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毕那С烈е懒R了一句,“你可真會挑地方!”
鐘溯嘖聲,“我進來前又不知道?!?br/>
夏千沉瞪他,“那你現(xiàn)在怎么知道的?”
鐘溯警惕地看了看旁邊,又壓低了些聲音,更靠近他,“因為剛才旁邊跟調酒師買奶茶的兩個姑娘在……親?!?br/>
“……女、女孩子親一下怎么了嘛?!?br/>
“可她們親了五秒鐘?!辩娝菡f。
夏千沉平復了一下心情,質問他,“我靠你居然偷看別人接吻?”
素質極差!
鐘溯:“我能怎么辦,紙巾盒在那個方向?!?br/>
說完,鐘溯用手里的抽紙捻掉夏千沉嘴角的酒漬。
“那現(xiàn)在怎么辦,我們會被當作異端叉出去嗎?”夏千沉真誠發(fā)問。
鐘溯說:“別這么慌,我們是消費者,這年頭生意難做,他這酒吧都愿意賣奶茶了,不會把直男叉出去的?!?br/>
那個剛剛來搭訕的年輕人回到朋友那邊,十分失落地說:“那小帥哥有男朋友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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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溯說給他點時間,夏千沉就很耐心地整個假期都沒再去過他打工的那個餐廳。
假期最后一天的晚上,夏千沉在儲物箱的最底下翻出了一雙老舊的賽車手套。手套內側繡著三個字,林安燁,他爸爸的名字。
夏主任把他爸爸的所有關于賽車的東西都燒光了,千防萬防,夏千沉還是走上這條路。
夏千沉盤膝坐在地上,然后鬼使神差地,把這副手套戴上。
像他看過的熱血漫畫一樣,這種東西似乎能冥冥之中傳遞一些力量,又或者產生什么共鳴……
然而回應他的是自家門鈴。
鐘溯買了點飲料和啤酒,還有些薯片巧克力之類的零食,總之就是便利店里這個時間還有的,他都拿了點。
夏千沉:“怎么了?”
鐘溯的視線放在他手套上,“你這是……”
“哦?!毕那С琳f著,摘了下來,“沒什么,呃……舊物,你有事嗎?”
“聊聊?”鐘溯問,“和你說說我為什么這么窮,還有我為什么一定要和你跑環(huán)塔。”
夏千沉笑笑,讓個身位,“請進。”
“看著也不窮啊?!毕那С涟抢娝輲淼臇|西,“我能喝這個嗎?!彼贸鑫ㄒ灰缓星煽肆εD獭?br/>
鐘溯脫掉外套,“喝吧?!?br/>
夏千沉的家是無隔斷裝修,270平方的大平層,位于a市高端小區(qū),16樓全景落地窗。
他想了想,拉開窗簾,然后走到沙發(fā)上坐下,戳上吸管,“聊吧?!?br/>
“你記得我告訴過你,景燃是有些傷痛才退役的吧。”鐘溯單手打開罐裝啤酒,側了側身,去和夏千沉的巧克力奶碰了個杯。
夏千沉點頭,“記得。”
“他……他不想讓別人知道,但我前兩天征求了他的意見?!辩娝萃nD了一下,喝了一口啤酒,繼續(xù)說,“他說可以告訴你。”
“沒關系。”夏千沉說,“我不是太好奇,不用這么嚴肅,他想保留這個秘密的話,不用告訴我?!?br/>
鐘溯看著他,平靜地看了一會兒。
直到夏千沉覺得有點詭異了。
“景燃會退役,是因為他腦袋里長了顆腫瘤。”鐘溯說,“我們在環(huán)塔ss9昆侖天路上,我出現(xiàn)了指揮失誤?!?br/>
“飛坡落地時車身不平,景燃的腦袋狠磕了一下……雖然他一直告訴我,這顆腫瘤從環(huán)塔前開始就有了……”
“醫(yī)生說他只有2到8年的時間,我覺得無論有沒有我指揮失誤的原因,我都不能看著他等死?!?br/>
夏千沉聽完,舔了舔嘴唇,“你是不是覺得……飛坡落地的撞擊,讓他的病情加重了?”
