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石分五色，紅色最次，金色最貴。然而在世人眼前，往往紫色已經(jīng)達(dá)到了極致，金色晶石幾乎已經(jīng)可以算作是天然的符器了，除了盛產(chǎn)晶石的紫靈郡偶爾會流出傳說，連消息都很少。

    然而，鮮有人知道，在洛州城外，一個小村莊里，竟然出現(xiàn)過一座金晶石礦。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甚至在那些乘坐著奇異靈獸拉著符車從天而降的錦衣人看來，這其實(shí)遠(yuǎn)遠(yuǎn)算不上罪惡，不過是一次村莊的集體搬家而已，何況是給足了晶石的。那一塊塊閃耀著赤紅光芒的晶石袋子，恐怕是這些種植半輩子都在地上的人們一輩子都見不到的數(shù)目。

    多么仁義無雙！果然太平盛世！一直到那些身披長袍的持刀侍衛(wèi)將他們攔下時，他們都還在感恩戴德。

    離家走的太遠(yuǎn)，也太久。漸漸連村莊的名字都忘記了，那些恨意，卻非但沒有被生活磨碎，反倒是磨細(xì)成了仇。趙鈞仇恨洛州城，仇恨著城里的遍地符文，也仇恨城里人們和煦笑容下的冷漠面孔……但在這些之前，他最恨的是自己。

    他恨自己，無論是長刀直指下瑟瑟發(fā)抖，懦弱的祈禱不被發(fā)現(xiàn)父母身上纏著的袋子。他恨自己看著父母舍命也要抱住袋子時，只會嚇得逃跑，他也恨自己，明明恨著這座城市，卻不得不一路乞討，只為了同為流民嘴里聽來被施舍的殘羹剩飯。

    然而，當(dāng)他千辛萬苦走到了洛州城里，洛州侯皺眉一句“何處惹塵?！钡母袊@，滿城的流民就給驅(qū)逐出城。

    他依舊記得那是一個酷夏里，當(dāng)黑袍長刀的洛州衛(wèi)在街道上踏馬而過，他只能小心翼翼的隱藏身形，身上的汗水浸透了襯衣，泥垢濕著粘在了身上，然而卻沒有心情來感覺難受，滿心都被恐懼和不安占滿。

    偶爾有在白晝光芒下還閃爍著淡淡符文光芒的樓房里，有人探出窗望來，或是掩嘴嘲笑滑稽模樣，或是輕笑著冷嘲熱諷。他和這些被驅(qū)逐的流民一樣，不過是這個時代這座城市里的塵埃，偶爾短暫的被風(fēng)吹起，也只能默默的等待著風(fēng)停后墜落。既身不由己，也毫無意義。也許有人會詠唱落花的凄美，但何時會有人感概塵埃的落弧。

    在這座被打掃得越來越干凈的洛州城里，趙均也越來越難以隱藏自己。然而，他卻還不得不在這座厭惡至極的城市里茍延殘喘，所謂盛世，無論他流浪到哪一方，活著不容易，卻也并非到絕望的地步。

    但想活著，太輕易了。

    趙均低著頭，在戲謔與嘲弄的神色下伸出破碗，在符文光芒與制式長刀之下奪路而逃，卻還有回頭看著揮舞長刀的姿勢和動作并且記憶在腦海里。

    就這樣，他躲躲藏藏了兩年。真是奇怪，明明那些比他更大，更強(qiáng)壯的流民都無法避免被驅(qū)逐，而他卻堅(jiān)持了兩年。然而，他的神色越來越麻木，低下了頭顱也不再常常帶著恨意，抬起頭顱看著嘲諷也毫無所覺。（

    直到，他遇到了她。

    他還記得，那一天，她穿著一身綠色短袖的連衣，挎著一個小籃子，里面放著幾條還甩著尾巴的新鞋青魚，一個男孩給他拿來了一串糖葫蘆，讓她咯咯笑了起來。

    有符師在街頭賣藝，男孩不自覺的看著入了迷，女孩舔著糖葫蘆，站在旁邊。然而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漸漸將兩人沖散。而他們過了許久，才發(fā)現(xiàn)這一點(diǎn)。

