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有信想，李國全是個(gè)有種的漢子，最后還不是跪在老天爺面前死了嗎，他當(dāng)年賭咒自己要是貪污公款就跪著死，這不是跪著死了嗎？可是自己呢，當(dāng)年賭咒從肚子撒尿的，不也是真的從肚子撒尿了嗎？

    楊有信想不到兩個(gè)人互相猜忌了一輩子，最后都要中了自己的詛咒死去了。他笑了笑，想到一輩子何曾有什么人把自己打倒過，但是人終究得服命，人是斗不過命的。他現(xiàn)在被病魔折磨的，早已斗志全失，再也想不出任何激勵(lì)自己的話了。

    董坤為了給發(fā)呆籌措學(xué)費(fèi)，騎著神火跑了趟彎子村，來到發(fā)呆外公家。董坤的內(nèi)弟當(dāng)然鬻酒燒菜接待殷勤。

    董坤在內(nèi)弟家里借了些錢，當(dāng)夜便要趕回地莊。

    內(nèi)弟見他返意堅(jiān)決，便也不加強(qiáng)留，一直送到村外，道聲抽空再來，就又回家去了。

    董坤喝了不少酒，醉意朦朧，飄飄悠悠，不知不覺間，來到了棲鴉嶺底，是夜星稀月淡，殊不見光，他也不急于過早回家，于是一人一馬，漫漫而行。

    上至半腰處，天下大霧，彌漫四周，霧氣濃厚，董坤幾乎看不清前方的道路。

    又行里許，耳聽得前面?zhèn)鱽淼玫民R蹄聲響，走近幾步，見前面迎來一騎，馬上人老遠(yuǎn)就向董坤招手，喊道：“前面的可是董坤么？”

    董坤拱手道：“正是我?！闭f話間，兩騎相遇。董坤定睛看清那人，原來是楊有信，只見他穿一身壽衣模樣頗是怪異，說道：“楊大哥的病好了？”他此時(shí)仍有醉意，是以對楊有信的樣子并不在意

    。楊有信笑而不答。董坤再看他胯下的坐騎，卻不是矮兔，而是付家的黑風(fēng)，又奇道：“矮兔呢，楊大哥怎么沒騎矮兔出門？”

    楊有信嘆氣說道：“矮兔與我緣分已盡，就換了付家的黑風(fēng)，董坤兄弟不用見怪?！?br/>
    董坤又問道：“緣分已盡？莫非楊大哥已經(jīng)把矮兔給賣了？”楊有信沒有回答，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董坤道：“那么說，就是矮兔已經(jīng)死了？”楊有信哈哈笑道：“董兄弟何必窮問不舍呢，總之緣分盡了就是緣分盡了。”董坤心想矮兔是匹好馬，要是真死了，那可太可惜了，但愿它沒有死，而是被楊有信賣了才好，正想間卻聽楊有信道：“不跟你閑聊了，我還要趕路，還有許多事等著處理哩?！闭f完向董坤擺擺手，催馬就走。

    董坤也向他擺手說道：“下這么大的霧，楊大哥大病初愈，路上可要小心啊。”言罷見楊有信已經(jīng)走遠(yuǎn)，便也回身繼續(xù)趕路。他想楊有信這是去向哪里，往西就是彎子村了，大黑的天兒，他去彎子村干什么。

    董坤一邊想一邊急催神火，想盡快趕回家去，心下后悔剛才沒問楊有信去干什么。

    夜黑霧濃，董坤根本看不見前路，所幸仗著神火，這才得以行路無礙。翻過棲鴉嶺，到達(dá)西泡子時(shí)，霧氣漸退，眼睛才稍能視物。卻見西泡子邊上竟出現(xiàn)了兩條路。

    董坤心甚怪異，這里明明只有一條路，怎么又多了一條，一定是自己走錯(cuò)了路，他酒意仍濃，思維也不活躍，乃急轉(zhuǎn)馬頭，返回到棲鴉嶺，又反過身來，重復(fù)走一遭，到西泡子時(shí)，眼前昭然還是那兩條路。

    董坤一時(shí)不知該選擇哪一條路才好，星月無華，一旦走錯(cuò)了路，這一宿不知道會跑到哪里去了。他心里只是想著別走錯(cuò)路，遂又撥轉(zhuǎn)馬頭，來去又走了一遭，再到西泡子后，卻還是見到前面有兩條路。