“嗯?!辩娝蔹c頭,“后來想想,那是個不能飛的坡,海拔太高,人缺氧車也會缺氧,我疏忽了?!?br/>
夏千沉放下牛奶,轉而去開了罐啤酒,“然后呢?”
“景燃不想治了,你也知道的,一旦開顱做了手術,他這輩子都不能再上賽道?!辩娝莺退霰?,兩個人各灌一大口。
鐘溯接著說,“但我一直強行帶他去醫(yī)院,換著城市,換著醫(yī)院,看了不少專家,但那顆腫瘤的位置在腦動脈附近,看過的醫(yī)生里,沒有一個敢開顱?!?br/>
夏主任是外科醫(yī)生,夏千沉多少也懂一些。
“可就算他不開顱,也不能再……上賽道了?!毕那С琳f,“但病還是要看的啊?!?br/>
“他這人挺犟的,而且確診之后整個人心態(tài)有點扭曲?!辩娝輫@了口氣靠下去。
夏千沉忽然想起了第一次在灰雀山勘路的那天,路虎險些側滑,鐘溯松了安全帶撲過來擋住自己的頭。可能是觸發(fā)了鐘溯的某些恐懼,“在灰雀山那天,你也是不想我撞腦袋?”
“有一點?!?br/>
兩個人沉默地喝了兩罐酒,夏千沉說:“所以你需要錢,繼續(xù)讓景燃去看病?!?br/>
“嗯……”鐘溯苦笑了一下,“他去環(huán)游世界了,他也不要我的錢,他把我一直轉錢的卡號銷掉了。我也不是真窮,我有存款,我是想……想多存點錢,萬一他哪天想開了還想繼續(xù)治,那到時候他需要多少錢,我都能拿出來?!?br/>
夏千沉點頭,“我懂了?!?br/>
“千沉?!辩娝蒉D過來,看著他,“景燃是我從小到大唯一的兄弟,他家對我有恩,我沒有爸媽,是景燃爸媽把我養(yǎng)大的,景燃的家里人……到現(xiàn)在還不知道這件事。”
“……那?!毕那С铃e愕地問,“那這種事……怎么瞞呢?”
“景燃說拖著吧。”鐘溯又跟他碰杯,“兩到八年,今年已經(jīng)是第二年了?!?br/>
夏千沉挪了挪位置,湊近些,拍拍他肩膀,“你……你樂觀點,沒開顱,沒做活檢,還不知道腫瘤的性質,什么都有可能的?!?br/>
鐘溯點點頭,“對不起,瞞了你這么久,但景燃不公開的原因,就是不想消息傳到他爸媽耳朵里。”
“哦沒事,我能理解的?!毕那С列π?,“我們跑一次環(huán)塔,把能接的廣告全接了,把世界上的外科醫(yī)生全捆起來給景燃會診。”
鐘溯噗嗤一聲笑出來,“牢底坐穿啊朋友?!?br/>
“其實……”鐘溯完全靠在沙發(fā)背上,“說出來輕松多了?!?br/>
“真的嗎?”夏千沉只坐了沙發(fā)的前邊一小截,回頭看他。
鐘溯點點頭,“我以為我不會在乎別人怎么看我,但其實……被你撞見在餐廳兼職,還挺不好意思的?!?br/>
“這有什么啊,我還開網(wǎng)約車呢?!?br/>
鐘溯坐起來,用啤酒罐冰了一下夏千沉臉頰,“你用保時捷開網(wǎng)約車啊。”
“嘶。”夏千沉蹙眉,“凍臉,我的意思是不偷不搶的,賺錢哪里不好意思了?!?br/>
“……我也不知道?!辩娝莺孟窈鹊糜悬c懵了,“就是,就是讓別的認識的人看到的話沒什么,比如娜娜啊,老胡啊,但不想被你看到?!?br/>
老胡是他們的維修大工。
