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流火,江南的桂花次第而開,盈香溢市。

    羅照雪孤獨(dú)地坐在桂花樹下，風(fēng)吹動了她的裙擺。

    人們經(jīng)過，對著她竊竊私語。

    她出名了。

    人人都知道有這么一個馬上就要害死親兄，流放了親父的女人。

    “羅先生！”只有一些女人同她打招呼。

    這些女人們穿著比時下嘉興普通市民家的女孩子還要時髦，她們那散出廉價香味的頭油,那時興的碎花裙,那發(fā)髻上的便宜絹花,每天早上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不顧路上行人的打量。

    這些是女工。

    跟在義軍屁股后面進(jìn)入嘉興的，除了那些稀奇古怪的讀書人，就是冒著大黑煙的工廠,大腹便便的商人，還有就是這些“毫無廉恥可言”（嘉興市民語）的外地女工們了。

    工廠倒也想雇傭嘉興本地的女孩子，可是誰敢把女兒送進(jìn)去？只要是要臉的,都寧可女孩子在家里紡織、刺繡度日，也不愿意進(jìn)那招工的地方。

    嘉興人對這些女工的來歷是頗有疑問的。

    她們不顧體面,和男工同處一室,調(diào)笑無忌。

    她們不知道女子的美德是害羞，是節(jié)儉,是勤奮。

    在極少有的閑暇的時間里，這些臉色蒼白的未婚女子和年輕婦女,不為家里人織一尺布（嘉興人嘀嘀咕咕地說,她們有沒有家人都是個問題）,就知道成群結(jié)隊地在街上大手大腳地挑選打扮自己的廉價首飾、衣服。

    晚上四散離開工廠的時候，她們甚至自己不做飯，而是下館子！

    這樣懶惰無恥奢侈的，難道是正經(jīng)人家的女孩子嗎？

    因為在短短一段時間內(nèi)，廉價而美麗的工廠出產(chǎn)的布匹，已經(jīng)在嘉興開始銷售，頗受歡迎。

    所以嘉興稍有臉面的人家，都生怕這些女工是從家里、主人家或者什么地方私逃出來的。生怕那織出來的布都是“不干不凈”的，自己用了“娼婦布”。

    盡管那些開工廠的商人賭咒發(fā)誓地說這些女工都是清白人家的女孩子，甚至找了義軍做包票，說都是合法的。

    盡管女工她們自己也信誓旦旦說是家里的丈夫、父親同意的。

    但在嘉興府城的人看來，在經(jīng)歷過一個工廠的護(hù)場隊把一個來找女工的窮鬼男人活活打跑的場面之后，這可信度要大大地打一個折扣了。

    當(dāng)然，鑒于這布匹物美價廉，不放心是不放心，買的人還是照樣盈門。

    羅照雪自從那一日的官司之后，就無處可去。袁渡看她認(rèn)識幾個字，大家小姐又一向要學(xué)習(xí)女紅管賬，就拜托了熟識的紡織廠的廠主，請她去做一個賬房，順便監(jiān)管女工的活計。

    工廠主十分歡迎。他麾下的紡織廠大多是女工，概因女工靈巧、便宜、無處可去。而同等的活，男人手指關(guān)節(jié)粗大，又往往不諳紡織，耐心也差一些，在同等的活計里，卻總是要求更高的工資，并不怎么受紡織廠歡迎。

    女工雖有好處，但卻使這位工廠主犯了一個難處――他麾下不止有這么一座紡織廠，他不好日日監(jiān)視女工的一舉一動，只好雇傭賬房先生記賬，監(jiān)視，免得女工偷懶、順手莫些零碎布料回去。

