買來的女人的喜酒吧?”
短短幾句話,說的潘慶的臉色連連數變,尤其是在圍觀的群眾們哄堂大笑之中,臉色越發(fā)的難看。
潘慶冷哼了一聲,從柳生手中奪回銀票,在眾人的嘲笑中羞怒而去,留下傻在那里的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