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君王夜醉春眠晏
秘色不由得起身,向芍藥花架之下移動了幾步,努力望向那掩在暗影之中的面容,“那么,那個兒子現(xiàn)在還記著古蘭嗎?”
那芍藥架下的身子搖晃了幾下,長嘆一聲,“如果不記得,又何必這般喜愛會如她一般口中含著唱詞的伶人?如果不記得,又何必對同樣喜愛穿著一身淡紫袍子的人格外寵愛?如果不記得,又怎會任憑一個奴才猛擊耳光,還不都是因為太像她,太像她啊……”
秘色重重一驚,幾乎跌坐在地上!
她終于聽懂了,那故事里說的“兒子”是誰!她也終于聽清,為何堂堂后唐朝堂,會對伶人那般偏寵,為何會對敬新磨萬事高看一眼!
不過都是為了一個情字??!
不過都是一場躲不過的情劫!
縱然高坐廟堂之上,為皇為帝又如何?依然不過是帶著滿心的情傷,依然無法用手中的權(quán)力贏得自己想要的真愛!
而能對君王的私事知之甚多的人,那個隱身于芍藥花架之下,悲悲切切唱著戲詞的人——豈不就是,豈不就是……!
秘色已經(jīng)被故事驚住,如今更是被呼之欲出的、那個人的身份驚??!
該怎么辦?繼續(xù)裝作不知道嗎?還是跪倒施禮?
自己竟然在不經(jīng)意之間,得知了李存勖如此隱秘的往事,那么李存勖還能容得自己活在這個世上嗎?
……
心思電轉(zhuǎn),百般猶疑之間,卻沒想到反倒是李存勖率先轉(zhuǎn)身朝向院門,大步離去。淡紫色的戲袍,娓娓水袖輕揚,飄動在微涼的月色里,宛若一朵孤寂凋落的花。
秘色呆呆地站在原地,傻傻地望著李存勖離去的背影。
就在李存勖走到門口,即將轉(zhuǎn)向掖庭宮的方向而去時,忽地頓住了腳步,并未回頭,悠然地說,“這多年來,朕第一次將此事說給人聽。如果換做數(shù)年之前,朕一定會將聽到這個故事的人殺掉滅口。不過今天,朕不會這樣做。今天是古蘭的忌日,朕發(fā)誓絕不在這一日殺人。”
秘色的心撲通一聲落回了原地,手腳重新有了溫暖的感覺。
李存勖走了兩步,忽地又說,“或許是今晚的月夜吧,或者就是你所說的那句話,‘夜色之幽,恍若思念’,忽地就覺得這個故事你能聽懂……將這個故事說出來,朕的心里舒暢多了,或許也該——謝謝你……”說完,李存勖大踏步地向前走去,衣袂隨風(fēng)飄舉,再也沒有停下腳步,再也沒有回轉(zhuǎn)身來……
秘色腿下一軟,忙扶住身畔的欄桿定住身形。心中說不清是一種什么樣的滋味,似悲似喜,似苦似愁,似大徹大悟,又似墮入夢中,為所有離世之人,為所有在世之人……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不過都為一個情字;富貴貧賤,終究躲不過一次情劫啊……
……
隔日一大早,秘色便不經(jīng)意地聽說了一條禁宮之內(nèi)的花邊新聞,說是昨夜晚間,皇上竟然突然臨幸了德妃,這可是幾個月來的頭一遭?。?br/>
人們曾經(jīng)一直傳揚著,萬歲爺只喜武功,不愛后宮,坐擁三千佳麗,竟然一反常態(tài)地毫無興致,惹得滿朝群臣一再入宮請愿,希望萬歲爺為江山社稷計,早日誕下太子,以保江山永繼……
這下子可好了,萬歲爺終于開了竅,不但終于臨幸了嬪妃,甚至還是親自去了德妃的含煙殿,據(jù)說帝妃兩人一直到天明,方才熄滅紅燭……說不定此時,德妃的腹中,已經(jīng)孕育下了龍脈啊……
秘色聽著,微微一笑。
這些自然都是與自己毫無瓜葛的事情,但是昨夜李存勖寒愴地所說的那句話一直繚繞在秘色耳邊,“他從此再無法接受任何一個女人,就算擁有了天下他依然不知道什么是快樂!他活著,可是其實他早已經(jīng)死了;他的心死了,只放逐著他的身子還游蕩在這個世上!”……
經(jīng)過了那番傾吐之后,是不是李存勖終于推開了心中的塊壘,終于能夠走出心底的迷障,重新走回人世,重新?lián)肀耸篱g真實的夫妻之愛?
不管他的身份,也不去計較他的為人,單純從這件事情上來說,秘色是真的替李存勖高興的……
只是不知,李存勖的這份遲來的快樂能夠延續(xù)多久?李冰涵還會給李存勖留下多少的時間?
