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驚魂未定之時,遠遠看見前面一盞忽明忽暗的燈光,潘老爺和老道面面相覷,不知是福是禍,要是在往日,辛苦地在山里轉(zhuǎn)悠了一整天,要是看到遠方有個火光,那是最興奮的事情,那就意味著能飽餐一頓,還會有一張舒適的床,但是在這里,他們誰都不敢這么想。
潘老爺不知道老道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只是試探性地問道:“道長,你看那會是什么?”
老道冷笑了一聲,壓低了聲音說道:“剛才李茂才不是說了嗎?他小時候不是聽別人說,深山之中有神秘的火光若隱若現(xiàn),現(xiàn)在你們不是都看見了嗎?”
他話音剛落,就見李茂才打了一個寒戰(zhàn),渾身哆嗦了好一會兒,最后他尖著嗓子小聲說道:“道長,這個時候你別逗我行不?”他低沉的古怪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在笑。
老道看著他,又瞥了一眼前面的燈火,卻發(fā)現(xiàn)那火光似乎比剛才更加明亮了,看上去并沒有動,剛才他只不過是想逗逗這個一臉憨厚的小伙子,卻不想他竟然如此害怕。要是把他剛才中了催命符的事情如實告訴他的話,天曉得這小子會嚇成什么樣子。
“我們過去看看!”老道說。
“你真要過去?萬一…”潘老爺一邊說,一邊看了李茂才一眼。
“有我在,你怕什么?”老道有些不太高興,說罷邁開大步,向著那片火光走去。
潘老爺悻悻地跟在他身后,嘴里嘟囔著:“就是有你,我才擔(dān)心!”所幸沒讓老道聽見。
轉(zhuǎn)眼之間他們來到火光附近,這時他們驚訝地發(fā)現(xiàn),原來所謂的火光就是一枝竹桿子戳在地上,桿子的頂端掛著一面白幡,白幡的上面就是一盞小燈籠,老道他們來到近前,看著這東西就感到納悶,荒郊野外,是什么人非要放個幡在這兒呢?
沒有容得老道細想,就聽見李茂才一聲尖叫,老道定睛一看,這面幡竟然轉(zhuǎn)了過來,正對著自己,山風(fēng)一吹,架在竹竿上的白布噼噼啪啪地響,那只小燈籠也不停擺動起來,借著微弱的燈火,他看見在幡的頂端有懸著一顆人頭,被風(fēng)吹散了頭發(fā),那雙沒有黑眼珠的眼球正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自己,老道被它盯得渾身發(fā)麻,此時就聽見潘老爺小聲說:“這不會就是招魂幡吧?”
就在他說話的當(dāng)口,就看見這個幡“啪”地一聲朝向他們這里跳了一下,這下可讓他們炸了鍋,真是剛出虎口,又入狼窩,李茂才此時已經(jīng)傻了,先前只身在林子里轉(zhuǎn)悠了小半輩子,可今晚卻是大開眼界,估計以后大白天讓他進山他也不敢了。
三個人在山林里遇到了鬼幡,那鬼幡正一下一下地跳著,向他們步步逼近,潘老爺內(nèi)心惶恐,腳下開始犯軟,就在他要跌到時,就感覺身后有一只大手托住了自己的腰,回頭一看,原來正是無名老道。
潘老爺既驚又喜地嚷道:“道長,你有辦法是吧?”
老道往地上啐了一口,惡狠狠地罵道:“媽的,今天還真是邪門,怕什么來什么!”剛剛隨口一說的玩笑話,想不到還真的應(yīng)驗了。
潘老爺腳底下發(fā)軟,嘴里還不閑著:“茂才,你不是說小時候聽說過跳動的火光嗎?現(xiàn)在見到了吧?以后回去,可以跟別人吹牛啦!”人在惶恐之中,有時候會顯得特別肆無忌憚。
老道叫道:“閉上你的烏鴉嘴,瞎嚷嚷啥,現(xiàn)在見著鬼了吧?”
潘老爺說:“你看那白幡,到底是不是個鬼?”
老道一伸手,把他和李茂才拉到自己身后,壓低聲音說:“這東西叫招魂幡,據(jù)說是厲鬼所化,立起來高有丈余,渾身冰冷刺骨,我說的對吧?”
潘老爺點點頭,小聲說:“確實很涼。”他明顯感覺到一股陰風(fēng)吹過臉頰。
老道一邊后退,一邊又說:“林場里到了晚上,戾氣重,鬼幡會在子夜時分到這里汲取陰氣,白天就隱沒于土壤之中,現(xiàn)在也不知道它有多少年的道行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對付的了!”
潘老爺說:“別,剛才你還吹噓自己是個高人,還有什么對付不了的?”
老道說:“我可不是神仙,要不然我還找你這廝干什么!”