    女孩沒有焦急，而只是努力站在原地，仿佛只有這樣，男孩就一定能找得到他。

    被人群沖開的不只有男孩女孩，還有小乞兒的趙均，瘦弱的身子被人群踐踏，一只破碗也被踢來踢去。他縮緊了身體，努力朝后面退去。

    沒有人注意他，即便注意了，也不會在意。

    有些東西，仿佛是骨子里的。兩百年前，天下就曾流傳過，青洲符法甲天下，清泉人心最薄涼。隨著帝國的建立，九府十三洲的稱號已經(jīng)不再，可清泉舊址的洛云郡，卻沒有隨著名字的改變而變了模樣。

    腳步漸漸的變得稀疏了起來，以至于趙均還能站起身來，看著女孩伸過來的一只破碗。那是從他手中滾出去的那一只。

    那一刻，他才發(fā)現(xiàn)。原來不是腳步變得稀疏，而是女孩用力擋在他前面，為他撐開了人群。直到人群真的稀疏了起來，女孩才看了看趙均，眼神清澈。不知道為何，原本已經(jīng)漸漸麻木的趙均，竟然再一次感覺到了難堪和羞愧，他忍不住低下頭來。

    男孩的呼喊聲在不遠(yuǎn)處想起，女孩轉(zhuǎn)頭離開，卻回過頭來，把糖葫蘆給了他。

    不是放在碗里，而是放在了手心。

    這一刻，酷夏里吹來的熱風(fēng)，竟也帶上了絲絲涼意。

    趙均抬頭看著說著自己小氣的王念云，忍不住心中痛苦起來。若是小氣，為何不一開始就這樣小氣。若是一開始就沒有一絲希望，也就不會去期望。

    他恨林因心，從見他的第一眼開始就恨他。林因心一直以為，在白石街的青石街道上，是他和趙均的初遇。卻不知道在更早的時候，趙均就記住了他。林因心的過目不忘，仿佛永遠(yuǎn)都會這樣出漏子。以至于他見到趙均用臟手擦在他新縫制的衣服上時，只看到了他的無理，而忽略了他眼神里流露的嫉妒。

    那件衣服，是老周買的料子，卻是王念云縫的。僅僅因?yàn)檫@一點(diǎn)，他就永遠(yuǎn)不會原諒林因心。哪怕他明知道，是林因心為他求情，醫(yī)館才愿意為他們這群騙子小偷治病救傷，他也知道是林因心故意引誘學(xué)院弟子付出晶石請他們報復(fù)自己，甚至還為此多次故意挑釁同窗……他知道一切，可他永遠(yuǎn)不會感激他，他依舊會在與王念云相處時去詆毀他，去嘲笑他。

    可是，這小孩子般的心機(jī)，卻只會讓王念云越來越討厭他。等他明白這一點(diǎn)時，又有人告訴他，好女怕纏郎，可是他卻不懂，王念云豈是那種會因?yàn)閹拙湔{(diào)戲便做出嬌羞態(tài)的不爽利女子。

    他越是失敗，反而就越恨林因心。他努力渴望的一切，他卻都能擁有。他并非高高在上，也并非天資過人，而是和他一樣的普通人。

    所以他更難甘心。

    林因心輕輕開口道：“好了，就是一碗魚湯，不要這么小氣?！?br/>
    王念云癟了癟嘴，沒有反對。趙均卻冷笑和苦笑參半笑了幾聲，只覺得胸中一口氣息憋住難出。他忍不住張大了嘴，大口喘了幾口氣，卻突然突出一口鮮血來，暈死過去。

