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學，林明舉著一把小黑傘，悠悠地走在學生大軍當中回家。

    今天不去公司，老去，也沒意思。

    平安街外的老榕樹下，依舊是那個老位置，安然孤孤單單地站著，遠遠地眺望，像一塊望夫石。

    其實安然的心思，誰都明白。就跟林明與李思思的那層窗戶紙一樣，張邵安沒有點破、周運凱沒有點破，八金剛誰都沒有點破。趙皓，更加不敢點破。

    這就是自我欺騙。

    可趙皓不是安然的誰誰誰，他沒有資格也沒有權利讓安然不這么做。

    如果趙皓自以為是到以安然的男朋友自居，強迫安然一些事情，那么別說安然怎么樣。就連八金剛其他六個人，也不再會把他當回事。

    他們在一起是因為從小到大的感情，也是因為大家自始至終保持的那一份底線。朋友是朋友，感情是感情。誰越過了那條線，做了對不起大家和傷害朋友的事情。那么對不起，大家的關系，到這里為止。

    這就是每個人保持的原因和底線。

    就好像對外的時候，周運凱陰險冷酷，總能想出很多惡毒的辦法對付敵人。卻永遠都不會把這份狡詐，放在兄弟們身上勾心斗角是一個道理。

    上一世，安然的離開。導致趙皓被其余七人排擠，除了逢年過節(jié)象征性問候，已經不再像當初那般感情深厚，就是很好的證明。因此，哪怕趙皓再蠢，也不會干涉安然自己的選擇。

    最多，各憑本事爭取。

    哪怕在所有人眼中，這已經不是各憑本事，就能解決的事情。

    “雨天就別等了，淋濕感冒了怎么辦?！?br/>
    林明心疼地看到安然的褲腳被雨淋濕，安然穿著一雙藍白色帆布鞋，雖然站在圈著榕樹的花壇上，可她之前走過來的時候，也不知道有沒有被大雨浸濕了鞋子。

    這雨下得，已經讓平安街外面的街道都快變成了一條小河。

    安然沒有說話，卻自然地主動牽住了林明的手。

    那手充滿了柔軟與溫柔，緊緊地抓住林明的指尖縫隙，誰都不想松開。那一秒，定格成一幅永遠的畫面。

    “背我?！?br/>
    安然將雨傘收起來，躲在了林明的小黑傘下。

    林明笑著將傘遞給她，轉身彎腰。

    為女神當牛做馬，求之不得。

    安然舉著小黑傘，趴在林明寬厚的背上。有那么瞬間，她覺得這一刻是永恒該有多好。

    雨滴打在傘上，噼里啪啦的響聲。

    要回到家屬院，就得穿過香春街?？烧麠l馬路，都被水淹沒了。

    林明淌著水過去，水淹到了腳踝，鞋子已經全濕了，但他每一步，卻走得很穩(wěn)很安全。

    因為安然很輕，可在他身上，卻感覺很重。

    這是責任重于泰山。

    他希望未來，就讓這份責任，永遠地壓在他身上，即便是喘不過氣來，也甘之若飴。

    ......．

    林明回到家，換上拖鞋去廁所沖了個澡。

    老爸林常青還沒回來，也不知道單位有什么事情。老媽則在客廳看電視，家里還來了兩個人客人。

    小姨方小蘭和表弟龔杰。

    看到龔杰過來，林明還是挺開心的，表弟就比他小了兩歲，在家族同齡人中，他們的年齡最接近，關系也最好。只是兩人之間相互稱呼，有點出乎意料。

    “小姨。”客廳里老媽和小姨正在說些家長里短，無外乎是小姨在那訴苦，說小姨夫的事情。98年到01年這三年處于國企改革期，工人大量下崗，每年下崗工人數量維持在700-900萬左右，正處于高峰期。

    小姨夫所在的單位也面臨著這樣的問題，去年小姨夫離開了國企，拿了一筆補助金，跟著高中一位所謂的老同學去了隔壁省汾市搞什么1321陽光工程，結果沒想到是傳銷，將單位給的5萬元補助金賠了大半。回來后得知真相的小姨跟小姨夫大吵了一架，鬧著離婚，若不是家族親戚壓著，再加上兩個孩子都這么大了，兩夫妻可能真就離了。正因為他們的關系降到冰點，多次吵架使得小姨最近這段時間相當愁悶，經常來找老媽哭訴。前幾天才過來一次，今天又過來。

    這說明小姨夫婦很有可能今天又吵了一架，其實兩個人也不是差那點錢，林明的兩個舅舅都很有本事，現在在汽車西站做客運生意，跑線路當起了車老板。今年年底小姨家也會參與進去，未來他們家身家也是千萬級別。

    只是小姨的性格隨林明的外婆，或者說，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性格脾氣暴躁的時候比老媽和外婆還要厲害。小姨夫本來就在外面被同學欺騙而煩惱，小姨還要指責他，兩人自然水火不容，一點就炸。