正說著話,鬼幡一跳一跳的已經(jīng)來到近前,借著幡上所掛的那盞昏暗的燈籠,那個女人的臉上面容模糊,眼睛里只有眼白,沒有瞳仁的眼睛不知道注視著誰,老道一邊后退一邊說:“要對付鬼幡,就要找到它的命門,你能看出它的命門在哪里嗎?”
潘老爺說:“這種問題不要問我,我怎么會知道?”
老道說:“你看這根幡上的竹竿,竹竿底下就是它的要害所在?!?br/>
潘老爺問道:“為什么?難道這根竹竿與眾不同?”
老道說:“所謂鬼幡,原本是喪葬的時候所用的招魂幡,人已經(jīng)死了,樹一桿招魂幡用來給四處漂泊的孤魂野鬼指明方向,讓其找到歸路,不過一般來說,這東西長時間放在墳頭上,不知吸取了多少野鬼的晦氣,日積月累,愈發(fā)變得陰邪,這鬼幡一頭扎入地下,就是靠的這根竹竿汲取下面的陰氣,就好比一棵樹,用樹根吸取地下的水分一樣?!?br/>
潘老爺說:“如果是像你所說這樣的話,直接打折它不就得了?”
老道說:“屁話,這還用你教?有本事你去打一個給我看看?你不知道那東西陰柔無比,而且柔韌性非常好,根本沒辦法打折。不信你看看?!闭f罷他從地上撿起一塊大石頭,照著鬼幡的底部扔過去,他這下扔得倒是很準,那石頭和竹竿撞擊后,發(fā)出一聲悶響,軟綿綿地落在地上。
潘老爺嘆息道:“還真是,那怎么辦?不會連你也沒辦法?”
老道說:“我剛才說了,我也是人,又不是神仙!”
潘老爺說:“那還有什么辦法能除掉它的?不行的話咱們就在這兒等死的得了!”
老道說:“我有個主意,你到它跟前去撒尿,男人的尿液對它應(yīng)該有作用?!?br/>
潘老爺說:“的確是個好主意,可問題是我一天沒喝水了,哪來的尿?要尿也應(yīng)該你尿,你是道士,又這么老,你的尿應(yīng)該至少是一個甲子的童子尿呢!”
老道說:“我,我也沒尿。”
潘老爺說:“太好了,咱倆就這么干耗著挺好,等它吃了我之后再把您這位高人啃得不剩下一根骨頭?!碑?dāng)他看到哆哆嗦嗦的李茂才的時候,眼睛里突然一亮,低聲對老道說:“小伙子腿都軟了,估計快尿褲子了,讓他過去不就行了?”
老道一把拉過李茂才,大聲對他說:“現(xiàn)在需要你,過去沖著它撒尿,聽見沒有?”他用力搖晃著李茂才的肩膀,可是小伙子眼神發(fā)直,一點反應(yīng)也沒有,山風(fēng)吹過,一陣尿臊味撲面而來,再看他的褲襠,已然濕了。
潘老爺驚叫道:“不好,小伙子已經(jīng)尿了,現(xiàn)在怎么辦?”
老道轉(zhuǎn)著眼珠子,想了片刻,接著回頭看了他一眼,小聲問道:“你身上還有硫磺沒有?”
潘老爺笑道:“看你說的,咱怎么著也是個專業(yè)煉丹的人,你聞聞我,渾身上下都是硫磺味兒,那東西就是我吃飯的家伙,當(dāng)然要隨身帶著了!你忘了,上次在縣城,還是靠著我的硫磺,咱倆才逃過瘟疫的劫難嗎?”
老道冷笑道:“很好,聽著,現(xiàn)在我來告訴你該怎么辦:等一下我過去,想辦法把它托起來,你趕緊在地上挖一個坑兒,把你身上帶的那些硫磺撒進去,我會把它倒著栽到坑里,到時候你就趕緊點燃這些硫磺,也許還有希望除掉它?!?br/>
潘老爺說:“那你就快去吧,我挖坑?!?br/>
老道安置好李茂才,然后一甩大袖子,沖著鬼幡迎了上去,鬼幡仍然深一腳淺一腳地跳著,根本沒有理會他,他繞到那個女人頭的后面,一把抱住了支撐地的那根竹竿,本想把它抬起來,沒想到這東西死沉無比,老道哼了一聲,愣是沒抬起來,以他的功力,舉起一塊巨石,也不會費這么大力氣。
“也許是因為一只手,保持不了平衡吧?”他心里暗自念叨著。
雖說心里嘀咕,但是老道用那只手仍然抱著那根竹竿,就感覺一股冷氣沿著胳膊向他的心口滲透,讓他的手臂上的筋骨都開始僵硬起來,他深吸一口氣,讓這股氣息在體內(nèi)往復(fù)運行,企圖阻擋住陰氣的入侵,這一陰一陽二氣在他身體周圍相僵持,誰也沒占到什么便宜,老道暗想:如今不能來硬的,可以把它引誘過去。于是他把體內(nèi)真氣推至體表,這樣他的體溫驟然間上升,整個身體向外輻射出一股熱浪。然后他撇下鬼幡,跳到圈外。
鬼幡本是陰間之物,平素久吸飲冷之氣,最喜采陽補陰,如今感覺身旁有一股逼人的熱氣,便毫不猶豫,順著熱源徑直追逐過去,它積蓄的陰氣可以冷封住所有的活物,等到那活物的熱氣散盡,就把它體內(nèi)的陰氣據(jù)為己有。
它感受到熱氣后,就跳著追逐老道,荒山之中,就出現(xiàn)了這樣一幅詭異的場面:從遠處看,就見著一處燈火緊隨老道的身后,跳個不停。老道靈活地左躲右閃,慢慢退至潘老爺剛剛挖好的坑邊,他由于精神高度集中,沒注意到身后這個不深不淺的坑,一個沒留神,腳下一滑,就生生被這個坑給絆了個跟頭,接著“噗”的一下,坑里粉末狀的硫磺全都被他震得飄飛起來,撲得他滿頭滿臉都是黃撲撲的粉末,最倒霉的是,他這一下不慎還崴傷了腳,卻又顧不得那么多,只是叫道:“快點火,快點火!”