    連綿群山之間，云煙繚繞，迷霧重重。曾有許多的劍客自憑高強(qiáng)法術(shù)闖入其中，而后再無聲息。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自從學(xué)院創(chuàng)立以后，這整座山脈都被封為了學(xué)院的后山。便更沒有什么人敢隨意闖入了。事實(shí)上，被學(xué)院院長白九公家加持了符文封印的后山，本來也很難進(jìn)入。

    然而，卻有一個青年背著藥婁，在山中行走。

    仿佛激活了某種符文，種種異象紛紛出現(xiàn)。時而有火焰沖天而起，時候有瀑布從云中垂落，有無數(shù)金黃的劍氣在山間縱橫四溢，更有山河倒轉(zhuǎn)，天翻地覆之像，然而青年行走在山間，卻如閑庭漫步，絲毫不受影響。

    突然，青年抬頭看了看天空，恍若隔著云霧看著天色。

    “誓言這種東西，仿佛立下來就是為了打破的?！鼻嗄昝鏌o表情的嘲諷道，“是重演，還是預(yù)演？”

    趙鈞突然吐血，林因心和王念云都緊張了起來，李如更是焦急萬分。林因心小心探出手在趙鈞鼻子下面，卻惹得王念云大罵：“你瞎探什么，這是急火攻心導(dǎo)致昏厥，還不趕緊用火屬性符針封住氣海穴，用水屬性符針護(hù)住心脈?！?br/>
    林因心看了一眼王念云，王念云瞪著林因心道：“看什么看，我要是敢動手，等爹回來又要關(guān)我禁閉了，當(dāng)然是你來了！放心，我在看著呢！”

    林因心頓了頓，李如低聲喊了一句師兄。

    林因心臉上沒有表情，心里卻無奈嘆了一聲。拿起符針扎了下去。

    在趙鈞體內(nèi)，有一股被人打入而來的氣，氣流在體內(nèi)自稱循環(huán)，壓制著趙鈞本身的氣，這股氣相當(dāng)陰毒，他并不像一般的劍氣一樣，即便入了體內(nèi)，也只是破壞。這股氣本身并不會對身體造成影響，卻只是不斷吸納中招者的力量，養(yǎng)育自身，直到身體干涸為止。

    這種術(shù)法，在兩百年前并不少見。然而在這個劍術(shù)稱尊的年代，這種惡毒的法術(shù)，早就列為了禁術(shù)。

    “丹田氣海穴扎一寸，心脈五分之一寸！其余穴位，你按照穴位圖來用普通的封印符針即可?！?br/>
    雖說是不出手，但王念云最終還是不放心，將手指放在趙鈞的手臂上，輕聲道：“火克金，金生水，因勢導(dǎo)氣！屬性之間的克制關(guān)系，能讓符針的力度相對應(yīng)提高一些?！?br/>
    林因心突然神情一震。

    “怎么了？”

    林因心搖了搖頭，繼續(xù)施針起來。

    因勢導(dǎo)氣，是醫(yī)館藏書里的一句話，說的是醫(yī)理之間的克制關(guān)系。然而，林因心突然想起來，有一本書上，記錄了曾經(jīng)消失的職業(yè)中，有一種以打鐵器為生的職業(yè)，曾經(jīng)有過類似的一句話：因勢制宜。

    王念云并不知道林因心心中所想，她只是一步步的教林因心施針，引導(dǎo)符針共鳴，將金氣緩緩?fù)ㄟ^符針引出。這是個很繁瑣的過程，而且金氣本身自成循環(huán)。會不斷增強(qiáng)，而符針只能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引導(dǎo)，甚至不能輕易打破這個循環(huán)。萬一金氣的運(yùn)行軌跡變得混亂，將會十分危險。

    林因心一邊施針，一邊記憶著每一次施針的力度和感覺，只聽見扎在趙鈞身上的符針驀然震顫，發(fā)出一聲聲低鳴。

    符針倒飛，趙鈞身體里噴出黑血。

    “大哥！”李如大喊一聲。