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獄最深一層除獄卒把守,還有層層嚴密的機關(guān)設(shè)防。﹢菠∪蘿∪小﹢說死牢中陰寒之氣極重,兩邊墻壁的點燈映照在幽暗的石壁搖曳著更為濃重的森冷死亡氣息,這里沒有死犯撕心裂肺的叫喊,亦沒有獄卒施行的吆喝聲,只有壓抑的安靜。
可今日,把關(guān)森嚴的死牢卻悄無聲息闖進來了身穿墨色斗篷衣的一男一女,他們的面容俱隱在兜帽之下看不清。
石室之中,懸在墻壁上的吊燈,燈芯浸染在常年累月被灰塵污穢的燈油下靜靜燃著。男子身影如蘭,至于女子,那玲瓏的身子即使披著黑色斗篷,在燭光照映下投影在墻壁上亦是難掩清冷之色。
內(nèi)里手腳皆銬鐵鏈的階下囚本是倚墻而坐,此時抬首與獄室外的兩人隔欄而望。
被囚禁的是位正盛紅妝之年的絕色女子,媚眼朱唇,她身穿囚服,即使今時今日落魄如斯卻不見一絲落魄。望著眼前兩位不速之客也只唇邊勾起一絲慵懶笑意。
可面如冠玉,眉眼冷潤的豐姿男子,仍是清冷如寒霜,半哂半笑的表情。因為從前那些瘡痍悲苦都算不得什么,今夜他與自己的親妹妹都將那光鮮亮麗的外表藏在錦衣之下,化身吐著猩紅信子的毒蛇復仇而來。
莫瑾立在莫菁身后,便是看也懶得看眼前的階下之囚,只是低首整了整儀容。
反而是無銀,她看著跟前的女子伸手摘下那寬大的兜帽,在燭光下現(xiàn)出美得極為不可方物的面容。眉眼藏春含黛,菱唇軟款溫柔,讓她有一剎那怔忡,又似見到了記憶中昔年那個姣艷桃李,冷若冰霜的女子。這是她從前望見莫聽素時也未有過的感覺。
莫菁凝眉淡笑冷道:“您難道不記得我了么?不過沒關(guān)系,您一向貴人事忙。只要我記得便是,這些年拜您所賜,但為了今日,多少苦難我與兄長都熬過來了,前塵往事一樁樁算來也不費時。”
面容陌生,可這嗓音卻極為熟悉。無銀驚愕一瞬,細想之下仿佛明了了一切,又恢復那副萬事皆不在意的神色,極為無所謂地嘆道:
“晚琉光當真養(yǎng)了一對好兒女。王安死于你之手我便不奇怪了。既如此,你們也該了解你們的那位父親,他根本不會來救我的,更勿論送死。成王敗寇,我沒什么好說的?!?br/>
莫菁眉眼卻勾著嘲弄的笑開口道:“您沒有什么好說的,我卻有話要說。當日若不是你心腸歹毒攛掇亭洲王向我下藥,我又如何猜測得出原來你們早已是一丘之貉?東宮太后要借助亭洲的勢力謀反哪有這般容易,與其讓你們先發(fā)制,還不如由我們將事情掇捅出去。恩澤侯一事只是個開頭,沒有你,我們也不會這么快便捅破出來?!?br/>
她口風犀利,字里行間連語調(diào)都帶著寒氣。
無銀猛地起身抓住冰冷的鐵欄,面目猙獰,恨聲喝道:“我不過以其人之道!當初我阿靈待你兄妹不薄,卻落得如此下場!讓我如何不恨?我恨不得日日夜夜啖其肉,飲其血!”
聞言,莫菁卻忍不住輕笑出聲,冷顏厲色:“萬事無因便無果。若非當年你趕盡殺絕,將我的阿娘□□至廝,彼此又如何走得今日這個地步?她已然放棄了一切,而你又何曾給過她一條活路?阿靈落得被人分食而死,尸骨難存的下場,您又是否日日夜能得安眠?”
無銀怒目剜著她,美眸切切,嗓子拔尖地怒叫:“你害我阿靈!他日化作厲鬼我亦要拖你到地獄!”
莫菁垂著眼睫,嗓音平靜地續(xù)道,“被困長運峰當晚,君上本欲派出暗衛(wèi)營救??僧敃r因百官賄.賂一案,莫氏勢力受到重創(chuàng),連帶牽連東宮黨。此消彼長之下,班太后擔心日后再無力控制勢力逐漸壯大的晏褚帝便使計離間,將派去營救的暗衛(wèi)全部秘密殺害。阿靈琵琶骨被鎖,但還能用毒??勺詈舐涞米员5哪芰Χ紱]有,便是因為有人先發(fā)制于他。
說到底,阿靈不過是被當作用以離間帝君與莫瑾的工具。當日將他推至晏褚帝跟前的始作俑者不正是你一直效忠的班太后和丈夫么?”
而這一切,同為局中人的他們都只是后知后覺,若非晏褚帝在兵變之時欲攬莫瑾為己用,將這些殘酷的真相和盤托出,兄妹二人便永遠蒙在鼓里。
這一切如果可以推翻重來,若能預知所走的每一步代價是阿靈,會不會還如此的堅定不移地走下去,如今再深究,不過是悔時晚矣。
無銀仰頭大笑,她整張臉涕淚齊下,瘋瘋癲癲,再無了半點方才的模樣。她從前埋伏在晚氏多年,替莫曄年殺過多少人,即使自己存了不該有的心思。也僅僅是因為愛他的那顆心。可他冷血無情如廝,連親生兒子也可舍棄!
