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白十二,聞言也終于露出了震驚之色。
前一晚跟著楚辰生星夜趕路,不說一夜千里,無論如何也不會還在錦簾城管轄范圍內(nèi),距離城墻不過視線可及的短短距離。這其中究竟發(fā)生了什么,恐怕也只有——
白十二看不見,但止息一停下,她立刻就感到了熟悉的氣場,當即連逢場作戲的和顏悅色也裝不下去了,撇下唇角冷冷等待對方出聲。
時值正午,錦簾城大門前卻寂靜如死域,往來商販與小型貨船皆不知所蹤。城樓上數(shù)個紅燈籠高高掛起,即便是白晝,也把青石城墻映照得發(fā)紅。僅微澈一人撐著青傘立在城樓之上,看見止息和白十二走到了城門前也依然面沉如水,似乎并不詫異天罰南宮家怎么會漏了南宮禮這一卦。
黑衣男子將止息和白十二帶到,恭恭敬敬行了個禮,便如先前一般后退隱入了樹叢之中。
“稀奇?!蔽⒊壕従忛_口,不知是對著誰說話,“錦洲大陸諸城中都留著天師禁錮錦國余孽的法陣,但凡錦國之人入城,無論走多遠,也得被陣法召喚回來。我還以為意外之喜,竟抓著了流竄的老鼠,卻——你二人并非錦國余孽,為何也被法陣召回了錦簾城?”
他擺一擺袖子,身形如落葉輕輕自城頭飄落而下,雙腳卻還離著地,一步步向著白十二走近去。
止息先前被天罰滅門不過瞬息之事,根本不知道眼前這撐著青傘的男子就是滅門真兇,只蹙眉攔到白十二前面,維護之意不言而喻。
微澈也不在意,撐傘的手輕輕向著止息肩頭一帶,將他定在原地動彈不得,便自如側(cè)過身去看白十二被布條遮著一半的臉。看了一晌沒看出什么異樣,微澈挑挑眉梢,大概是覺得自己顧慮太多有點跌份兒,緩緩抬手去撩開白十二臉上的布條。
霎時銀光一現(xiàn),恍如白日穿過了厚厚云層驟然迸出刺目光芒。微澈一驚,以為是輕敵遭了暗算,手上青傘一轉(zhuǎn)就已發(fā)動護身靈力。繼而又意識到這不過是光罷了,于己并無任何威脅,便冷下臉來。再與同樣冷著臉的白十二對視了足有一盞茶時間,沉著的面色才終于有了波動。
白十二和微澈對瞪正起勁,卻見這人突兀后退,面上表情變化極快且十分復雜。像是認出了她是誰,又像是認錯人的遲疑;像是一瞬間露出了驚懼之色,又像是流露出澎湃殺意。
“意外之喜。”最終,微澈輕輕扯動唇角,如此總結(jié)。
“這位大人認錯人了。”
“星辰更替,日月流轉(zhuǎn),諸事如過眼云煙。若是面貌……這百十年過去,自然是記不清了。但這雙雪瞳,六界之中再無其二,不會認錯?!?br/>
雪瞳?
白十二一愣。這她可從未聽說過,聽微澈這口氣,好像還是什么絕無僅有,世間珍稀的存在。只是現(xiàn)在看來,也不過是不分晝夜發(fā)光而已,莫非是要把她綁城頭作夜明珠么?
“……看來是真忘了?!蔽⒊簜?cè)過臉來,唇角緩緩上揚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接著道,“傳言,錦洲大陸上有三種異術互相制衡,而這三種異術之外,再無可抗衡者。這三異術,其一,為天界至圣天師所有,謂之機緣冊,可掌生死富貴,即天命。其二,為魔界魔尊所有,謂之御,可逆天而行,使人永生無死,傷必愈。其三——”
他未撐傘的那只手伸出,虛點了點白十二的眼睛:“便是雪瞳??捎^上下萬年,世間百態(tài),人心本質(zhì),幻術終極。為天界神之左使所有?!?br/>
“百余年前,左使叛變,持劍上金殿,屠戮金甲護衛(wèi)七十有二,與右使戰(zhàn)于鳳凰臺三日三夜。后不敵右使,敗于雨花臺下。剝除神籍,打散靈力,封印修為。本該受鳳凰火焚身極刑,然天帝仁心,天師仁道,免其死罪,投入下界。是以為‘余孽’?!?br/>
微澈這話里涉及太多白十二從未聽過的定義,加上他語氣愈發(fā)低沉,更是聽不太明晰。
這“右使”,看來就是錦簾城外踩在腐尸堆上的那白衣男子了。瀾平城與清心河以北的戰(zhàn)事,想來就是那位指揮。
至于那“左使”……莫非是三樺?
白十二說是三樺徒弟,實則也沒學什么東西,只知道三樺身份非同一般。如果他當真是什么左使,有意培養(yǎng)她作為一柄對抗天界的翻牌利刃,那也非常好理解。
微澈也懶怠再給她解釋,從袖中摸出一樣什么小東西,懶懶拎著放到白十二面前給她看。
那是一枚小小的玉墜。通體碧綠,其中翠色洋流般淌在其中,經(jīng)日光投射,竟給人一種光華流轉(zhuǎn),內(nèi)里有了個活物的錯覺。
白十二看著只覺眼熟,繼而猛地一怔!
這玉墜……這玉墜分明是她和老頭子在瀾平城以漁民身份過活時,對面船家窗戶上掛著的那一塊!她那時日日看著這漂亮的小東西,萬沒有想到此時此刻此地竟然會再看見。
“瀾平城一戰(zhàn),原本毫無懸念,只因這么個小東西殘存左使一絲惡念,我軍損失慘重。”微澈說著,攥著那玉墜的絲線又往白十二面前遞了遞,瑩瑩綠色幾乎碰著了白十二鼻尖。
白十二瞪大了眼睛。
她清楚地看到,那玉墜中心竟當真有個活物!那東西細細長長似乎是一根針,針上密密匝匝刻著無數(shù)花紋。玉墜中深深淺淺的碧色形成了一道流云,被這根針吸引著流轉(zhuǎn)。之所以覺得這是活物,是因為白十二瞪大眼睛注視它時,她分明感覺到里面的那個小東西砰地一下撞擊在玉墜上,似乎要從中掙脫出來。
微澈卻在這時候收回了手,把玉墜塞回了袖里,似對白十二一驚一乍的反應很不滿意,扯一扯唇角道:“連這也認不出?瀾平城一戰(zhàn)陣亡的兄弟是白死了?!?br/>
他轉(zhuǎn)了轉(zhuǎn)青傘,挑起眉梢拖長尾音戲謔喚道:
“左——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