    但是鑒于紡織的時候，蒸汽勃發(fā)，屋內(nèi)太過悶熱，不少女工會有脫掉上衣之類的舉動。

    而要巡視工廠，記賬，能給女工講活計，要看他寄過來安排的信的賬房先生，必然要識文斷字，但凡識文斷字的，自認(rèn)有幾個面子，誰愿意這樣“斯文掃地”？

    只好請女先生?？墒?，這年頭，別說能識字的女人了，就是認(rèn)識幾個字，能記賬的男人，也絕不多。

    羅照雪一來，這位面向看起來忠厚的先生就樂開了花。甚至還仗著初出深閨的大小姐不諳世情，更不會講價，又給她往下壓了一半的工錢。

    羅照雪不知道，也不在乎，至少現(xiàn)在不在乎她的工錢曾經(jīng)有能比現(xiàn)在多一倍的機(jī)會。

    她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她本來是繡樓上衣食無憂的大小姐，有丫鬟婢仆，雖然行動處處受限制，但是從沒有要為自己的飲食而負(fù)責(zé)，為自己明天的活計而動手。甚至還有一大筆嫁妝，雖然這筆嫁妝她自己也無權(quán)隨意動用。但總歸是有的。

    就算以后成了貴太太，掌管丈夫的后宅，經(jīng)手丈夫的財富和小妾，那也是一種殊榮。

    她賭氣不去干活，天天在寄居的屋子里以淚洗面，后悔自己竟然做了狀告父兄的傻事。又怨恨起義軍，為什么要受理她的一時“沖動”。有時候，甚至不免怨恨起十三娘為什么要死的這么不平靜。

    工廠主看在義軍的人情上，也不催她，但是卻也不會給她一個子。

    這樣過了大概三四天，她終于卻耐不住夜夜的饑餓。爬起來做了第一筆帳。

    那日結(jié)的工錢到賬的剎那，她捏在手里，覺得這簡直要燙穿手心，是徹頭徹尾的恥辱。淑女怎能為錢而去這樣地做事？

    不過，她的肚子咕咕地叫了。當(dāng)眾。那更加羞恥。

    但她沒有買過糧，更不會做飯。只好碎步掩面，頭一次沒有丫鬟為伴，自己進(jìn)了飯館，跟她覺得粗鄙懶惰的女工混在一起吃飯。

    這樣恥辱的日子怎么能繼續(xù)下去？

    此刻，她只懨懨地扭過頭去，毫無精神可言點(diǎn)點(diǎn)頭，權(quán)當(dāng)作是和她們打過招呼了。

    她作為嘉興本地出身的千金小姐，盡管落魄了，也對這些女工持有和嘉興本地士紳人家一樣的看法。是絕看不起的。

    何況，她自己作為新任的賬房加監(jiān)工，更知道那些行商之人的鬼話半句都不可信。他們怎么能拍著胸賭咒發(fā)誓說這些是清白女孩子？

    她都聽見好幾次有幾個女工在悄悄嘀咕什么“丈夫”，什么“逃出來再不回去”。更過分的還有說漏了嘴的“從前鴇母說……”這樣的話呢！

    難怪那些奸商盡管鼓動女工平時在外多穿的鮮亮些，但一時之間，仍舊沒有嘉興人愿意聽他們的胡扯，把女兒送進(jìn)來做工了。

    嘉興新鮮出爐的報童從紡織廠前一路跑過，喊著：“號外號外，原來瀟湘君子乃是女君子！”

    她沒精打采地坐在工廠門口的桂花樹下，叫住報童，拿幾個銅子換了一張粗糙的“小報”，準(zhǔn)備一會監(jiān)視之余，打發(fā)時間。

    等看著女工一個個走進(jìn)去了。她正要也跟進(jìn)去，一個女工，就是那個被她懷疑從前大約是樓子出身的，最機(jī)靈自來熟，叫她：“小姐，您還坐著嗎？我看見西市的義軍聚集，您的父親和兄長，就要今天行刑了！”

    羅照雪駭然。渾身一個激靈，報紙委頓在地。她再也顧不得今天的工作了。

    她拔腿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