    董坤立馬住韁，凝思良久，依舊不知道何從取舍，越想腦子越亂，心中煩惱，不禁暴怒起來，狂罵一聲，隨手用力把馬鞭甩個(gè)震天聲響，耳聽得遠(yuǎn)山猶有回音，經(jīng)久不絕，再看時(shí)，前面卻只有一條路了。

    董坤走到方才的岔路口處，見剛才的那條路根本不是路，而是道邊的一口枯井，他心中大駭，若是自己方才走了這條路，現(xiàn)在豈不成了這井中水鬼。

    此時(shí)冷風(fēng)習(xí)習(xí)吹過，董坤驚得酒意全失，額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又縱馬前行，心想這可能就是傳說中的鬼打墻吧，忽又想起楊有信來，楊有信要去彎子村，必然也要經(jīng)過此地，不知他那時(shí)遇沒遇到什么危險(xiǎn)。他心念疾動(dòng)，手中馬鞭不停，急急策馬狂奔。

    走不一會，卻見前方?jīng)]了去路，周圍再次下起濃霧，眼前漆黑一片，連胯下的神火都看不見了。董坤不敢再往前走，只好勒韁住馬，跳下馬背來，卻只覺身體好久都沒落地，等落地時(shí)，手已放開了韁繩，左腳也被扭傷了。

    他忍痛站起來，四下亂摸一通，感覺自己是落進(jìn)了一個(gè)大土坑中，土坑高有兩米，長約一丈，寬可一米有余，自己今夜是不能爬上去了，所幸沒有性命之憂。

    董坤在坑里一直等到天亮，見自己確是處身在一個(gè)大土坑中。土坑形狀頗類似為死人打造的墳坑。董坤左踝扭傷，這坑雖然只有兩米深淺，自己卻是萬萬上不去的。神火還站在土坑旁邊，逡巡不已，一會看著董坤，一會又去吃草。

    大約到了晌午，聽見有幾個(gè)人吵吵嚷嚷著來到這里。幾人見到神火，只聽其中一個(gè)人咦了一聲說道：“這不是董三哥家的神火嗎？”董坤聽這人說話，似乎是付得山的聲音，于是大喊道：“是付得山兄弟么？我被摔到土坑里了，快來救我。”那人正是付得山，聞聲急忙跑到坑前，見確是董坤在坑里。

    幾人把董坤拉上坑來，付得山問道：“你怎么會摔到這里頭來？”董坤見其他幾個(gè)人也是地莊的，有羊倌孬子、楊有林和付得山的兒子付震輝，奇怪他們到這里來做什么，問道：“你們來這里干什么？”

    付得山道：“昨天打墳坑沒打完，今天來接著打?！倍て娴溃骸敖o誰打墳坑?。空l死了？”付得山道：“董三哥還不知道嗎，楊有信大哥昨天下午咽氣了?！倍さ溃骸昂f，我昨天晚上還遇見他，他去彎子村了?！?br/>
    付得山道：“什么？你是不是見鬼了，楊大哥確實(shí)是在昨天下午死的，這里的每一個(gè)人都能證明?！倍ひ蛳驇兹嗽V說昨晚的離奇經(jīng)歷。

    大家聽后，都不由得毛骨悚然，不寒而栗。楊有林道：“你真是遇上鬼了，我大哥是昨天下午三點(diǎn)多過去的，你卻在八九點(diǎn)鐘還見到了他，這不是見鬼了是怎么了？”付得山說道：“你說楊大哥騎的不是矮兔，而是我家的黑風(fēng)，那就更加不對了，黑風(fēng)死了都快十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br/>
    董坤道：“我當(dāng)時(shí)喝醉了，沒想那么多。要真是楊大哥跟我作怪，卻為什么要弄出條路來，我要是真走了那條路，不是死定了嗎?！睅兹硕寄蛔髀?，直感這種事情真是匪夷所思。

    董坤越想越氣，道：“我又沒得罪他，他為什么要害我？還把我弄到這墳坑里來，腳都扭傷了。”孬子突然笑道：“他那是在跟你開玩笑哩?！倍づ溃骸斑@么消遣我，還說什么開玩笑，昨天晚上差點(diǎn)就死都西泡子了。我董坤生平?jīng)]做過對不起他的事，他卻這么作弄我，以后再也不認(rèn)他了！”

    幾個(gè)人見他那副狼狽相，又都大笑起來。董坤怒目看著他們幾人，哼了聲，不再理會他們，徑自一瘸一拐地走到神火跟前，翻身上馬，向馬臀狠抽一鞭，踏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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