秘色從上次李冰涵能夠大搖大擺地走進自己的居所來看望自己與胡姬之事上已經(jīng)可以猜到,李冰涵所布的那個局,幾乎已經(jīng)到了收官的尾聲。一旦整個布局結(jié)束,那么就會一擊致命!
李冰涵究竟會選在哪一個時間?又會采用何樣的形式來啟動整個棋局呢?
到時,自己又會遭遇到什么呢?
如果可能,趁著李冰涵發(fā)動宮廷政變之機,救出沈家人,這是最好的選擇;所以秘色已經(jīng)決定了要暗中推動李冰涵之事的發(fā)展……
只是不知,在李存勖與李冰涵之間,敬新磨究竟會站在哪一邊?畢竟,宮廷衛(wèi)隊便掌握在他的手中,那都是優(yōu)中選優(yōu)的精良之師,入可扶保社稷,出可平定天下??!如果李冰涵不能夠與敬新磨合作,那么想要一舉攻下宮城,又是談何容易啊?
好在——經(jīng)過了這一夜之后,秘色的后唐宮廷生活就正式地開始了,身在樂坊之中,與身為樂坊管事的敬新磨的接觸機會就會增多,慢慢去揣度這個人,弄清楚他的立場,倒也不再是一件多么困難的事了……
……
想及此,秘色邊幫著胡姬整理衣裝,便面有憂色地問胡姬,“一旦在樂坊的排練中,需要你登臺表演,那要怎么辦?”
胡姬眨著棕褐色的眸子,呵呵輕笑,“那還不好辦……我的包袱里放著一套一模一樣的舞衣,我再強調(diào)一下,我早已經(jīng)習(xí)慣了表演的時候必須要戴著面紗,否則便無法自如舞蹈。這樣,秘色你就有機會了!”
秘色淡淡皺眉,為難地說,“胡姬,不然我教你跳,好不好?你的身段好,腰肢也足夠柔軟,不消幾日便能學(xué)會的吧!”
胡姬又是眨著眼睛,笑笑地望著秘色,“綠腰是你們漢人的舞蹈,我才不稀罕。我喜歡的是我們胡人的胡旋舞,那跳得才來勁兒!綠腰這種又要扭轉(zhuǎn)腰肢,又要水袖輕拋的舞蹈,我可學(xué)不來……”
秘色面上一陣為難,“胡姬,那一旦我們無力分身之時,又待如何?”
胡姬哈哈一笑,“秘色……那就要看你咯!你不讓我們出現(xiàn)分身乏術(shù)的機會,不就一切搞定?!”
秘色面上一紅,捉住胡姬的袖子,柔柔地說,“胡姬,讓你這般假扮綠腰舞娘,真的是太辛苦你了……”
胡姬微笑,輕拍秘色的手背,“別這么說,這是我愿意的。胡姬知道,以秘色你現(xiàn)在的王妃之身,斷然不能被人發(fā)現(xiàn)曾經(jīng)在這里做過綠腰舞娘。而胡姬我就不一樣,反正也是客棧的老板娘,名聲早不明不白了;而且我又是平民百姓,也不用顧忌什么夫君的感受……再說,我這樣做也是奉了少主的命令。所以,秘色你不用過意不去,只要是少主的安排,別說假扮你的身份,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胡姬也一樣毫不猶豫地前往!”
……
秘色不由得吃驚——原來胡姬主動要求假扮自己的身份,以給自己未來可能會出現(xiàn)的尷尬開脫,這竟然都是那神秘的少主安排好的……
秘色禁不住再一次想起了李冰涵——自己的飲食用度,他均派人嚴格地查驗;而如今對于自己的身份,細心的他都沒有忘記吩咐讓胡姬借助面紗假以頂替……
這位沙陀少主李冰涵心思的縝密、設(shè)計的巧妙,竟是仿佛早已步步預(yù)料得到,早早埋下了伏筆,只待自己一步步向著他的設(shè)計,踩踏而來……
秘色心底涌起一團又一團的迷霧,“李冰涵,你這樣大費周章,為的是什么?難道真的只是想示好于回鶻,為你自己的順利奪位尋求外圍的支持嗎?又或者——是希冀著我在后唐宮中,為你的計劃幫什么忙?還是,這些是你看在玉山的面子上,才采取的行動,而與你自己的政治行動毫無關(guān)聯(lián)?”
到底是哪一個原因?
如果能夠讓自己選擇,秘色情愿這一切都與玉山有關(guān)……或許是李冰涵根本就知道玉山的下落,甚至他對自己的格外照顧都是受了玉山的拜托!
玉山,玉山……是這樣的,對么?
一定是你,一定是你,并未真的那般決絕而去,并未真的痛恨我的絕情與狠心,對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