等終于笑夠了,她卻頂著那張面如死灰的破敗面容,喃喃道:“你們一定很奇怪為何當年你們的母親會和莫曄年落得生死不容的境地吧?”
鐵欄外的二人冷眼相待,可她也本就不是要他們有何反應,只如發(fā)泄,又哭又笑,凄惶不已,再無半點生氣,“晏稷帝十八年,晚氏家主為晚云。當年莫曄年為求攀附晚氏的勢力,曾向晚氏家主求娶唯一待嫁的晚氏幺女數(shù)次,莫晚兩家本就有婚約,但因晚云不想將晚琉光當作政治工具的犧牲品,便數(shù)次都私下推拒了。
之后莫曄年與晚氏長子達成協(xié)議,將軍事要密泄露敵方以致晚云在那一戰(zhàn)中兵敗。晚氏長子順利奪回家主之位,而莫曄年則如愿迎娶晚琉光。
不久后,莫曄年便將晚云兵敗之事推翻,向垂簾太后重提詳查,把所有罪證都指向晚氏新家主。晚氏與晚琉光都曾是他的獵物,卻不曾想他莫曄年天生自負,竟也有情動的一日?!?br/>
她望向冷冰冰的獄頂哈哈大笑,死寂沉沉的方寸之地襯得那笑聲極為荒涼凄厲,自顧自話續(xù)道:“莫曄年當真寵她如掌中明珠。未及數(shù)年,便晉晚琉光為主母夫人。
我雖是莫氏的人,可因隨侍在晚琉光身邊多年,知她自小便心屬晚云,性情剛烈,也向來愛恨分明,若知真相必不會還與仇人相親相愛。她當真好笑又悲哀,萬事被蒙在鼓里,還要為仇人生兒育女。
我當然得把這一切和盤托出呀,她的枕邊人是如何一步步地謀劃她的氏族,害死她的三哥哥!之后她數(shù)次以命相博報仇不成,我以為莫曄年會殺了她,可沒有!沒有!”她恨聲重復。
“他只是將晚琉光囚在別院多年,可那有如何?那時的晚琉光已然形同廢人,過得行尸走肉,在那些日子中漸漸絕望。你的母親,乃至你們,乃至阿靈,乃至我!所有的一切一切都因莫曄年!你若要將我剝皮萱草,便更應該將你們的生父千刀萬剮!你們快去殺了他?。⒘四獣夏?!”
莫瑾上前一步,面浮寒霜之色,只冷冷問道:“我只問一件事。這么多年,你們將我阿娘的尸骨藏于何處?”
怎料,那無銀似乎被前頭的事刺激頗多,已然癔思凌亂,只一個勁兒挨在欄邊,形容枯槁,目光沉寂,無淚無喜,除了喃喃喊著殺了他再不發(fā)任何一言。
天下之大已再無莫曄年的藏身之處?;蛟S找到晚琉光的安葬之處,便有莫曄年的蹤跡。莫菁望著她,知道她再心死也不會出賣莫曄年。再逼問逼不出來半句。
那一瞬間,竟覺得這個女子有些可憐。男人的戰(zhàn)爭永遠犧牲的都是女子,可女子的可悲可笑之處在于竟無怨無悔。
莫菁周身皆是清冷之色,盯著無銀,語調(diào)憊慢道:“你放心,君上既然對你不刑不罰,我們自不會犯上奪你性命。”她頓了頓,續(xù)道,“但是當年你對付我阿娘的手段,今時今日只要你還活著,便都一一嘗下吧??词啬愕哪菐讉€獄卒您大可放心,他們終年守在此處不見天日,必定會憐惜你的?!?br/>
無銀聞言身子一震,終于有了反應,目眥欲裂,只抓著鐵欄盯著那抹玲瓏的背影如泣血般凄厲拔尖喊道:“殺了我!殺了我!”
莫菁淡淡一笑,并無動容。這個曾讓她懼如蛇蝎的女人也會有這般落魄凄惶的一日。
“姨娘且放寬心。您是阿靈的生母,但凡我們兄妹不顧念昔日阿靈的好,更非人的手段還會在后頭??山K歸念著您是阿靈的生母。這世間所有事都冤債有主,該你受的半點也逃脫不了。”
這是她第一次以莫聽素的身份喚無銀為姨娘,也是最后一次。殘忍么?她并不覺得,多少年來,每當她回想起那個荒寂的夜晚,想起美人娘親死前那雙含愁的眼睛,一身風骨的人,若不是怕禍及親女,當時只怕還未容忍到那些人的□□便保節(jié)自盡了。而她呢?沒能力自保,只能獨自躲起來無能為力地哭泣。如今,正如無銀所言,不過以其人之道罷了。
莫菁頭也不回地提步登上石階,臨末離開前,她將袖中的玉白藥瓶拿出遞給看守的獄卒:“讓她服下后,每日當中有數(shù)個時辰劇痛難耐,如萬蟻噬骨,但不會流血也不會有外傷更不會死。不刑不罰……”她輕笑出聲,細聽還有些嘲笑蒼涼之意,“這種好日子便是等到莫曄年什么時候伏誅便什么時候解脫罷?!?br/>
至于莫曄年,只要找到晚琉光的墳冢,又何愁找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