“哦,我在你心里還沒有跟老胡親。”夏千沉佯裝懂了,繼續(xù)喝酒。
鐘溯撲過去搶走他啤酒,“你可別喝了,開始說胡話了。”
“說出來真的輕松嗎?”夏千沉又問。
外面月至中天,全景落地窗被擦得很干凈,外面城市夜景像電影鏡頭。
路燈、車燈、霓虹燈。
夜空看城市,也像是在看銀河。
夏千沉放下啤酒罐,走過去拿過那副賽車手套,遞給鐘溯。
鐘溯也放下酒接過來,這幅賽車手套看上去有年頭了,鐘溯甚至不敢太用力地拿,捧在手里。
“這是我爸的,你翻開看看?!毕那С聊闷鹁朴趾攘艘豢凇?br/>
鐘溯輕手輕腳地翻開手套口,林安燁三個字讓他整個人身形一僵,定定地坐了良久。
直到夏千沉已經(jīng)又打開一罐啤酒,鐘溯才緩過來。
“那天和我媽在餐廳里碰見你,我們去給我爸上墳來著?!毕那С琳f。
縱使喝了酒,鐘溯也恍然明白。夏主任不想讓夏千沉開賽車,因為林安燁死在了達喀爾拉力賽。
放在二十多年前,林安燁是拉力賽業(yè)內的風云人物,甚至時至今日,林安燁依然為人津津樂道。但聊到最后,往往都是一句“可惜了”。
“我跟我媽姓,因為他在達喀爾拉力賽上去世的兩個多月以后我才出生?!毕那С琳f,“我媽很恨他,不想讓我和他有一點關系?!?br/>
鐘溯小心地把手套放在茶幾上,“能理解?!?br/>
“沒想到吧?!毕那С列χf,“你說這是dna的力量嗎?我家里從來沒有和賽車相關的東西,但我現(xiàn)在居然也成了個拉力賽車手?!?br/>
“可能吧。”鐘溯和他碰杯,“這世界還是挺玄的?!?br/>
夏千沉嘆了口氣,半躺下來,“麻煩你,去把燈關了,好刺眼?!?br/>
客廳的燈關上之后,只有落地窗透進來的城市光。
城市很貪婪,一邊讓自己發(fā)光發(fā)亮,一邊又希望星星也能不遑多讓。
夏千沉偏過頭,看著窗外,客廳里的燈關掉后,他能看清楚外面。
24小時不停歇的車流,永遠有人在奔波,城市永遠在忙碌,人們各奔前程,人們每天都在客氣地笑著,拼搏著。
夢想在這個年代成了遙不可及的東西,多少人的夢想從走出校園的第一步就被城市壓得稀碎。這個光鮮亮麗的,殺人不眨眼的城市。
所以夏千沉可以理解媽媽,也可以理解爸爸。
媽媽想要家庭和責任,爸爸想要畢生的夢想。
媽媽希望在城市安穩(wěn)度日,爸爸希望馳騁在沙漠荒原。
他忽然有點想哭,然后他轉了過來,醉的兩頰微紅,看著鐘溯。
他問:“如果有天,我也死在賽道上,我媽會像恨我爸一樣恨我吧。”
鐘溯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他只能說:“我不知道,因為你死在賽道上,我也活不成?!?br/>
“那你就不用面對我媽了,是好事。”夏千沉說,“我媽可兇了,到時候把你活著解剖,生拿你腎去做腎/源,還有你的肝、心、眼角膜,皮也可以割下來,植給別人?!?br/>
鐘溯無奈,“那還是……希望我們都死得其所?!?br/>
“祝我們死得其所?!毕那С僚e杯。
“祝我們死得其所。”鐘溯和他碰杯,一仰頭全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