    事實上，家族里還是相當同情小姨夫的。畢竟他也不是不努力，只是時運不濟而已。所以小姨每次過來的時候，老媽都是勸慰她，然后晚上帶她去院子里打麻將.....．

    這種轉移注意力的辦法卓有成效，至少這段時間小姨的心情穩(wěn)定了許多。也讓林明這段時間和龔杰有了更多的相處時間。

    回到自己房間，林明看到龔杰正在玩自己的電腦。

    作為桃木公司的老板，林明還擔任音樂總監(jiān)的身份。這個工作讓他一個月有接近3000元薪水，所以在前幾天他就買了一臺電腦。就是那種老式大頭電腦，配置只能上個網，或者打會星際爭霸和紅色警戒。

    “燒餅（SB）?！?br/>
    “NC（腦殘）”

    林明稱呼龔杰為燒餅，龔杰叫他NC。這算是兩兄弟之間獨有的一種稱呼。

    龔杰高高瘦瘦的，不帥，像是一陣風就會被吹倒。后來龔杰去了部隊，訓練五年回來后，還是這幅干瘦的模樣。只是相比于原來一塊排骨模樣，變得硬朗了一些。

    林明還是很懷念表弟青澀的時候。

    不像后來，曬得很黑。

    龔杰還在上初二，看到林明回來，麻利地關掉電腦游戲，對他使了個眼色。

    兩人對視了一眼，你懂，我也懂。

    “媽，什么時候開飯，餓死了?！绷置鲗χ饷嬖囂叫源蠛?。這句話確定兩個情況，一，老媽要和小姨現在就出去打麻將，所以晚飯讓他們去外面解決或者林明自己做。二，現在吃晚飯，待會才出去。

    方蘭回道：“你自己做飯給弟弟吃，我和你姨去打麻將，那邊你賀大娘在催了，二缺二。晚飯我們就不吃了，不用給我們留，減肥。”

    “好的。”

    林明向龔杰使了個眼神。

    別看外面正下瓢潑大雨，可絕對阻攔不了院子里諸位阿姨大娘的麻將之魂。平時大家伙一般在院子里架桌子打，到了雨天就各自約在家中搓牌。

    可惜的是，這兩年市里省里一直在進行革新改變，各大機關單位不再在市政府或者省政府統(tǒng)一辦公，而是逐一新修了辦公地，同時在各個政府辦公地修建新的家屬大院，同一個單位的小孩只能各自在自家單位的院子里玩，使得這種各個機關單位混居的家屬樓徹底消失在了歷史海洋。林明現在的這個院子，幾乎天天都有機關單位的領導家庭搬出去，院子里的伙伴也一天天在減少，那種呼啦啦四五十個小伙伴天天在院子里玩耍的場景，也只能在小時候的記憶中回憶。

    今年年底，從99年開始，歷時三年建造的省公安廳警務大樓，在河西燕子路正式宣布封頂完畢，三排氣勢恢宏的高樓大廈拔地而起。同時，公安廳后面也建了幾棟家屬樓，使得周運凱成為第一個搬出去的八金剛伙伴。

    這樣的情況，不僅發(fā)生在林明所在的這個院子，還發(fā)生在整個云城各處政府家屬院。

    在很久以前，省政府和市政府的各個單位，都是統(tǒng)一地點上班的，家屬安置基本就是安置在離上班附近的公家家屬樓里，因此導致各個單位的公務員，混居在一起，市里公務員和省里公務員當鄰居，組織出各式各樣的單位混居地。

    像林明這樣的院子，整個云城，就有七八個之多。

    未來，會全部消失掉。

    方蘭后來就時常感嘆，即便聯絡還在，可再也找不到當初那種下了樓，就能東家閑聊，西家里短，到處都是認識的鄰居，隨時隨地就能湊一桌麻將的感覺。

    不過。

    周邊的事物雖然無時無刻都在變化。

    但不變的。

    是曾經年幼就在一起的感情。即便再過幾年，幾乎所有人都會搬出去，八金剛的感情，也依舊留存著。

    等到老媽和小姨下樓搓麻將去，林明與表弟等了十多分鐘，才行動出門。

    他們的目的地，是香春路上的游戲廳。

    這兩年，網吧和游戲廳如雨后春筍一樣冒出來，在南方，仿佛一夜之間到處都是這樣的游戲區(qū)域。街邊、小巷子里，甚至居民樓中，到處都開了這樣的小暗門，里面擺了十幾臺或者二十幾臺都是那種老舊的半圓形臺式機，笨重而又難看。整個網吧都是打星際爭霸，紅色警戒或者仙劍CS的人，生意非?；鸨?。不過相比成本更高，回本更慢的網吧，游戲廳的成本就低很多，機子幾百元一臺，與電腦比較更加廉價，并且不需要辦價格高昂的相關證件，處于灰色地帶。

    80后和90后初期的青年還有這方面回憶的話，就會記得，當時候很多偏僻小巷，都會有一個門面，門面用巨大的紅綠色厚布遮住，側面開一個小門，里面烏煙瘴氣，氣味非常難聞，到處都是玩游戲機的青年在里面打游戲。

    表弟龔杰，最喜歡和林明一起去游戲廳玩。

    即便在林明看來，這樣的東西已經無法帶給后世重活回來的他絲毫一點游戲快感。但難得的親情時光，總歸不能掃了表弟的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