身后傳來潘老爺無奈的聲音:“剛才忘了問你,我拿什么來點火?”
老道這才想起,他們都沒有帶著打火石,就算有,那東西點起火來速度奇慢,根本來不及,他看了看已經(jīng)把竹竿扎到他兩腿之間的鬼幡,那東西只需再跳一下,他的下半身就得報廢,他又看看自己的手,咬著牙終于下了決心,他決心要用自己的手點著這些硫磺,此時也顧不得自己也會被硫磺燒到。
正當(dāng)他舉起左手的時候,鬼幡突然高高躍起來,而從竹竿下面的空腔里,驟然伸出一只細膩膩,白花花的手臂,五指修長纖細,分明一只女人的手,這只手臂柔軟異常,從竹竿底像一根白綾般飛將出來,又岔開五指,緊緊扣在他的臉上,他努力睜開眼睛,只見竹竿如人的腰身一樣,帶著那女人的頭顱慢慢俯下身來,那雙冷冰冰的眼睛在不到一尺的距離注視著自己,他不敢動彈,周身只感到一股從未有過的寒意,在這種寒冷中,一生中經(jīng)歷的所有痛苦經(jīng)歷仿佛都在蠢蠢欲動,要從大腦的禁忌區(qū)里跳出來,淹沒整個意識。
潘老爺就站在老道身后,眼看著即使道行高明如老道者,竟也被這怪異的鬼幡折磨地即將失去意識,就在這關(guān)鍵時刻,潘老爺飛身一腳,狠狠地從側(cè)面踢在老道的臉上,這一腳的力道是如此之大,以至于鬼幡下伸出的白手竟然被他硬生生踢開,老道也被這一腳踢得恢復(fù)了清醒,他看準時機,在左手食指尖上用熱氣逼出一個小火苗,然后咬著牙順手摸了一下身下的硫磺堆,就聽見“嗤拉”一聲,周圍黃煙驟起,空氣中彌漫著嗆人的硫磺味兒,就像點著了一根大爆竹。
潘老爺用手忽扇著四周的空氣,把已經(jīng)渾身發(fā)白的老道從坑里硬拖了出來,老道剛才這一下點燃了坑里的硫磺,燃燒的硫磺煙籠罩了鬼幡,等黃煙散去之后,他們只看到一根通體發(fā)白的竹竿戳在地上,主干上蒙上了厚厚的一層如同水垢般的白色渣滓,看上去好像一根枯死的小樹,**又干巴巴的,已經(jīng)變得既可憐,又無害。
不過這一下,老道是殺人一千自損八百,潘老爺把他拉上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被硫磺熏得皮膚青白,衣服上都是破洞,胡子和眉毛也燒焦了,而且一只腳還崴傷。他一瘸一拐站起身來,先張開嘴,“噗”地一聲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接著使勁咳嗽了半天。
潘老爺小心問道:“道兄,你沒事吧?”
老道聲音含糊地說:“沒四兒,就四腦袋有點暈。”
潘老爺說:“你的聲音怎么變了?”
老道瞪了他一眼,說:“媽的,剛才把門牙吐出去了!”
潘老爺學(xué)著他的語調(diào)說:“沒四兒,等你活過了八十歲,就能長出新牙了。”
老道捂著臉,惡狠狠瞪了他一眼說:“娘的,你還有臉說,剛才我本想一掌拍死你,可后來想想,幸虧你這一腳,否則咱倆就都完蛋了!”
潘老爺說:“你知道就好,我那也是情急之下的無奈之舉?!?br/>
老道舉起自己已經(jīng)被熏得發(fā)白的左手,心有余悸地說:“媽的,老子就剩下這只手了,剛才要是廢了,我也就不活了?!?br/>
潘老爺帶著壞笑看著他,心里暗自嘀咕道:“早知道這樣,剛才就不該踢你那一腳,讓你死在這兒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